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海岸》腊月甜栗

1、第一章 安歌运营着

　　安歌运营着一个名不见经传、自负盈亏、朝不保夕的民营小剧团，正式在职的职工现在还有六个人，甭管是朝还是夕，安歌一直坚持给大家交五险一金。

　　安歌兼着法人、制作人、办公室主任、财务部部长、后勤老妈子以及半吊子编剧。

　　以为熬过了封控时期最难的时候，团里出品的原创剧目也拿到了几个不错的新秀奖项，安歌信心满满地以为剧团未来将是星途璀璨，结果经济下行，消费降级，票房收入都不能覆盖场租，小剧团也没有出爆款的宣发实力，商演受到的冲击远超预期，变成了演一场亏一场，直到演都不敢演了。

　　梦想再重，也沉不过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安歌盘算了一些日子，也跑了很多地方想融点钱，求了一圈也没个实质结果，大家都紧巴，尤其是文娱行业，没人愿意冒着风险投钱了，安歌失眠了几天后，决定就先这样吧。

　　她决定事情，总是很果断，快刀斩乱麻，包括但不限于自己斩自己。

　　哪怕是曾经孤注一掷热爱的事业，该断的时候，及时止损，海阔天空，改天再哭。

　　之前已经卖了房子投入运营，名下还有辆车，安歌把自己的车也卖了，凑了凑，给团里的伙计们发了最后一波工资。

　　在排练厅开了最后一次全体会议，安歌宣布剧团，就此，解散了。

　　导演想请大家吃饭，安歌摆摆手，说着：“散伙饭有什么好吃的，算了，以后咱们要是能再聚起来，咱再吃。”

　　她又嘱咐几个年纪小的演员：“钱别乱花，有困难再来找我，这行不行别死磕，找个安稳的工作先养家糊口，给你们介绍的短剧剧组去试试。”

　　年纪小的还没习惯别离，很容易就红着眼睛哭起来，安歌笑着又讲了些鼓励的话，送大家出门口，目送一个个背影离开，确实不知道再见何时了。

　　送走了大家，安歌跟往常一样，关好灯，锁好门，给房东发了感谢信息，交了房退了租，算是都清算清楚了。

　　她走出去了几十米，已经过了马路，站在路边，隔着晚高峰川流不息人流车流，回望驻守六年的剧团门口，入口处还悬挂着“山野剧团”的匾额。

　　她喜欢山，觉得山里的风也自由，水也自由，草木也自由，当初给剧团起名的时候，就叫了“山野”，这些年户外火起来，倒是跟户外品牌重名了。

　　就是没人家户外品牌卖得好。

　　应该撤下来带走的。

　　安歌这么想了一瞬，又放弃了，当初花重金用实木做的，又大又沉，撤下来也无处安放，算了。房东说这栋楼最近要翻新，跟旁边的剧场一起更新改造成文化活动新地标，反正要装修，都没扣安歌押金，让她就那么搁着也行。

　　安歌当时还笑着跟房东调侃，谢谢房东不用她还原，施工队来一砸，都是建筑垃圾，省事儿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山野剧团”的牌子，最终收回目光，汇入人流，难辨了身影。

　　第二天一早，房东过来瞧了瞧，大楼的物业主管过来打招呼，八卦着：“今儿听说来人，咱这楼这回是真要卖了？”

　　房东乐呵道：“哪儿那么简单，我看刚进来几辆车，是不是过来了。”

　　韩杨下车的时候看到大楼前乌泱泱凑着好多人，挺烦，这楼产权复杂，他压根不想沾。

　　下车后他装模作样、客客气气打了招呼，被人簇拥着进楼的时候，突然瞥见了旁边什么景儿，停驻了脚步，问了句：

　　“这儿有个剧团？”

　　房东接茬：“对，刚退租，效益不好干不下去了。”

　　韩杨错步，抬眼瞧着“山野剧团”的牌匾，笔锋很眼熟，不太确定的时候看清了落款的印，简直给他看笑了，那印怎么瞧都像他篆的那枚。

　　有人爬个小山包都能喘成狗，从小练书法的时候却就爱写山画水，自称是灵魂自由的山野居士，好一个“山野居士”的大印。

　　网络四通八达的时代，彻底隔绝一个人的消息也不现实，韩杨听说过安歌一直在做剧，刷到过共同好友发的照片。

　　她不闻他不问，谁也看不惯谁也瞧不上，日子滚滚向前，很重的事情会被冲刷得很轻，很满的回忆也被淘洗了个干净，平行线似的人生轨迹也没什么不好，本来就不再是对彼此重要的人了。

　　大概是他看匾额的时候有些久，房东已经利索地打开了门，问着：“韩总要不进来看看？这两间开阔。”

　　安歌昨天刚锁好的门被打开，重合的空间，错置的时间，韩杨走了进去，入眼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张合照，经久未见的人笑容灿烂地站在人群中间，明媚耀眼，捧着一个金灿灿的奖杯，是春风顺意的开怀模样。

　　韩杨问：“什么时候退租的？”

　　房东：“就昨天。”

　　韩杨往里走着，排练室办公室陈列井然，桌椅都在，甚至道具服装也整齐地整理在一旁，仿佛还在等着一场排练。

　　他又问：“东西什么时候搬？”

　　房东：“他们都不要了，回头我找个回收的上门清清。”

　　韩杨笑了下，说着：“够浪费的，屋里东西都不要了？这剧团这么豪横，怎么没干下去。”

　　房东八卦着：“嗨，我看是没精力折腾了，您都不知道，安团又是卖房子又是卖车，现在演出市场不行，票卖不出去，亏得可厉害了，剧团都解散了，这些定制的道具衣服也没用了，我看她怪不容易的，心气儿都散了似的，不愿意管了，我都没跟她要清运费。”

　　韩杨沉默了几秒，突然说道:“正好我这里有清运车在作业，帮您一起拉走处置了。”

　　房东点头，说着:“那太感谢了，不过我跟安团说过要是有人收二手，我再打给她，您不知道，几个小孩挺不容易。”

　　韩杨:“您心地可真善良。”

　　房东:“嗨，处了这么多年算个朋友。”

　　韩杨:“那您把剧团负责人电话给我，我给她折旧价格出高点儿，有空旷的办公空间正好需要桌椅，就当扶持文化艺术了。”

　　房东掏手机报了安歌的手机号，说着:“那可太好了，安歌，负责人叫安歌，我看过他们的剧，挺不错的，您跟她聊聊，她之前到处拉投资呢。”

　　韩杨录入了电话号码，说着:“成，我联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