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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送膳(云、盈、柴) 转眼已过三 ...

  •   转眼已过三日,蔷薇和娇杏无一不对天十四痛骂连连。

      盈盈心中生出一丝异样。

      她也是膳房的丫鬟,可天十四并没有把她打出去。

      这种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区别对待,把盈盈的思绪带偏。

      不会的、不会的。

      她对天十四有一种天生的抵触,总觉得这个人十分危险,让她不自觉地想远离。在她的印象里,天十四粗鲁又野蛮,像一匹脱缰的野兽,没有枷锁能束缚他。

      忽而玉兰跑回膳房,惊恐的大叫打断了盈盈的思绪。

      “遭了天谴了!天十四没走!”

      “什么!!!”膳房众女几乎一口同声,不足十尺的正堂人声鼎沸。

      绣球最是心急,“他要待到什么时候?”

      玉兰道:“听说不走了,没任务就一直住在王府。”

      膳房众女全体垮倒。

      绣球悲叹长鸣,扯着翠竹哀嚎:“我们岂不是还会轮到?”

      凝露叹了口气,“多说无益,继续排吧。”

      凝露拿起笔,依次写下采莲、丁香、水仙、玉兰。

      绣球两眼无神,瞳孔放大,她掰了掰手指,“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只够排五天,五天一循环……”

      翠竹冷笑,“五天被打一次。”

      膳房众女悲恸长鸣。

      蔷薇气乎乎地推翻桌上的食盒,“这谁受得了!”

      凝露美目一转,瞥见角落里的梅香,朗声道:“梅香,你有空吧?烦请你帮我们配菜。”

      众女已然怨气冲天,凝露这一唤,数道怨气汇集到梅香。

      这一刻,盈盈已顾不上对天十四有多抵触,她着急地站起身,声音响亮,恨不得所有人都听清楚,“凝露姐姐,请把我加进去,我也给天十四送膳。”

      凝露冷笑,“好妹妹,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不想帮忙配菜没关系的。”

      盈盈赶紧解释,“我没有不想帮忙,姐姐别误会我。既然大家都去送,我也去。还请姐姐务必把我的名字添上。”

      凝露笑着摆手,“好妹妹,你别为难我了。快坐下吧!”

      盈盈无计可施,只得忍气坐下。

      凝露让她配菜,给其他丫鬟打下手,纯粹是想羞辱她,就算她真的帮忙了,得到的也只是嘲讽,她们不会领情。她无法跟其他丫鬟‘平等’。凝露也是看准了这点,怎么也不松口,让她去送饭。

      盈盈无奈看着房顶横梁,不禁觉得可笑:小小一件屋子,芝麻大点儿的小活,竟然斗争不休。

      她搞不懂,这群丫鬟到底有多无聊,为什么一定要针对她?

      盈盈决定摆烂,什么也不做。

      只要有时曜寒的荫庇在,谁也奈何不了她。

      采莲怒气冲冲拎着食盒‘当’得一声,放在盈盈桌子上。

      “你不是要去吗?你去呗!”采莲颐指气使道。

      盈盈刚要接过,食盒却被一只丰润透白的手按住,手腕上拇指粗的果绿翠镯十分抢眼。

      秋霜不知何时走到盈盈身侧,拎起食盒,语气温柔如云朵,“采莲,梅香是时曜寒要了的人,你怎能叫她去送?你既不想去,我去吧。”

      连同盈盈在内,膳房众女大吃一惊。

      秋霜已多年不送饭,这一举动又让众女议论起来。

      ‘凌霄没了,秋霜姐要找个新靠山。不然怎么立得住?’

      众女的话传进盈盈耳中。

      盈盈也想到这个原因。

      秋霜和春雪同是藕衣,凌霄死后,春雪明里暗里挤兑秋霜,如今连请假权都收回去了。秋霜的藕衣管事地位摇摇欲坠。再不采取行动,可要沦为杏黄衣了。而秋霜此举另一层意思与凝露不谋而合,秋霜借机敲打采莲,不要给梅香机会。

      偏偏盈盈看别人看得通透,反观自己却晕乎乎的,大有‘当局者迷’的困境。

      膳房里空空荡荡。又只剩了盈盈一人。

      吃饭吧。

      盈盈特意打了一份没吃过的猪头肉,为自己打气。

      死猪不怕开水烫。

      盈盈想到从杂记上看过的俗语,咬了一口猪皮。

      既然已决定躺平,吃饱喝足回去睡一觉。

      盈盈倔倔地独自往瓦舍走,行至万春园里,却见一个满身烂泥的藕衣丫鬟躲躲藏藏,沿小道穿行。

      是秋霜!

