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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变数与定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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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界,九重天。
三位帝君、佛祖,以及世人眼中早已于上古大战时被灭族的“海魔”俱在,东宫狸、云衍和莫闵千三人皆被震慑,立在原地默然半晌,到底还是东宫狸先回过神来,冲领着自己一行上九重天的始泰帝君开口道,“帝君聚集神佛魔三界上位者,总不至于就为了对付我们这三个小喽啰吧?”
话音未落,对面神佛皆朗声笑了起来,直笑得东宫狸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道,“有什么好笑的?”心里眼里满是怒意,却到底不敢贸然出招,偷眼去瞧云衍和莫闵千,两人也都是心神恍惚,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几位神佛笑完,各自散开席地而坐,将东宫狸三人正围在中央,三人心中同时暗道一声“不好”,也没见打个商量,三道身影同时暴起,将背部两两贴合紧在一处,边施法结印作势防御。
“不慌,不慌!”清祖帝君捻须道,“我等唤你三人来此,为的乃是行教化之责,几位后生不妨先细细听来!”
三人这才大大松了口气,相互看了看,便都收起防御,但到底不敢以背示敌,仍维持着背部贴合姿态,缓缓坐了下来。东宫狸坐定后,不觉又感到几分窝囊,恨恨地叹了口气,咬牙暗自发誓,任这些上位者说出花来,自己也只左耳进右耳出,半分不往心里去。
始泰帝君缓缓道,“你三人既欲推翻三界,当知眼下这三界六道的格局,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几人默了一会,继而断续说起一行在地阙云泽窥见的魔界之真相,关于魔的来历,以及其中神佛的不光彩行为。不等三人说完,围坐的几位早已相视而笑,接着,出乎几人意料,竟是那位“海魔”先开了口,说的却是天地初开后的诸般格局变动。
自天地初辟,上神造人,神人两分,各居其所。然人元寿有限,死后魂魄无依,流离飘荡,为解其困,轮回道应运而生。又感人界劳苦艰辛,择其功绩至伟者予以飞升,位列仙班。
后因擢升者众,上界不堪其负,便进一步分化修炼之道,使其越发艰难苛刻,又设九重天宫,立“天人五衰”之限,然收效甚微。经反复商讨议论,终决定流放部分神仙至下界,为区分于上界,乃唤之以“魔”。又因神仙流放时位置各有不同,故地阙云泽之所在亦时常随之变换。
三人直听得目瞪口呆。东宫狸不解,若今日“海魔”之言才是“魔”的真正起源,那为何地阙云泽中有据可考的,却又是另一番模样?清祖帝君幽幽笑道,“既要分化神魔两界,自不能使其知晓,神魔本为一体。”
云衍在意的,则是——“为何是我们?”都是天界的神仙,那为何被流放成为“魔”的,是如今地阙云泽的这些人,而不是天宫之中那群光鲜亮丽的上位者?面对云衍的怒意与质问,“海魔”仍是语气淡淡,“运气不好,抓阄抓到了。”
东宫狸和云衍语塞之际,莫闵千忽然直视对座的佛祖,恭敬行了个佛礼方问出自己所关心的问题——佛界因何卷入这场天庭的内部混乱之中。佛祖闭目缓缓开口,“若不未雨绸缪,当日之天庭,便是今日之灵山。”
“荒唐!”听完几位长者的辩解,东宫狸忍不住啐了一口,“正因为你们这些上位者凡事以‘三六九等’论之,才使这世道越发分化对立,凭什么神佛便高人一等,定要住在这九天之上?”
一席话惊醒怔愣的云衍和莫闵千。以神佛各自立场观之,这群上位者之所为似乎的确情有可原,但细细想来,他们的出发点都只基于己身最大利益,第一个违背的,便是“众生平等”之道。
“不错!”云衍怒道,“我们推翻三界的首要目标,便是拆穿你们这些久居高位者之虚伪面目,打着‘众生’的旗号,实则自以为是,天上地下,唯尔独尊,简直可耻!”
