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第182章 斯普利特 ...
-
斯普利特的早晨是从海港的汽笛声里醒来的。
金钟铉站在民宿门口,把攻略本翻到斯普利特那一页,用指尖顺着荧光笔标注的路线从头划到尾。
今天是他们在斯普利特的第二天,按计划,上午朱庇特神庙和马里安山,下午地宫市场逛一圈之后去圣杜金教堂的钟楼,傍晚前赶到圣弗朗西斯教堂和修道院看中世纪湿壁画。
排得不算紧,每个点之间的距离都在步行范围内,预留了姐姐们拍照和休息的时间。
金钟铉昨天睡前又核对了一遍开放时间和门票价格,在每一栏旁边打了小小的确认勾。
“出发。”他把攻略本合上,塞进背包侧袋。
朱庇特神庙藏在戴克里先宫深处一条窄巷的尽头。入口小得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门楣上刻着罗马时期的卷草纹,被岁月磨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里面没有想象中那种恢弘的神殿,只有一座被时光剥蚀得温润的石头穹顶,和一方从穹顶中央漏下来的天光。
几个人仰头看了片刻。
早就查好一切资料的金钟铉在旁边把神庙的历史简介用韩语翻译了一遍。
从朱庇特神庙出来,沿着窄巷往回走,拐角处出现了一座不太起眼的石砌建筑。
门楣上刻着简单的拉丁文,没有游客排队,门口只立了一块小小的介绍牌。
金钟铉看了一眼攻略本,找到对应的条目——斯普利特古城最古老的中世纪民居遗址,地下一层还保留着罗马时期的蓄水池。
“这里可以进去看看。”金钟铉把攻略本翻开,确认了一下开放时间,“这里还不用门票。”
地下室入口的石阶又窄又陡,空气清凉而潮湿,带着石头被岁月浸泡后的矿物气息。
蓄水池的穹顶很低,几个人走进去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弯了弯腰。
池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回声在拱顶下荡开,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这地方拍恐怖片都不用布景。”李沐笙站在蓄水池边缘,仰头看着穹顶上渗水的裂缝。
“公元四世纪建的,比上面那条街老了一千多年。”金钟铉把攻略本上的简介念了一遍,“中世纪的时候这里被改成酒窖,后来废弃了。几年前清理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有个罗马时期的蓄水池。”
河智苑在池边蹲下来,把相机镜头贴近水面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来的瞬间,整个穹顶被照得雪白,青苔和水纹在那一秒里被定格得很清楚。
崔秀英从她身后探过头来看屏幕,说了句“还挺有氛围”。
从地下室上来,阳光猛地灌进眼睛,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
李沐笙在出口旁边的石墙上发现了一排嵌在墙里的铁环,锈迹斑斑,大的有碗口粗,小的只有手指粗细。
他拽了拽金钟铉的袖子让他看。
“那是啥?”
“这是拴马的。”金钟铉看了一眼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李沐笙歪着头看他,语气不是惊讶,是一种很纯粹的调侃。
“因为这里我正好在网上看过,写在攻略上了。”金钟铉把攻略本翻到对应的页面给他看。
李沐笙没看攻略本,还是看着他:“导游金还真是兢兢业业啊。”
金钟铉没接这个话茬,李沐笙就跟在他后面,用胳膊肘碰了碰钟铉的手肘:“下次出来玩,你当导游,我当会计。咱俩垄断这个职业。”
“那你先把驾照考了再说,不然连租车都成问题。”金钟铉目视前方。
“...”