      秋霜的身影一闪而过,转到瓦舍消失了。

      秋霜怎么满身泥巴?难道……

      盈盈叹了口气,随之将此事忘之脑后。

      一个回笼觉醒,已是申时。她悠悠闲闲刚到膳房门口,却见春雪正在屋里训话。

      现在进去,岂不被抓个现行?

      方要转身逃走,门帘一响,春雪怒气冲冲地对盈盈道:“你还知道来呀!还不滚进来!”

      盈盈在众女的嬉笑声中硬着头皮进了屋。

      “梅香,你站着!”春雪比往日更严厉。

      丁香和玉兰相视一笑,露出得意的笑容。

      众女一个个神色诡异,似乎有事发生。

      果然,春雪朗声道:“据线报,蝴蝶十三翼执行任务遇袭,黑翼、雷翼、焕翼下落不明,曜翼坠崖而亡。其余成员被俘,暂无逃还者。”

      !!!

      盈盈如遭晴天霹雳。

      “梅香!”春雪喝道,“迟到一个时辰,罚你今晚配菜。凝露,把梅香加回送膳名单。”

      盈盈配完菜,已是戌时。她大脑混沌,足足一个时辰,仍然不敢相信时曜寒已死。

      不可能,他怎么会死呢?

      他明明是那样好的青年。

      迎着夜幕,她向天字第三号房跑去。

      天庐道上,蝴蝶十三翼十三个房间敞开着,马总管领着洒扫、浣衣、小厮进进出出,待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悄悄溜进天三的院子。

      竹林涛声依旧。

      而斯人已去。

      她轻轻叹息,屋里的身影敏锐地察觉,落入屋后的轩窗之下。

      她不敢点燃火烛,光亮会引来猜疑。

      幸而月轮皎洁,透过轩窗,清辉映地。

      曾经整齐的桌案被翻得乱七八糟,雪白的宣纸被穿风刮得烈烈作响,犹如漫天飞舞的灵币散落在屋角各处。

      盈盈捡起一卷落在地上的字画。

      顽石掩映,一支秀竹拔地而出,红梅缭绕,两道孤洁之魂交相辉映。

      竹挺千钧凭瘦骨,梅横一壑抱冰心。
      霜风漫卷浑无惧,自有清声贯古今。

      是时曜寒的笔墨,凌乱的脚印并不能折辱画中风骨。

      盈盈把画轴抱在怀里,可视之处满目疮痍,处处皆是被掠夺的痕迹,不禁潸然泪下。

      “曜寒……”盈盈轻抚着画轴,静静地坐在地上。

      泪水濡湿了面纱,少女不敢放声,呜呜咽咽如孤魂游荡。

      轩窗下的黑衣目如刀锋,躲在暗处,犀利地看向屋里席地而坐的绿衣。

      他的目光转回竹林,望着天上明月,无声感叹。

      时曜寒,你死了,还有人记得你。

      时间仿佛静止,而依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少女怀抱卷轴而去,黑衣翻身进屋,燃起一只烛火,照亮屋子,照亮他的脸庞。

      他不知此时的自己是何表情,但绝不是来时那般冷血无情。

      似被那绿衣的哭声感染,他的心竟也勾起一丝对逝者的怜悯。

      他的眼底含着一层柔雾,他忆起曾经的身前事、身后名,冷冷地对自己说——

      柴筝已经死了。

      死在两年前,中秋月圆的家宴。

      “阿筝,他们是你血浓于水的弟妹,求你……”

      冰冷的刺刀插进胸膛,滚烫的心头血喷薄而出,喷涌而来的鲜红血液自他的眉骨淌下,滴落在他执刀的手上。
      求?

      有用吗?

