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6   喻洹溟 ...

  •   喻洹溟冲出巷口时,夕阳正卡在两栋老楼的夹缝里,像颗被烤得半化的蛋黄,把天边的云染成黏腻的橙红,连带着地面的砖缝都浸上了一层暖得发燥的光。
      他跑得太急,后背的校服被汗浸透,贴在脊骨上,风一吹就凉得刺骨,可他不敢停,脚底下像踩着火,只想离那条逼仄的巷子远一点,再远一点。仿佛身后不是空巷,是张着嘴的黑洞,稍慢一步就会被拖回去,连骨头都啃得干净。
      肺里灌满了混着尘土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砂纸在蹂躏气管,疼得他喉咙发紧。
      耳边乱得很,又静得可怕。
      左耳里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发疼;右耳却是一片死寂,那种真空般的安静,反而把巷子里的恐惧放大了,连远处烧烤摊的滋滋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飘在耳朵外面,抓不住。
      拐过第二个红绿灯,他终于撑不住,扑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弯腰干呕。
      胃里空空的,早上那包干脆面早消化完了,只吐出几口带酸水的胃液,烧得喉咙发苦。
      “唔咳咳咳咳……”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扶着电线杆,手指抠进粗糙的水泥纹路里,指节泛白,膝盖却控制不住地打颤,眼前的路开始晃,像被水泡过的画,边缘都模糊了。
      巷子里那三个混混留下的味道还黏在鼻子里,劣质烟草的呛味、廉价汗衫闷出来的酸臭味,还有点铁锈似的腥气,混在一起,像块烧红的铁丝球,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搅得神经突突跳。
      更难受的是路简生刚才散开来的信息素。那股白茉莉香,平时淡得像雾,刚才为了镇住混混,刻意放出来一点,S级Alpha 的威压像雪崩似的压下来,他这劣质 Alpha 的腺体根本扛不住,当场就乱了,现在还在反着疼,从后颈往下,连带着肩膀都酸得发沉。
      喻洹溟顺着电线杆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想让这阵天旋地转的晕劲过去。
      眼前的黑暗里开始冒黑雾,一点一点,像墨汁滴进清水,很快就要把他整个裹住。意识快模糊的时候,鼻尖忽然钻进一缕熟悉的香。
      又是白茉莉,却比刚才柔和多了,凉丝丝的,像雪片落在发烫的皮肤上,轻轻一下,就把那股闷在胸口的慌劲压下去了点。
      接着,有人托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那人的声音隔着一层雾传来,有点沉,却稳得很,带着不容置疑的劲。
      喻洹溟想挣开,他不想被人扶,尤其是被路简生扶,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劲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世界猛地转了个方向,他重心不稳,半边身子靠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能感觉到对方校服下的体温,还有平稳的呼吸。
      紧接着,他听见路简生朝着马路的方向喊:“出租车!师傅,停一下!”
      出租车“吱呀”一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路简生半扶半推地把他塞进后座。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眼皮上,烫得像小石子。
      喻洹溟本能地往阴影里缩,后背抵着车门,想离路简生远一点,却被对方伸手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紧了。
      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话,像在收拾一件散架的东西。
      路简生就坐在他右边,两人的肩膀挨得近,他能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白茉莉混着点皂角的香,干净得很,和他身上的汗味、尘土味格格不入。
      “去市立医院急诊,麻烦快点,谢谢。”路简生对司机说完,侧过头看他,眉头微蹙,“难受就靠会儿,别硬撑。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往前冲的瞬间,喻洹溟的胃里翻江倒海,他赶紧偏过头,对着车窗缝干呕,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嘶哑的喘息。
      “呕……”
      没吃饭,没好好吃过饭。
      路简生伸手把车窗往下摇了点,夜风灌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凉,吹散了车里闷着的味道。
      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垫在喻洹溟的后脑勺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软乎乎的,刚好托住了发沉的头。
      “再坚持五分钟,快到了。”路简生低声说,语气像在跟他确认一件事,又像在给一个必须完成的指令。
      喻洹溟想回一句“我死不了”,可嘴唇抖得厉害,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然后就闭上眼,把脸埋在那件外套里。
      白茉莉的香裹着他,竟奇异地让他慌乱的心稳了点。

      市立医院的急诊大厅亮得晃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青灰。
      喻洹溟被路简生扶着坐在长椅上,没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 Beta 医生走过来,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听诊器,语气平淡:“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恶心、头晕,刚才被人堵了,可能是信息素冲击。”路简生替他回答,把刚才在巷子里的情况简单说了句一一没提混混的事,只说“遇到点冲突,被劣质信息素刺激到了”。
      医生点点头,把听诊器贴在喻洹溟胸口。冰凉的金属贴在汗湿的衣服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心率有点快,腺体反应紊乱。”医生一边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一边说,“劣质Alpha?”见喻洹溟没应声,又继续道,“是短期应激反应,不算严重,但得赶紧处理。”
      他低头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响,然后抬头扫了眼路简生,“你是他同学?还是一起的?”
      “校友,不同班。”路简生接过病历本,翻了一页,“能马上用药吗?他还有点恶心。”
      “先静脉推一支稳定剂,再开点口服的中和胶囊,缓解腺体的反应。”医生说着,又开了张单子,递过去,“最好留观一会儿,今晚别乱跑,卧床休息,别再接触乱七八糟的信息素。”
      李拓他们几人都是Beta,伤到喻洹溟的高阶,只有路简生,他没控制住。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落在了喻洹溟的右耳上,停顿了半秒,“你这右耳……以前是不是受过伤?鼓膜有点问题,听力测试做过没?”
