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魔头就业指南》吃吃柠檬

37、秘境风平暗浪涌 重

　　重归队伍之后，林间的风裹挟着草木与灵草的清香徐徐漫过。

　　一众各派弟子还沉浸在寻得福地的喜悦之中，一路走走停停。脚下泥土遍布灵根，随处可见摇曳的药株，偶尔有流光掠过树冠，是秘境原生的灵禽振翅飞过。不少人弯腰蹲下身，小心翼翼掘取灵草，腰间储物袋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脸上满是收获的喜色。

　　“这株青纹首乌足有八百年火候，回去交到宗门，足以换一枚上品筑基丹。”一名丹霞谷弟子把泥土抖落，将首乌收进袋中，语气难掩激动。

　　“别光顾着采草，切记白师兄叮嘱，切莫乱碰不明古木与石刻，秘境的禁制最是防不胜防。”旁边同门出声提醒。

　　众人说说笑笑，心气松懈，早已将外围魔渊的凶险抛到脑后。在他们眼中，熬过了乱流与魔魂，往后便是安稳的寻宝之旅。

　　队伍前头，白行舟一身青衫被林间雾气浸得微润，长剑斜负于身后。他很少参与周遭的闲谈，一双清寒的眸子始终扫视四方山川脉络。

　　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息残留，始终萦绕在他感知之中，挥之不去。

　　这片秘境的灵气是真的醇厚，灵草古木也是真的繁盛，可灵脉流转的走向却处处透着违和。如同一件外表华美，内里已经生了蛀虫的玉器。他数次停下脚步，指尖掐算星象阵法，推演秘境格局，可上古囚笼的禁制层层叠叠，以他如今的修为，终究难以勘破根源。

　　他下意识回眸，目光扫过队伍末尾。

　　林婉就混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不抢前路，不与人争抢灵草，别人向前，她便随大流向前，众人驻足采摘，她便立在一旁安静等候。一身素色衣袍，灵气波动平平，眉宇间还残留一丝受魔息侵扰过后的倦色，看上去与其余受过伤的普通弟子别无二致。

　　白行舟只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

　　方才对方离队调息，如今归队，气息前后一致，并无异常。可心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疑虑，却没有彻底消散。只是没有半点证据，他也不便多做盘问，只能压在心底，继续带队往前。

　　林婉将这道转瞬即逝的视线尽数收在眼底，心底了然。

　　白行舟的警觉，比她预想之中还要敏锐。方才紫火有翼兽的告诫犹在耳畔，此人天生可辨虚妄魔息，如今只是修为所限，只能捕捉模糊的戾气，无法锁定源头。假以时日，或是秘境魔气进一步爆发，便是最大的隐患。

　　她面上神色不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捻动，丹田之内那一缕万载紫火灵韵静静蛰伏，悄无声息中和着渗入体内的仙灵灵气，压制住九幽本源外泄的征兆。这团火种温润内敛，不向外泄露半分火光，只在丹田深处缓缓流转，不断调和体内相互博弈的仙魔两股力量，将一切异动牢牢封死在肉身之内。

　　队伍继续向秘境腹地行进，越往里走，地势越发开阔。

　　前方出现一片广袤的灵湖，湖面澄澈如镜，湖面之上漂浮着成片的玉莲，莲瓣莹白，丝丝缕缕的月华之气自花瓣升腾而起，四下弥漫。湖岸四周丛生大片千年凝魂草，灵气凝成薄薄白雾，缭绕在水岸。

　　“是月华玉莲！传说之中能稳固神魂的奇株！”有人惊呼出声，眼中大放光彩。

　　这等至宝，外界千金难寻，此刻就大片铺展在湖面之上。不少弟子已经按捺不住，握起法器便想要涉水入湖采摘。

　　“止步。”

　　白行舟一声冷喝，声音穿透喧闹。

　　他快步走到湖岸，剑尖轻点湖面，一圈淡淡的涟漪向外荡开。水下，无数细密乌黑的符文若隐若现，被湖水遮掩，极难察觉。

　　“水下布有上古困杀阵，贸然踏入，神魂会被阵法绞碎。”

　　众人浑身一凛，方才的冲动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纷纷后退数步，后怕地望着平静的湖面。方才若是贸然冲上去，此刻已是尸骨无存。

　　“好险，若非白师兄眼尖，我们已然中招。”

　　“这福地看着祥和，处处皆是杀机。”

　　人群之中一片唏嘘。

　　林婉站在后方，静静望着湖面玉莲。她前世来过此处，清楚这月华玉莲固然珍贵，可水下杀阵威力恐怖，金丹修士不慎落入，都要神魂受损。玉莲的真正采摘之法，并非涉水，而是要取岸边灵泉之水，以特定引灵手法，将莲瓣引到岸边。