      弱者注定死于强者刀下。

      回忆戛然而止。

      马钰儒步而来,对黑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柴大人,都搜过了。没发现通敌的疑迹。”

      柴玉笙没有随马钰一道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屋子里,站在方才那绿衣少女默声哭泣的一隅。

      迅风呼啸而过,桌案上的一本书,翻页如浪。

      忽而,两张字条随风飞起,如旋舞的双蝶翩然纷飞。

      他凌空一跃,精准地捕捉回来。

      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

      两簿纸,两首诗,两个人,一段情。

      他大抵猜出了方才那绿衣的名字。

      娟秀的楷书小字是她的笔迹。

      如她的绣帕精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自嘲地笑了一下。

      曾经执笔疾书的清俊素手,如今已习惯于握拳执刃。

      烛火燃尽一方簿纸端正的字迹,而另一方簿纸,他却犹豫了。

      他吹灭了烛火,掩进袖中,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字不错,带回去临摹吧。

      盈盈把画上的污痕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挂在自己的床头。

      那双如活泉的眼睛似已干涸,空洞茫然的眼神不再灵动。

      她仿佛失了信仰。

      失去了积极生活的信念。

      不知该如何面对明天的王府。

      可明天始终是来了。

      时间,是冷血的,是无情的。

      时间不会停止,等待任何一个人。

      无论她有没有准备好,晨起点卯的铜锣照例在辰时一刻响起。

      盈盈往自己的眼窝补了些傅粉,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

      她费力地撑起一具坚硬的外壳,壳里装着她的脆弱、无助、难过、疼痛。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沉重的压力席卷而来,她不仅要负责膳房里最受累的和面工作,还要给天十四送膳。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没有反抗的权利。

      甚至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只要她一开口,要么被打断,要么被反驳。

      你不对。这样不对,那样不对。总之,做什么都不对。

      众人都不想再给天十四送饭,凝露索性取消了排序。

      她、这个被众人欺负的对象,正好被安排一个其他人都不爱做的工作。

      盈盈拎着食盒,向天十四的院子走去。

      还是那扇木门。

      盈盈这才注意到,木门上布满了刀痕、剑痕以及分辨不出的武器痕迹。

      跟着这个主人,你也受苦了。

      盈盈轻轻拍了一下门板,门‘吱吱’地回应,摇摇晃晃地忽闪着,像是请她进去。

      院子里的水桶扔在地上,积水汇集于必经之路,凡是进屋的人必然要踩一脚泥。

      盈盈认命地叹了一气,提着裙子,‘吭哧’一脚踩了进去。

      两只绣鞋都已脏污,她才站到了门前。

      又是一扇木门。

      相比之下,这个木门‘过得好’一些,身上只有几道伤痕,从色泽上看,年岁应该比外面的那扇老成。

      盈盈叩了叩房门,“房主。奴婢来送、”饭字还未说完,门开了。

      天十四戴着面具,站在门口,直到盈盈抬头看向他面具下的双眼。

      “进来。”他侧开身,闪出一道空隙,放她进去。

      再次踏入这间屋子,不似上回那般陌生和意外。

      她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一边准备离开,一边准备挨打。

      “布菜。”天十四走了过来,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

      无有例外,椅子也‘吱吱’作响,似在抗议主人的粗蛮对待。

      又要侍奉,又要挨打。

      难怪其他人都不想来了。

      盈盈将饭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放在天十四面前。

      她不知道天十四喜欢吃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她天十四的喜好,所以她随意发挥了。

      反正要挨打,犯一个错和犯几个错有什么区别呢?

      盈盈站在一旁,好奇又犹豫,她配的菜合不合他的口味。

      天十四抬起头,灼热的目光向她射来。

      盈盈把这个眼神理解为‘你还不滚?’

      “奴婢告退!”盈盈行了一礼,方要遁走,却听天十四道,“等我吃完。”

      鬼使神差的,盈盈脱口而出,“奴婢晚上来拿食盒。”

      “你晚上还来?”天十四回应。

      盈盈点点头,“以后都是我来。”她顿了顿,小声询问,“可以吗?”

      “好。”

      好、好?

      盈盈心里打鼓,感觉怪怪的,又想不出哪里怪。

      “房主、你、你喜欢吃什么菜?”

      还是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吧。

      “随便。”

      盈盈松了一口气,比柴玉笙好伺候。

      忽而,“嘭”得一声,门开了。

      啊!

      盈盈一个激灵。

      绣球在膳房里提过这个桥段,门一开,就要被打了!

      盈盈停住脚步,等待被扫地出门。

      忽而,身后一股强劲的疾风将她卷起——

      盈盈落地时,她已站在院子门口,淤泥滩之外。

      盈盈不可置信地看看自己。

      她、她出来了?

