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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尽瀚(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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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息入尽瀚时,是和鲛人一起;而魔君云逸入尽瀚时,乃是一缕孤魂。当尽瀚之外等候的众人察觉到法绳振动而催动法术召回时,最终出现在尽瀚入口处的,却只有魔主云息。含着避水珠,全身被鲛绡包裹,腕上系着法绳,手里紧紧握着海魔之眼的魔主云息。
魔主云息甫落地,便将避水珠、海魔之眼往地上一抛,而后不停哭喊着“父王”,一边作势要奔回尽瀚。云衍抬手将她定住,俯身拾起避水珠和海魔之眼,转头吩咐镜使:“取招魂幡来!”
镜使未及思考已下意识应了声“是”。其他人此际也都明白过来,魔君云逸必然是找到云息后突逢变故,于是将生还的机会给了女儿,自己的魂魄却被困在了尽瀚。云衍要镜使取招魂幡,是想尝试召回魔君的魂魄。
“可是,”东宫狸小心翼翼看了眼云衍,“我记得之前魔君说,他也尝试用过招魂幡,但结果……”
无崖子道,“之前不起作用,或许是魔主云息灵魂并未脱离肉身之故,如今魔君已先用离魂术使魂魄离体,老道以为,可以一试……”
云衍语气一沉,“有用没用都得试,事已至此,我没得选……”
被定住的云息眼神飘忽了许久,此时终于后知后觉地问了句:“你们是谁?”
云衍语气淡漠又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然后抬眸冷冷看着云息:“在尽瀚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息目光一闪,旋即垂眸,满是悲痛之色。镜使恰在此时取来招魂幡,云衍便转而去同无崖子和镜使探讨使用之法,放任云息陷入回忆。
东宫狸见状,缓步走到云息身前,抬手解了定身咒,而后牵着云息走到一旁靠着石壁坐下。云息缓过神来,就见面前一人两狐都定定地望住自己,目光中三分打量七分好奇。
“你们也是要问我,尽瀚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吗?”云息沉沉叹了口气。
东宫狸却摇了摇头:“比起发生了什么,我更好奇你为何明知尽瀚凶险还要坚持进去?那鲛人又是如何巧言哄骗于你的?”
“哄骗?”云息露出一抹讥笑,“是啊,他们肯定会这么说吧,说我心智单纯,受人蛊惑,才一时昏了头脑……”
东宫狸觉得奇怪:“听你这意思,你并非被那鲛人哄骗,反倒是自己心甘情愿偷了海魔之眼再去尽瀚?”
云息于是说起自己跟鲛人临月相识的过程。
鲛人名为临月,是云息禁不住好奇,偷溜至地阙玩耍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云息此生唯一一个朋友。
云息自幼生长在云泽,身边没有年纪相仿又说得上话的朋友,在看腻了云泽风景后,她趁镜使不当值的时候,使了个计谋支开守卫,偷偷溜到了地阙。结果却意外被地阙混战波及,险些受了伤,好在临月出手相救,才幸免于难。
临月教了云息许多在地阙生存的技法,云息觉得新鲜又有趣。两人聊了许多,直到临月问起云息平时在哪处洞穴歇息,云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临月便顿悟:“你不是地阙的魔?”
云息便不再隐瞒,将自己身份据实相告,临月倒也不惊慌,她不觉得地阙的魔就低云泽一等,也不认为云息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魔主。
就这样,云息时不时溜到地阙找临月玩,两人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当时临月年岁尚小,云息的法力也不足以带她上云泽,直到临月成年,才终于可以借用婢子的身份,和云息在云泽相聚。
“原来如此……”东宫狸听了点头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去尽瀚呢?”
云息又是叹气:“因为我们厌倦了魔界的诸多不公,想去魔界之外闯荡一番,看看这世道究竟还有没有所谓的公正……”
但云息和临月也都很清楚,对于魔而言,魔界之外只会更难立足,所以云息盗走了海魔之眼,临月费尽心思想找到血鲛珠。二人翻遍了云泽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血鲛珠的踪迹,最后在天问阁的一本不知名个志中,找到了一句相关记录,得知血鲛珠很有可能便在尽瀚之中。
“我当然知道尽瀚凶险异常,”云息叹道,“可我们想,魔界之外的险阻肯定只多不少,不如就把尽瀚作为一个试炼,过了这一关,自然更有信心去游历闯荡,若过不了,那也只能认命……”
云息说着,不由掉下泪来:“可我却不知,过不了这一关的代价,会如此巨大……”
云衍无崖子和镜使已经用招魂幡召唤了十余次,却始终未能成功唤回魔君魂魄,良久,莫闵千出言劝道:“不如先歇息一阵,再继续尝试吧?”