出来以后,一行人又在地宫及地下市场逛了将近一个小时。
看中的东西倒是不少,但因为资金的限制,一行人只好纯当逛街了。
再等几人从地宫出来,斯普利特午后的太阳变得很晒,石板路反射着白亮的光,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热从地面往上蒸。
高斗心用手挡着额头看了一眼天空,河智苑也热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金钟铉走在队伍前面,带着大家穿过窄巷往钟楼的方向走。
圣杜金教堂的钟楼在古城最高的地方,从地宫出口走过去十分钟,登顶可以俯瞰整个戴克里先宫和港口。
金钟铉来之前查过一个克罗地亚旅游博主写的攻略,配了钟楼俯瞰古城的照片,红瓦屋顶连绵到海边,和杜布罗夫尼克的城墙视角完全不同。
结果到了站在门口,等待她们的却是一扇锁着的铁栅栏。
铁栅栏后面是钟楼的石阶入口,台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旁边的木制告示板已经褪色,上面贴着一张同样褪色的告示,下面有一行英文小字——因维修工程,钟楼暂停开放。
“怎么这么突然,刚看的网上帖子还说能看。”
“要不问问工作人员?”李沐笙道。
“算了吧,维修也没办法。”河智苑说。
崔秀英“啊”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但也没有继续抱怨,只是伸着脖子往铁栅栏里看了一眼当作没白来。
金钟铉沉默地把攻略本重新翻开,翻到下一页。
圣弗朗西斯教堂和修道院,位置就在戴克里先宫西侧不远,从钟楼走过去只要几分钟。
“那这里看不了,咱就去下一个景点吧。”
高斗心点了点头,河智苑说“走吧去看看”。
这个教堂倒是开着。
金钟铉推开门让姐姐们先进去,自己跟在最后面。
教堂内部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和蜡烛混合的气味,长椅整齐地排列在两旁,正前方的祭坛上点着几盏长明灯。
可一进来,金钟铉就看到主墙搭了半面墙的脚手架,灰绿色的防尘布从穹顶垂下来,把整面主墙遮得严严实实。
防尘布上印着维修公司的标志,边缘用绳子固定在脚手架上,底下露出一小截墙面,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新一些,似乎是正在修复的部分。
又是在维修。
能看到的只剩教堂主厅侧墙上的两小幅圣方济各生平残片,颜色剥落得厉害,人物的面容已经模糊,只剩轮廓和衣纹的线条隐约可辨。
河智苑走到侧廊那边弯着腰看了看:“这都看不清啊。”
崔秀英跟过去看了一眼说:“怎么这里也装修,一起坏的吗这是。”
闵孝琳站在脚手架前面仰头看了片刻,发现看不见什么便走开了。
金钟铉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着那片防尘布。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廉价的灰白色,把他的攻略上的那行“湿壁画”盖得严严实实。
他把攻略本翻开,低头看着那一页。
荧光笔的标注、开放时间、门票价格、预估参观时长....每一项都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
来之前他查过克罗地亚旅游局的官网,确认过开放时间,甚至给教堂的邮箱发过一封英文邮件询问是否可以拍照。
没有人回复。
金钟铉想的是没关系,到了再看也行。
现在到了,看到的却只有脚手架和防尘布。
从教堂出来,金钟铉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第三次翻开攻略本。
午后的光线已经开始转斜,阳光从头顶移到了教堂钟楼的西侧,把石板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五点十七分。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七个小时。
金钟铉的手指在攻略本上划过,翻到斯普利特那页的“备用方案”一栏。
马里安山观景台。
“怒那们,前面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马里安山观景台。在山坡上,可以看到整个斯普利特和海湾,视野很好。离这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金钟铉说“离这不远”的时候,握着攻略本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其实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不远,因为网上的攻略说是“步行约二十分钟”。
但说“二十分钟”太长了,说了可能就没人想去了,所以他改成了“十几分钟”。
金惠秀站在原地,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换了一下,看了看钟铉。
“还要爬山啊。我有点累了,走不太动了。”金惠秀道。
她们从上午走到现在,没有抱怨过一句,但她们确实累了。
闵孝琳站在她旁边,嘴唇有点发干,背包的肩带从肩膀滑下来,也看了金惠秀一眼,也小声说:“我也是。腿有点酸,不太想爬了。”
金钟铉的手指在攻略本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想再劝劝。
“可刚去的两个地方都没看到什么。去这里至少能看看景。”
“我也挺累了。”崔秀英语气有点不好意思,但说得很直接,“今天走了好多路,我都感觉我腿都走细了。”
团队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河智苑抱着手臂看了看山坡,又看了看金惠秀。崔秀英和闵孝琳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因为大家都不想让身为导游的金钟铉为难,但她们也真的累了。
金钟铉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从钟楼西侧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后背上,晒得后背发热。
他的脑子里正在自动生成解决方案,和民宿那晚一模一样。
房间不好就换房,景点没看到就补一个更好的,姐姐们走累了但也许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也许观景台真的很值得看,也许去看了就不会觉得累了,也许这次能弥补没有看到教堂景色的遗憾。
这些念头在金钟铉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每一个都在催促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用下一个景点去弥补上一个景点的失误。
结果一个抬头,正好对上了李沐笙的眼睛。
李沐笙靠在路边的石灰岩护栏上,手插在口袋里,额角有一层薄汗。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像民宿那晚一样往前迈一步准备帮他说话,没有用口型说“我来”。只是靠在护栏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好像在等金钟铉自己做出决定。
金钟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另一边。
在台阶下面一点的高斗心也正看着他,目光和那晚在沙发上跟他说“钟铉做得很好已经”时一模一样。
温和、笃定、不催不急。
于是,金钟铉把攻略本合上了。
“那这样吧,观景台就在前面不远,还想去看的咱就过去看看。累了不想爬的,在这边找个咖啡店坐坐。”
“这个怎么样?”