      安然无恙的出来了!

      盈盈不可置信地向那木门看去,那门‘嘭’得一声关上了。

      一切始料未及的顺利!

      距未时还有大半个时辰,盈盈带着没挨打的侥幸和窃喜,穿过天十四院子旁边的岔道往万春园去,她正巧路过天十五的房间,开着的侧窗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个裸女仿佛嵌在窗框中,活似春宫图。

      那女子通体雪白,丰腴燕肥,□□的站在柴玉笙面前,尽情展示着身体的各处部位,手腕上的果绿翠镯将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是秋霜。

      盈盈吃惊地屏住呼吸,慌忙躲到草丛中,做贼似的偷偷看向侧窗里的两人。

      屋中两人,一坐一站,间隔一张桌子。

      盈盈的视角,只能看到屋中男子的背影,一只玉簪簪发,乌黑如缎,瀑泄披肩,与黑衣制服融为一体。

      两人似乎已经聊了很久,但盈盈听不到二人的任何谈话。

      尽管女子使尽浑身解数,却依旧近不得面前人的身。

      他们在聊什么?

      裸、□□?

      再找不到新的靠山,迟早会被春雪挤兑回杏黄衣——秋霜拎着食盒去了天十五房里。

      当她进屋时,柴玉笙坐在饭桌前,一身玄黑杀手服穿戴得整整齐齐。

      秋霜摆了饭,麻利地解开自己的衣裙。

      柴玉笙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冷笑一声,视线移到她渴求的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以上级对下级的语气质问。

      秋霜知道,凭她对柴玉笙性格的了解,直抒胸臆最为有效。

      “妾愿侍奉房主。求房主赐一条生路。”

      秋霜用词直白,自称‘妾’。

      妾,乃侍妾。

      在荣王府里,只有收房丫鬟对自家房主,才称妾。

      “你要什么生路?”柴玉笙直截了当。

      “凌霄已死,妾在膳房无立锥之地,求房主垂爱。”

      “你倒诚实。”柴玉笙想起昨夜为时曜寒哭泣的绿衣,悠悠道,“凌霄是我杀的。你不恨我?”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秋霜毫无畏惧,双眼迎接柴玉笙的审度。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柴玉笙垂眸,心里却想,不知她放下了没有。

      “妾侍奉凌霄,只因凌霄在天十五,而如今,柴大人执掌院中诸事,想必动动手指,便能照拂妾身。”秋霜句句肺腑。

      过分的坦诚反而得到了柴玉笙的信任。

      “我喜欢跟直白的人打交道。不过我从来不做慈善,要我照拂你,你拿什么跟我换?”柴玉笙犀利如刀。

      “我和膳房的消息。”秋霜热忱的双眸再次看向柴玉笙。

      “我对你不感兴趣。”柴玉笙移开目光,“挑件膳房的事说来听听。”

      秋霜自知接下来的话便是她的敲门砖,于是她挑出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膳房里有个绿衣,叫梅香。春雪明知时曜寒收了梅香,却与天十六串通一气,多次给天十六制造机会对梅香下手。春雪身为管事,却为一己之私罔顾婢女安危,若要追究起来,可是重罪。”秋霜一边诉说,一边观察柴玉笙的神色,以推测自己所说的内幕是否顺合这位新晋管事的胃口。

      然而秋霜并没有捕捉到柴玉笙的异样,只见他挑眉冷笑,“你的野心倒是不小。你想借此事取代春雪,做膳房管事?”

      秋霜再进一步,“春雪乃江姑娘一手提拔,只听令于江姑娘。如果妾做了膳房管事,膳房今后就由您说了算。膳房丫鬟与各个房主走得极近,大人可通过膳房,暗中掌握各个房主的消息。”

      柴玉笙露出满意的笑容。

      秋霜想的没错,柴玉笙果然对权力感兴趣。

      不出所料,柴玉笙道:“秋霜,从今往后,你来找我。”

      柴玉笙的目光穿过侧窗,草丛轻微拂动,露出一角浅绿。

      唇角浮起的笑容一闪而过,“出去,我不想被人误会。”

      侧窗关了。

      盈盈等了片刻,准备走了。她脑袋里奇思妙想着屋里的旖旎,却听见开门声,又见秋霜走了出去。

      盈盈望着秋霜远去的身影,头脑发懵,思绪翻飞——

      他们,这、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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