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Chapter56 像经历生死 ...
-
马上期末了,考试的压力笼罩在每个学子头上,平时吊儿郎当的学生难得翻开书本,目不转睛地从网课里汲取技巧。
从教室到宿舍,所经之处充斥着紧迫感。
晏应寒觉得在宿舍学不下去,天天背着包往图书馆跑。别的他倒不担心,就是怕高数挂科。正好瞿引舟也得复习英语,俩人一合计干脆凑一块,互帮互助。
这天瞿引舟给晏应寒讲数学题,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打打闹闹倒也不失有趣,耐着性子讲了三遍,总算把这类题目给啃下来。
瞿引舟提议让他做去年的期末卷模拟一下,自己则翻开单词书继续“abandon”。
手机在旁边亮起来,他分心去看,发现又是任乔。
自从元旦饭局上分开,任乔总时不时给他发消息,虽然语言不那么软,但话里话外传递出一种强烈的信号,就是想跟他重修旧好。
瞿引舟嗤。
在薄州见面后他也曾在深夜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令人失望的是,他根本想象不出二人的以后。
与其这样迷迷糊糊地暧昧下去,不如趁早把话说开,一刀两断,免得夜长梦多。
他下定决心,约她期末考试后见面。
但任乔耐不住性子,没等瞿引舟考完试,自己这边一结束便回了长熹,把近期上映的新片名单发了过去。
最后一门考试有点难度,瞿引舟下意识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跟任乔打商量简直自讨没趣。
正好杨非朋友有家影院,提供私人化小包间,瞿引舟便定了这家,叫任乔到时候过去挑片子。
任乔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叫来这么私密的场所,很是惊喜。
但瞿引舟却没什么表情,绅士而疏离地让她在沙发里就座。
没多久,电影正式放映,他本以为任乔会选那部悬疑片,但龙标消失后他才发现竟然是谍战片。
也行,各怀鬼胎,也挺应景。
正片开演,俩人认真地看了会儿,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大约五分钟之后,任乔率先开口,问男主是不是之前演过一个爱情片。
“是,挺有名的爱情片。”他们曾经一块看过。但瞿引舟没说。
任乔也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又问:“上次从饭局上分开之后,一切还好吧?”
瞿引舟嗯一声。
“那就好。”
“我跟我爸一直这样,相处起来很别扭。”
任乔表示理解,“东亚家庭关系都很奇怪,细究起来其实都在一个大类里。”
“是么。”他盯着屏幕,不知是剧情太紧凑还是配乐太紧张,瞳孔显得有点呆滞,“其实那天……我问他是不是自己来的,不是在问我姐。”
任乔微怔。
瞿引舟扭头平视着她,重新聚焦的眼眸中迸射出坚定的神采。
“我问的我妈。”
在原本的预想中,他曾以为这句话说出来会很难。可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才惊觉这句话是那么流利地从嘴里吐出来了,那么堂堂正正、毫无负担。
掩埋多年的秘密重见天日,挣脱身份与伪孝的束缚,让他觉得整个人都舒服极了,像雨中的暴君,残暴地释放着一切被压抑的天性。
“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任乔错愕,“你母亲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是吧。”瞿引舟笑了下,笑容很冷,“那个不是我母亲,生下我的另有其人。我现在住的那栋房子里,还有一个女主人,你知道吗?”
任乔从这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外界的那些流言她不是不知道,说瞿巍江当年跟公司的助理搞在一起过。这么看来,难道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瞿引舟的语气低沉,下颌微扬,眼中的情绪极其生冷,“我说我跟我妈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身份,你信吗?”