　　可她没有开口点破。

　　她如今只是一名不起眼的筑基弟子，贸然道出上古阵法的破解之法，太过扎眼，反而会引来怀疑。机缘该由众人自己争取，她不必出头。

　　几名各派的核心弟子围着湖岸来回踱步，尝试调动灵力试探湖水，可只要灵力触及湖面，水下符文便微微闪烁，散出刺骨的杀伐寒意，逼得众人不敢再轻易尝试。几番试探无果之后，众人只得作罢，满心遗憾地收回目光，放弃了采摘月华玉莲的念头。

　　就在众人围着灵湖岸边商议继续前行的路线之时，远处密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夹杂着兵器相撞的脆响，还有修士的痛呼，由远及近。

　　所有人瞬间神色一肃，纷纷握紧手中法器。

　　白行舟长剑半出鞘，清冷眸光望向声响传来的密林方向：“戒备，有人遇袭。”

　　各派弟子迅速结成防御阵型，灵力蓄于掌心，神色紧绷。林间的风仿佛也冷了几分，方才采摘灵草时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每个人都提起十二分精神，死死盯住幽暗的林木深处。

　　不多时，几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从林中冲了出来。一共五人，衣衫撕裂，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衣料，好几人面色惨白，灵力耗损严重。其中两名修士已经身受重伤，被同伴搀扶着，气息奄奄，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是青木门的同门！”有人认出了对方服饰，失声叫道。

　　冲出来的青木门弟子见到这边大批修士，眼中顿时生出劫后余生的狂喜，踉跄奔到近前，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救……救命！谷内有魔物！”领头的流云阁弟子嘴角溢出血丝，气息紊乱，“我们一行十二人，一路往腹地探索，原本还算安稳，可方才山谷裂隙之中，忽然涌出大批被魔气侵染的异兽，还有几具被魔魂操控的尸傀！我们猝不及防，死伤大半，只剩我们五人拼死逃了出来！”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方才进入真正碧霞秘境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摆脱了魔渊的威胁，以为魔气仅仅存在于外围死地。谁也没有想到，腹地福地之中，竟然也会出现魔物与尸傀。

　　“此地不是真正的碧霞秘境吗，为何会有魔化之物？”一名玄水宗弟子眉头紧锁，难以接受。

　　“那些魔物，是从地底裂隙钻出来的。”受伤的流云阁弟子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惧，“裂隙深处，有一股极其恐怖的魂息，仿佛在低语蛊惑人心，我们不少同门，便是被那股声音扰乱识海，失去理智，最后沦为尸傀。那声音如同梦魇，越是凝神去听，神魂便越是昏沉。”

　　林婉听闻，眸色微沉。

　　来了。

　　正是紫火有翼兽所说的那一幕。魔神残魂蛰伏在秘境中层裂隙，吞噬浊气与死者残魂恢复力量，已经开始向外释放魔气，侵染秘境生灵，甚至操控战死修士的躯体化作尸傀。它没有亲自现身大战，而是在暗处一点点积蓄筹码。

　　它在收集血肉神魂，为日后布下大网做准备。

　　白行舟眉宇拧成一道冷峭的川字，周身寒气更盛。他快步上前，指尖搭在一名伤者的手腕，一缕探查灵力渡入对方经脉。只见那修士经脉深处，盘踞着一缕漆黑阴毒的魔息，不断啃噬他的生机，那股魔息十分狡黠，一旦遭遇外力驱逐，便立刻缩入经脉缝隙，极难根除。

　　“魔息已经可以穿透秘境核心的灵脉，向外扩散。”白行舟收回手，声音冷冽，“所谓的福地，正在被魔渊缓缓侵蚀。”

　　到这一刻，就连他也彻底确认，所谓秘境异变，绝非外围局部的灾祸，而是整片秘境根基的溃烂。仙灵灵脉如同堤坝，正在被地底的魔潮一点点侵蚀瓦解。

　　金阳炉苑带队的金丹弟子面色凝重：“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退回之前的入口？还是继续向前？秘境开启还有不少时日，若是就此退走，此番机缘尽数落空。”

　　“若是继续深入，谁也不知道下一处地方会不会突然冒出魔物尸傀。”另一人出声反驳，心中满是纠结。

　　一众弟子议论纷纷，人心开始浮动。刚刚升起的对机缘的热忱，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浇上一层寒意。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上古仙缘，一边是潜藏暗处、不知何时会扑杀而来的魔祸，没人愿意空手而归，可也没人愿意白白送命。

　　“不可后退。”

　　白行舟的声音响起，压下纷乱的议论。

　　“秘境入口的通道，是随结界运转维持。如今封印受损，空间紊乱，我们此刻贸然折返，极有可能撞上狂暴的空间乱流，未必能活着抵达出口。相较之下，秘境腹地灵脉雄厚，尚且可以抵御一部分魔气侵蚀。”