云衍怒而拂袖,快步走到魔主云息面前,一把拎起她的手臂:“那尽瀚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只有你一人全身而退?”
云息正在痛苦垂泪,仓惶间被拽起,手腕吃痛不说,肩膀还又狠狠撞上了身后的石壁,一时顾不上答话,伏在石壁上放声哭了起来。
东宫狸上前扶住云息,格开云衍道:“你先冷静一些!”莫闵千见状,也赶紧过来拉开云衍,叮嘱他切莫急躁。等云衍退开几步后,东宫狸问无崖子:“可是招魂幡不起作用?”
无崖子满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东宫狸于是转头看向云息:“你也听见了,招魂幡无法唤回魔君的魂魄,如今若想找到解救之法,还需要你的帮忙。需由你详细说明尽瀚内部的情形,我们才好对症下药。”
云息这才从石壁上抬起头,抹了抹眼泪道:“我自然知无不言!”
据云息所言,在遇到漩涡前,她和临月便都穿上了鲛绡。有了鲛绡护体,两人得以顺着漩涡下沉,沉入海底以后,四周突然不再有海水裹挟,目之所及乃是一个凸起的小山丘,丘顶有一个小洞,不时发出各种颜色的光。
两人顺着小洞进入山丘,发现乃是个中空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座坟茔,坟前石碑上未篆刻姓名,只“海神”二字。再往里走,便可见最深处有一间石室,甚是深远,走得近了,又发现石室前有一条海沟隔绝,海沟的水正咕嘟咕嘟向上冒着泡。
“临月说,这不是一般的海水,而是无根定水,蚀骨销魂,浮毛不渡。我们找了几个石头尝试从水面抛过去,那些石头却都直直坠落水中,最后被无根定水腐蚀殆尽。”
两人在洞穴里僵持了许久,始终想不出解决之法,还诧异地发现水面正随时间流逝而逐步变宽。想活命的话,她们就必须在无根定水淹没整个洞穴前,找出进入石室的办法来。
“没多久,水便淹到了坟茔附近,我们还是没有想出办法来,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有生命危险,便提出先行返回,等找到可行的法子后再重返尽瀚。
“临月却说,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次机会了。因为已经惊动了魔君,如果现在放弃,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脱离魔界的可能。
“我拗不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尝试飞跃水面,却和那些石头一样,最终被无根定水吞噬消解……
“后来我沿着来路往返了无数次,想回到地阙云泽,却始终都回不来……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洞穴,面对着同一片面积越来越大的无根定水。”
就在无根定水眼看要淹没整个洞穴,云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魔君云逸出现了。
彼时已是千钧一发,他甚至都来不及和云息说什么,只匆忙解开自己腕上的法绳草草系到云息手腕,又将避水珠塞到她的嘴里。最后他朝云息温柔一笑,大力拽动了法绳,旋即便被不断涌出的无根定水吞噬。
云息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呼,便已在法绳的牵引下不断远离洞穴,最终安全回到了地面。为了追求公正和想要的自由,她先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和自己的父亲。
云息伏在尽瀚入口前,不断以头抢地,懊悔大哭:“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魔君云逸的死讯很快传遍地阙和云泽,和魔君崩逝的悲伤一同笼罩魔界的,还有对于下一任魔君的猜测。
云衍出现在魔界以前,下一任魔君毫无疑问,只会是魔主云息。可就在云息盗走海魔之眼,擅入尽瀚还间接害死了魔君云逸的节骨眼,突然出现了另一个魔君之子,情况却又另当别论了。
丧葬既毕,云息问云衍:“你可愿当这个魔君?”
云衍想起云息入尽瀚的理由,冷笑道:“你自己不愿当,就想推给我?”
云息无力摇头:“我只是以为,你时隔多年突然回到魔界,定是有所图谋,除了魔君之位,我也不知还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云衍指着莫闵千道:“就当我是来给他求药。等你当上魔君,再把海魔之眼给他,我和魔界,便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云息苦笑道,“是啊……都是我一人欠下的债,所以我留在魔界当这个魔君还债,很公平。”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云衍望着站立在台阶之下的东宫狸和莫闵千,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想好,但这个魔界,我是不想再待了!”
云息闻言笑了起来,“是啊,但凡知道魔界真相的,有几个能待得下去呢?所以我一直很羡慕你,至少你的母亲,比我的母亲更坦诚,更勇敢!”
云衍目光一沉:“这是什么意思?”
云息有些仓惶地抬起头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当年我母亲脱离魔界的原因吗?”
“是,也可以说,魔界,或者,魔的真正来源——世上本无魔,所谓的魔,其实是神亲手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