任乔犹豫了。
人世间太过复杂,哪怕普通百姓之间也有理不清的人际关系,更别提他们所处的圈子,私生子什么的简直屡见不鲜。
任乔不敢赌。
“你看,你们都不会信的。先入为主,再加上有人推波助澜,没人会信的。”
所有人只记得挽着瞿巍江谈笑风生的方兰君,强行把她塞进瞿引舟头顶空荡荡的母亲一栏。没人会知道用时间把自己熬干了的沈宁华。
并且巍江对此不置一词。
明明自己的母亲另有其人,在人前他却只能是方兰君的儿子,是瞿巍江和他妻子恩爱的结晶,是儿女双全“好”字中的一部分。
何其荒谬。
何其沉重。
何其悲哀。
他缓缓垂眸,没有示弱,但身上某种鲜活的特质却在明显消退,像渐渐生锈的雕像。
任乔根本没想到他会跟自己坦白这些,妆容精致的脸上再无法保持矜持,她感觉自己非常混乱,简直比电影中枪战后的空境还要不堪。
房间里太压抑了,好似死水潭上空凝滞的场域,颓废的气息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任乔抓起包,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无声地合上。电影如常播放着,一切都跟十分钟前无甚区别。
瞿引舟注视着门口,好一会儿才接受了任乔已经离开的现实。
可他觉得这比直接骂他或者包容他更让人难以接受。
多年的相处让他知道任乔在尝试理解和分析,但高自尊又让她无法低下头去俯瞰这段不堪的过往,所以她避之如蛇蝎地跑开了。
瞿引舟颓废地躺在沙发里,半晌压抑地发出一声吼叫。
电影配音暴烈地震动,少年情绪激动、呼呼直喘,抓起手机拨通了晏应寒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女音说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觉得这不是晏应寒的声音。所以他挂断,然后重新拨打过去。
就这样一直重复、重复、重复……
晏应寒摸索着墓碑,一遍又一遍。
“今天是你的生日。”他从墓碑上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晏衡墓碑上的相片,“今天爸爸应该带你出去玩了吧。”
寒风轻轻卷过,像一句沉默的回答。
晏应寒没再说什么,沉默地坐了会儿后,起身朝墓园出口走去。
薄州的天气不太好,公交车比以往走得更慢,到达高铁站时,手机已经彻底饿死了。他在充电处充了会儿电,等开机了才发现竟然有那么多未接和短信。
他心里咯噔一声。
定睛一看,全是瞿引舟的。
登时他脑袋唰地白了,现场改签了尽最快发车的车次,随后连滚带爬地冲向检票口。
列车启动,景色飞速在窗外掠过,但他还是觉得好慢。
翟意告诉他瞿引舟不在宿舍,说那会儿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晏应寒停止给瞿引舟打电话,强迫自己思考,随后拨给了孔域,叫他去瞿家看看。
“怎么了?”孔域听出不对,到阳台上关了门,“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丢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静,实则声音已经紧张地变了调,“他手机可能没电了,我联系不上他。你有孙阿姨电话吗?问问他在不在家?”
孔域立马答应下来,“我马上联系她。”
挂断电话,晏应寒依旧非常非常不安,即使把指甲掐紧掌心也毫无裨益,野蛮生长的焦虑让他险些吐出来。
很快,孔域有了回复,说他没在家。
晏应寒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不在学校也不在家,而且看情况身边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说……他一下想到薄州政法的那个女生。
晏应寒不禁想,莫非是瞿引舟跟她闹矛盾了?那他应该叫孔域出去排解心情。
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不不不,这个不是现在该想的。晏应寒狠狠锤了下脑袋。
现在该想什么?对,他在这种情况下会去哪儿呢?
忽然,晏应寒脑中灵光一闪,连忙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来一碗麻辣烫”的地址。
地址显示,就在某公园后门。
“有了!”
晏应寒赶紧叫了车,路上一直在研究公园的道路。
元旦前瞿引舟曾带他来过这儿,他当时没找到公园的名字,只记住了这家麻辣烫店的名字,因为很好玩。
万幸,瞿引舟当时把印有店名的纸巾递给了自己。
他鼻尖涌上几分酸涩。
下车,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公园,来到桥下时,晏应寒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串泥泞的脚印。
他果然在这!
顾不上气没喘匀,他二话不说往上爬去,期间出溜下来崴了一脚泥,但他不在乎,一门心思往上爬。
当沉重的叹息声从头顶传进耳朵,晏应寒险些失手从梯上摔下去,好在一把抓住了石沿。
桥洞里很黑,视线扫过去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
若不是路灯光晕切出的光圈中有一只摊开的手掌,他甚至不敢确认这里头有个活人。
瞿引舟蜷靠在洞壁上,才意识到身后有动静似的。
晏应寒看到他的目光,像经历生死一线后瑟缩在窝里的小兽,警惕而哀怨,又因为饮酒而染上朦胧。他胸腔猛烈地疼起来。
地上横着好几个酒瓶,每一个都空空如也。晏应寒踢出条路走过去,抽出他手里空了一半的酒,一把把人揽进了怀中。
瞿引舟下意识挣扎,晏应寒就紧紧抱着他。
“是我,引舟,是我,晏应寒。”
怀里的人顿了一下,随后紧紧地回抱住他,力道之大甚至让晏应寒觉得有点疼。
他本来想把人扒出来看看,谁知手没等抬就听见一声抽噎,随后他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晏应寒差点两眼一黑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