金钟铉看向几人。
“我同意!”李沐笙第一个举手投票。
“那我们几个肯定是休息啦,你们去吧。”崔秀英拉着二姐四姐说道。
“那沐笙,拿点经费给怒那们吧。”
金钟铉连问都没问沐笙爬不爬山就让他给怒那们拿些钱。因为他知道,沐笙肯定会和自己一起去的。
“一百欧够吗?”李沐笙直接掏出一张大票子。
“我们几个又不是去吃饭,用不了这么多。”金惠英想让他拿张面额小的来。
“没事怒那,拿着吧,手里留些钱也好应对。”
“大姐三姐呢。”闵孝琳看向高斗心和河智苑。
“你们去吧,我想再去看看。”
“我也去。难得来一回,不能白来。”河智苑也站到了金钟铉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们走了,你们下来后给我们打电话吧。”金惠英道。
“好。”
李沐笙把信封塞回口袋里,从护栏上直起身,走到钟铉旁边,搂着他的肩膀,举着手。
“Let's go!”
于是,去观景台的路上只剩四个人。
金钟铉走在最前面,脚下是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碎石,路两旁是矮矮的地中海灌木,空气里有松脂和海水混合的气味。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是沉的,那些做了决定之后的余波还在身体里慢慢消散。
金钟铉说服自己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累了的人去休息,想看的人继续走。
但脑子里还有一个很轻的、不太响的声音在问:如果刚才你没有劝她们继续走,而是直接说“那大家一起去喝咖啡吧”,会不会更好?
石阶到了尽头,脚下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天然岩石平台,金钟铉走上去然后站住了。
整个斯普利特在他们脚下铺开。
戴克里先宫的钟楼在古城中央安静地立着,红瓦屋顶连绵到海边,像一片被夕阳浸透的暖色波浪。
亚得里亚海从古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被正在西沉的太阳染成了一片金橙色,像有人把蜂蜜搅进了海水里。
海面上有一艘白船正慢慢驶出港湾,船尾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在金色水面上画了一道温柔的弧。远处的岛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浮在光里的几笔淡墨。
海风从山脚下灌上来,吹得衣摆猎猎地响,把走了大半天路的疲惫和闷热全部吹散了。不是吹走了,是吹散了——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轻,只是他一直把它们攥在手里。
金钟铉站在那里,没有去拿相机,没有去翻攻略本,甚至没有去看身后的三个人是否跟上来。
他只是站在平台的边缘,让风灌满他的外套,让整个视野填满他的眼睛。
忽然,金钟铉心里的那点沉,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因为在此刻,站在这里,金钟铉觉得,那些所谓的“遗憾”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金钟铉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是在胸中压了一路终于松开的气息。
高斗心站在岩石平台的边缘看了一会儿海:“这的景色好好看。她们几个不来的是要后悔了。”
河智苑已经在找角度了,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远处的海面:“确实太美了。”
李沐笙走到平台边缘,看了看风景,然后扭过头看向钟铉。
金钟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正好和沐笙四目相对。
李沐笙朝他挤了一下眼睛,幅度很小,被风吹散了一半,像在说“你看,挺好的吧”。
金钟铉没有移开目光,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到沐笙旁边。
他的肩膀不像上山时那样绷着,胸膛也不再像从教堂出来时那样闷着,而是微微向前倾,带着一种在旅途的终点才有的松散。
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烧成金橙色的海,金钟铉眼中不再是那种满脑子想着下一步该去哪儿的专注,而是仅仅在看。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用想。
李沐笙的眯着眼睛看远处那片在阳光下蓝得不像是真的海面,忽然开口。
“好想下去游游泳。”
金钟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海,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现在这个温度,下去太凉了。四月底的水温,上来嘴唇都得紫。”
李沐笙把脑袋往旁边歪了歪,像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缩了缩脖子:“好吧,就是好久没有下海游过泳了。”
他把下巴搁在栏杆上,托着腮帮子,继续盯着那片海看。
金钟铉重新看向那片海。
风从海面上灌上来,吹得他的外套鼓起来。
过了片刻,他把身体的重心往沐笙那边移了一点,肩膀隔着外套的布料轻轻靠在了一起。
“快来!”河智苑在平台另一边招手。
她把节目组的相机架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设好了定时自拍,跑回来拉着高斗心站到平台最靠海的位置。高斗心招手让金钟铉和李沐笙过来。
四个人并排站在岩石平台上。
高斗心站在最左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但眼角弯着;河智苑揽着高斗心的肩膀,笑得大方爽朗。
李沐笙和金钟铉站在右侧。
李沐笙的胳膊自然地搭在钟铉肩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海面,嘴巴半张,像是正在说“你看那边”。金钟铉没有看镜头,侧着头,看的是沐笙指的方向,嘴角翘着。
定时灯连闪了三下,快门声在平台上轻轻回荡。拍完之后河智苑跑过去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回头要把这张洗出来给每人发一张。
下山的时候,河智苑走在最前面,高斗心跟在她后面。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轻轻地哼起了一段旋律,然后河智苑接上了。
金钟铉走在最后面,没有跟着哼,但他的脚步比上山时慢了,也轻了。
他听着前面断断续续飘下来的哼唱,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到那本攻略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没有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