眼见两人已出离愤怒,莫闵千没再添柴加薪,只阖上双眼沉沉念了声,“阿弥陀佛!”
端坐其间的神佛魔却面色不改,仍相视笑之,笑罢,崇源帝君朗声道,“好一番振聋发聩之语,无愧我等费心造就这变数!”
迎着三人涣散迷茫的目光,又沉声说起三界六道之序建立后,某日竟突起了一番变化。
彼时三位帝君正闲坐饮酒,忽闻凌霄晷发出异响,又有魔界万妖锁、灵山云壑灵钟,三大圣物齐鸣共振,啸声响彻九霄。没等神佛魔三界查明个中原因,这异响又戛然而止,倏忽间,天地色变,万事万物皆于须臾之中猛然崩塌,化作齑粉。
三位帝君于齑粉之中拂袖起身,又见眼前景象瞬息万变,重建、崩塌、又再次重建,几番变换后终于定格,再观凌霄晷计时,竟已回到异响发生前三百三十三年有余。
“我等不知其故,”崇源帝君长叹道,“但自此以往,每三百三十三年,凌霄晷、万妖锁、云壑灵钟定会齐鸣共振。九鸣终,轮回始,此乃定数。”
三界为寻破解之法,特于每个轮回中全力创造并精心挑选有破局可能的变数,然而尝试了已不记得多少个轮回,却始终没有成功。
“所以,”东宫狸一行听完,皆是难以置信,“我们不过是你们选中的变数?闯无底洞、闹隐山、入魔界,乃至如今反叛天庭、意图推翻这三界,其实都是注定?”
“非也,非也!”见三人大为泄气,始泰帝君忙道,“既是变数,何来注定?”又细说起当初挑选变数的经过来。
察觉三界六道均遁入无法破解的轮回后,帝君、佛祖以及海魔反复商议无果,愁眉不展之际,忽有一司命星君上报天庭,言司命簿中有偏离命定之数者,望玉帝准奏,加以干预,使其重回定数。
帝君认为,这便是破局之希望。于是此后每番轮回,三界都会率先寻找锁定这些“变数”,寻不着的,便干脆强加干预,自创一个变数。此番轮回中,荆乙携云衍脱离地阙云泽,天眼尊尊者自请下界历劫,便是魔界和佛界所创之变数。
东宫狸恍然又不解,“那我呢?”
“你的存在,本身即是变数!”始泰闻言叹道,“你父亲,东宫上仙,才是我们此一番选中的变数。”
想起父母的结局,东宫狸怒意骤起,“既是选中的变数,为何你们又要杀了他?”清祖忙道,“东宫乃是破局之希望,我们又岂会置他于死地?你母亲临盆时灵力耗尽,不久于世,你父亲得知真相后彻底心灰意冷,再不愿与神仙为伍,但求速死,竟连轮回道也不想入了……”
“你是变数之中的变数,”崇源接着清祖未尽之言继续道,“司命簿上没有你的名字,我们不确定你能否破局,但只要有一丝希望,都断不能轻易放弃!”
“原来如此——”沉默良久,东宫狸一声冷笑,“眼看父亲不愿做傀儡,便干脆让我来替他继续,你们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斥完又语带讥诮直视众人,“如今之局面,诸位可满意否?你们所意图破解的困局,想是已然破了?”
神佛魔对视后垂首默然,片刻后,始泰抬眼道,“以凌霄晷之计时,今已是此三百三十三年的最后时限,能否破局,皆取决于三位。”
“可笑!”云衍闻言冷道,“诸天神佛数度轮回都未能破的局,竟指望我们三个无辜之人一夕之间想出破解之法,凭什么?”
莫闵千跟在其后幽幽念了声“阿弥陀佛”,忽抬首问,“敢问佛祖,若非今日已是最后时限,是否我们还要被继续玩弄于鼓掌之间,永远不能得知真相?”