      喻洹溟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像被针扎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做过,没事。”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股硬邦邦的劲,死倔,像在把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不让人碰。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见多了不想提过往的病人,没必要追着问,只把手里的缴费单和药单递给路简生:“缴费窗口在左转,取药在那边,快去快回。”
      路简生接过单子,转身要走,手腕却被喻洹溟抓住了。
      喻洹溟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连带着声音都发颤:“别……别开贵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种困兽般的哀求,“我银行卡里……只有三百多块,是这两个月的生活费。”
      路简生垂眸,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缘上全是倒刺,有的已经破了,结着小小的血痂,虎口处还有一道浅疤,是去年冬天在便利店搬冷冻箱时被纸箱划的,当时没处理好,留了点印子。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把那只手掰开,掌心向上,放回喻洹溟自己的腿上,然后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钱的事不用你管,先把病看好。闭眼歇会儿,我很快回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力度。
      喻洹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路简生的眼睛,很亮,很稳,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烦,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说“这事听我的”。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点了点头,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闭上了眼。
      路简生走得快,缴费、取药、跟护士确认注射室的位置,全程不到十分钟。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让喻洹溟把胳膊伸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左胳膊递过去。
      右耳听不见,连带着右边的胳膊都有点不习惯被人碰。
      针头扎进静脉的瞬间,有点锐痛,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脸埋进路简生那件还搭在肩上的外套里。
      衣服上的香味还在,淡了点,却很干净,把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压下去了点。
      药液推得慢,没一会儿,胃里的恶心感就像潮水似的退下去了,眼前的模糊也散了,连后颈腺体的酸痛都轻了点。
      喻洹溟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路简生的袖口。手指扣在布料的纹路里,能感觉到对方手腕的温度,还有脉搏的跳动,稳定、有力,一下一下,像在给混乱的世界重新定调子。
      他悄悄松开手,把胳膊往回缩了缩,却被路简生注意到了。
      “还疼?”路简生问,声音放得轻了点。
      “不疼了。”喻洹溟摇摇头,把脸从外套里抬起来,耳朵有点红,“谢谢。”
      留观室很小,只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
      头顶的夜灯调得很暗,光线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昏昏沉沉的。
      喻洹溟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路简生找护士要的枕头,路简生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椅子有点小,他长腿伸不开,只能往前伸着,脚跟轻轻点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两人没说话,空气里只有呼吸声,还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模糊说话声。
      喻洹溟盯着自己的手,刚才攥路简生袖口的那几根手指,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暖乎乎的。
      他心里有点乱,像被风吹过的纸,翻来覆去,理不清。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却尽量放得平稳:“今天……谢谢你。医药费,还有打车的钱,我都会还你。”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个……防护贴,也一起算。”他刚才听护士说了,医生开了防护贴,说是能稳定腺体,避免再被信息素冲击。
      在学校,尤其是一高,在校学生分ABO 三种,抛开Beta不谈,AB 又分高阶、次阶、下阶和劣质。高阶和次阶有着很好的基因,可以有效控制自己信息素的收放,但是低阶和劣质就没有,需要在虎口或后颈腺体处贴上防护贴。
      喻洹溟没有钱,冬天还好,夏天他就要把校服拉到头,盖住腺体,也留了能遮住腺体的头发。
      路简生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不急。”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喻洹溟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别扭。
      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路简生的。
      这个人已经帮了他两次了,一次救他,一次是追他,还要替他付医药费,再欠下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本身压在身上的东西,就够多了。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他声音低了点,却很固执,“你把账单给我,我慢慢还,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转你。”
      路简生把手机收起来,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和他平视。
      夜灯的光刚好照在他眼睛里,亮得很,能看清里面的认真。
      “那就欠着。”他说,语气很平静,却带着种不容反驳的意思,“等你什么时候有余力了,能安安稳稳地吃饭、睡觉,不用再担心被人堵、不用熬夜打工,再还。”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掉进喻洹溟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昏的。
      喉咙有点发紧,想说“我不用你可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路简生不是可怜他,只是在说句实话。他现在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能力还钱。
      最终,他只是闷声说了句:“随你。”
      没一会儿,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注意事项,还有一个药袋,放在床头柜上。
      “口服药一天两次,饭后吃,一次两粒。”护士指着药袋里的盒子说,“这个防护贴,一盒七片,每片能维持七十二小时,洗澡也不用撕,防水的。贴在虎口或者颈后腺体的位置,能稳定信息素,避免再被冲击。”说完,她又叮嘱了几句“别剧烈运动”“别吃辛辣的”,才朝路简生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离开。
      喻洹溟伸过手,把药袋拉过来,打开看。
      里面有两盒口服药,还有一盒防护贴。防护贴是银灰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几行外文字母,看起来就很贵。他翻到背面,价格标签还贴在上面:¥4,680.00。
      看到这个数字,他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滑下去。
      “我操……”
      四千七,抵得上他在餐馆洗三个月盘子的提成,够他和妈妈交两个月的房租,够他买半年的生活费。
      他捏着那个盒子,手指都在抖,心里又慌又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6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