　　他长剑垂落地面，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当务之急，寻一处灵脉汇聚的高地安营休整，救治伤者，加固防御阵法，再探查裂隙源头。若是放任魔魂继续吞噬积蓄力量，待到它彻底恢复，我们所有人都无处可逃。”

　　一番话条理分明，冷静克制。众人心中慌乱，本就没有更好的主意，听罢纷纷点头，认可这个决断。

　　“听从白师兄安排！”

　　“先寻高地扎营，救治伤员！”

　　队伍重新整肃。流云阁的五名伤者被安置在队伍中间，众人分出疗伤丹药，为他们包扎伤口。丹药的药力缓缓化开，修复体表皮肉，可侵入经脉的魔息却极难祛除，伤者依旧面色惨白，时不时承受神魂刺痛，低声闷哼。魔息如附骨之疽，不断搅动识海，有两个伤势最重的修士，甚至已经开始出现短暂的幻觉，口中呓语不断。

　　林婉混在人群末尾，冷眼旁观。

　　她储物袋之中，其实存有可以净化这种低级魔息的灵药，那玉髓兰，可她不能拿出来。一名筑基弟子，手握如此珍贵的专门克制魔气的灵草，太过惹眼，极易引人深究来历。她只能不动声色运转丹田之内的万载紫火灵韵，感知周遭飘散的细碎魔息，暗自推演魔息蔓延的轨迹。

　　她的神识悄然铺开，无声地探向方才流云阁弟子逃出来的那片密林方向。

　　隔着重重林木，她感知到地底裂隙之中，一股庞大残缺的魂息正在缓缓蠕动、膨胀。那股意念没有直接冲杀过来，只是在暗中窥探，感知着这边修士的人数、修为。

　　魔神残魂，正在清点猎物。

　　那一道充满暴戾的意念扫过众人，一个个修士的气息在它感知之下掠过，当意念扫到林婉身上之时，微微一顿。

　　林婉早有防备，丹田的万载紫火灵韵轻轻流转，将九幽本源的气息死死捂住，身上只剩下纯粹的仙灵灵气。残魂探查一番，没有捕捉到那股心心念念的本源气息，只能不甘地将意念挪开，重新缩回裂隙深处，继续吞噬四下飘散的残魂与浊气。

　　林婉心底一凛。

　　方才只差一丝，便有可能被对方锁定。此地不宜久留。

　　“往东边，千丈灵峰。”白行舟取出一张残破的上古秘境残图，目光落在图上一处褪色的古旧标记，“那是整片秘境灵脉汇聚之地，地势高耸，易守难攻，适合搭建临时营地。”

　　众人没有异议，调转方向，朝着东边千丈灵峰进发。

　　路途之中，空气中的药香依旧浓郁，随处可见不曾被魔染的灵草，可所有人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再也没有人肆无忌惮四处采摘，人人手握法器，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树丛，提防随时可能窜出来的魔化异兽与尸傀。

　　一路行去，沿途可以看见一些散落的战斗痕迹。断裂的兵器、滴落的已经发黑的血迹，还有几具已经被魔气腐蚀大半的灵兽骸骨。地面泥土之上，还留有黑色的魔焰灼烧过的焦痕，显然，其他宗门的队伍，也已经遭遇到魔魂释放出来的魔物。

　　偶尔林间会传来几声异兽的嘶吼，远远回荡在山谷之间，每一次声响响起，整支队伍便会瞬间绷紧神经，做好迎战的准备。可那些魔物始终远远规避，并不主动上前厮杀，如同猎手，在暗处耐心观望，消耗着修士们的心神与体力。

　　不少弟子心神紧绷太久，面上已经浮现出疲惫之色。

　　白行舟看在眼里，下令队伍短暂休整片刻。众人靠在古树干旁调息，低声交谈，言语之间满是不安。有人已经开始担忧，此番秘境之行，怕是要演变成一场生死困局。

　　林婉靠着一株古木，闭目调息，外表看上去只是在恢复赶路消耗的灵力，实则神识不断向外铺展，一遍遍确认地底裂隙魔魂的动向。那道残魂依旧没有大举出兵，只是不断驱使低阶魔化异兽在外围游走骚扰，并不发起总攻。

　　它在等，等待更多修士陨落，等待更多神魂血肉供它恢复。

　　片刻休整结束，队伍再度启程。千丈灵峰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峰顶灵光缭绕，灵脉浩荡，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安宁净土。

　　可林婉心中清楚，那不过是灵脉最后的遮掩。地底之下，魔潮不断翻涌，一张笼罩所有入秘境修士的罗网，正在一寸寸收紧。

　　白行舟走在队伍最前方，青衫迎风微动，眉宇之间的凝重从未散去。他隐隐察觉到，那潜藏暗处的敌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狡诈。

　　整支队伍向着灵峰稳步前行，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的凶险还并未降临，浩劫的阴影，已经沉沉笼罩整片碧霞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