“阿弥陀佛!”佛祖朗声道,“若依本来计划,当由你三人自行发现真相后,再闻召上天商议对策,然事与愿违,如今也只能放手一搏……”
东宫狸继续冷笑,“当然了!用别人的命来搏,你们权且作壁上观,岂不快哉?”说着越发笑得放肆,直笑出眼泪来,“真可笑啊,什么神什么佛,不过尔尔!”
清祖见状,亦是一声长叹,“我知你三人初晓真相,难以接受,但事关三界存亡,非同小可,万望三位摈弃偏见,解三界之困!老朽——拜请!”一面起身冲东宫狸等人作了个长揖,其他几位神佛魔也跟着起身纷纷下拜,一时将三人吓得不轻。
“拜什么拜!”片刻后东宫狸率先稳定心神,扬起下巴倔强道,“休说我们还没答应,便是答应了,事态如此紧急,你们好几个轮回都破不了的局,难道我们又能找到破解之法?”
见三人神色已有缓和,几位神佛这才又坐了回去,那“海魔”道,“纵是几番轮回,能坐下一起好生商议的,也不过我一行五人,当局者迷,或许你三人可以跳出旧框架,得见新天地,也未可知。”
云衍听了却大感疑惑,“你们不是说,几番轮回中皆有选定之变数,难道却从未告知过他们真相?”
众人皆垂目摇头。始泰帝君道,“从前之变数者,或只短暂偏离,不久便重回命定之数;或如东宫一般,得知真相前便几近崩溃,知晓一切后更是无法接受,一心向死——如你们这般志愿推翻三界另立新界者,着实前无古人!”
“那这些人——”东宫狸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这些没能成功的‘变数’,他们最后如何了?”
始泰帝君叹了口气,轻轻吐出一句——“无根定水。”
东宫狸三人的眼神由疑惑逐渐转为震惊,最后甚至流露出几分恐惧。这四个字他们并不陌生,初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地阙云泽。那尽瀚之中吞噬一切、浮毛不渡的,正是这“无根定水”。
如今自始泰帝君嘴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东宫狸才终于如梦初醒——尽瀚、离潭司,以及无底洞那条中山所谓的“生路”,于眼前不断交叠,最后彻底融为一体。
直到此刻,东宫狸方明白,为何自己初至离潭司时竟有似曾相识之感,那迫人的戾气和寒意,与她当日在无底洞时误入的那条幽深黢黑的通路如出一辙,皆来自上神用于清洗自身罪孽的无根定水。但她亦仍有不解之处——“那狼怪中山的洞里,如何竟会有无根定水?”
忽听她提起中山,几位帝君微微一愣,而后崇源沉声道,“事关轮回,除我五人外,三界皆不知情,为妥当处置那些未能成功的变数,我们不得不另寻一隐秘之所,引无根定水掩其踪迹。
“此隐秘之所必不能同天界或魔界有所牵扯,因而每个轮回中,我们都会先选定一个中山那般的人物代为看守,独立于三界之外,肉身已死,元神尚存。
“若非你强行闯入无底洞伤其元神,中山理应可以活到今朝。”
“难怪……”东宫狸颇为惋惜叹道,“中山之所以想一睹凌霄晷、万妖锁和云壑灵钟的真容,或许是想知道,自己究竟被什么困住了一生,只可惜——”想起中山最后试图向自己展现的,正是那无根定水所在的寒潭,不免又有几分触动,“若我当时便赶了回去,说不定可以更早得知真相……”
说着自嘲一笑,“不知你们指望我一行三人能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破局之法,但我此刻脑袋空空,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做不了……”斜眼看看云衍又望向莫闵千,“你们可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莫闵千双手合十,闭目虔诚念了声“阿弥陀佛”。云衍则冷嗤一声,“要我说,干脆将那劳什子凌霄晷、云壑灵钟还有万妖锁一并砸个稀烂,看它到时还怎么齐鸣共振!”
始泰帝君闻言轻笑,“此法我们早已试过,然此三件宝物乃天地初开时便有,神佛之力、无根定水,乃至冥界之眼,皆不能损毁其半分。”
“那我也没招了!”云衍认命般两手一摊,又干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面躺下,“等吧,就在这儿,等着我们的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