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风》竹枳

17、第十七章 她和他之间

　　Chapter.17

　　但念头始终是念头。
　　想让念头变成现实，首先就要有厚厚的脸皮和勇气。

　　偏偏这两样，都是苏问梨欠缺的。

　　她从不觉得自己跟周圳昂算得上熟，更别说直接问他寒假小组的事，总觉得一开口，就会袒露她的“司马昭之心”。

　　况且寒假还远，接下来的三四天，周圳昂也没在学校。

　　是李榆说的，他请了假，去照看他生病住院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苏问梨就是想找他问都找不到。

　　时间一长，她那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就这样“再而衰，三而竭"，连同在暗夜里滋生出来的遐想绮念，也一并蒸发得一干二净。

　　当然这不排除她再一次和陆屹飏产生了联系的缘故。

　　那是周六的上午。
　　苏问梨在宿舍安静刷题，忽然手机响了声，她抬眸一看，呼吸顿时变得紧促。

　　是陆屹飏的消息。

　　L：【你知不知道在哪儿能买到新一期《异闻物语》】

　　彼时窗外清透的阳光洒在她的书本和身体，混着青草气息的微风拂动窗帘和发丝。

　　她低眸看着这条消息。
　　只觉胸腔好似炸开绚烂的烟花，世界都明亮起来。

　　就是这一刻，苏问梨意识到，她好像并不需要“别有用心”，就能和陆屹飏靠近。

　　因为他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联系。

　　嘴角不自禁翘起微小的弧度，她迫不及待地回复：【学校附近的书店和报刊亭就能买，你没买到？】

　　陆屹飏消息回得很快。
　　他说：【没买到，老板说我来晚了，都卖完了】

　　……苏问梨有点儿不可置信。

　　她说：【你确定是都卖完了 ，不是老板没进？】

　　课外书的品类太多，报刊和书店的老板有时确实会存在漏进的情况。

　　陆屹飏却说：【老板说这期卖得好，新一批杂志还在等厂商发货】

　　这下苏问梨无言了。

　　她拿出编辑给她寄来的样刊仔细翻看，发现这期有很多明星作者，怪不得会卖这么快。

　　苏问梨只能提议：【不然你去市中心那边的书店看看？】

　　L：【我是这么想，但要看什么时候有时间】

　　苏问梨斟酌了一下：【你要不介意，我可以把杂志里的故事拍下来给你，你先看】

　　她心意是好的。
　　但陆屹飏为的不是这个。

　　他说：【看故事不急，我是为了收集】

　　苏问梨错愕住：【……收集？什么意思】

　　陆屹飏没隐瞒：【意思就是收集你写的杂志】
　　几秒后，他又道：【好几年的习惯了】

　　像一颗内里装满甜蜜流心的糖果，被他亲手喂进嘴里，苏问梨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她最狂热的时候，不过是在校门口买喜欢明星的不干胶和海报收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也会有人收集她创作出来的东西。

　　这个人还是她无比在意的陆屹飏。

　　一种难以言喻的何德何能之感顿时涌上心头，苏问梨删删打打好几遍，都没整理好言语。

　　陆屹飏似是看破她，主动问：【很意外？】

　　苏问梨抿了抿唇，老实巴交地说：【……是非常意外】

　　顿了顿，又道：【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如果她有一秒的上帝视角，就一定会看到此刻的陆屹飏，长腿撑地，松垮地坐在培训中心楼梯拐角的台阶上，嘴角边挂着一抹倦懒却会心的笑。

　　苏问梨说：【其实你买一本支持我就行了，不用浪费这个钱】

　　浪费吗？
　　陆屹飏不觉得。

　　人这一辈子太苦也太短了，他只想尽可能留住他喜欢的。

　　他说：【我一般就买三本】

　　杂志再贵都不会超过十块钱，苏问梨在心里算了算价格，稍微轻松了点。

　　但也只是稍微，因为下一秒这家伙就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面书柜，中间那格子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杂志，数不清多少本，每一本都是倾盆雨上过的杂志，每本杂志都很便宜没错，但这么多，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最重要的是，陆屹飏不是口头骗她，他是真这样做了。

　　苏问梨从没见过这种阵仗，胸口好像过了一道震撼的电流，心尖都颤了两颤。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受之有愧，总之她心情一时复杂难言，好半天也才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陆屹飏故意逗她：【这就感动哭了？】

　　比起之前的淡淡的礼貌周到感，这话终于有种两人是相熟朋友的感觉。

　　苏问梨禁不住一笑。
　　她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不知不觉，她也变得松弛，和他开起玩笑：【没有，哭是另外的价钱】

　　陆屹飏继续和她贫：【那行，今晚晚饭不吃了，留着买你杂志】

　　他不是老实孩子。
　　苏问梨是。
　　她信以为真，急忙说：【欸你别，怎么可以不吃晚饭】

　　话出口的瞬间，苏问梨甚至想给他发点儿红包过去。殊不知屏幕那头的陆屹飏嘴角弯得更深，闷笑了两声。

　　他忽然就觉得这姑娘可真好骗，以后碰到坏人也不知道怎么办。

　　坐久了，腿有点发麻。
　　刚好培训班的班长见他放风放得太久，发消息叫他回去继续训练。

　　陆屹飏长出一口气，懒懒散散地起身，回了条消息：【逗你呢笨蛋，晚上要参朋友的生日聚会】

　　苏问梨：【……你才笨蛋】

　　少女的娇羞，往往藏在心口不一的嗔怪里，发完这条，苏问梨脸都热了一半。

　　谁知为了给她“消气”，陆屹飏最后又发来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明明只是一张图片，却好似真有一只大手，在她头上轻轻安慰。

　　这下剩下的一半脸也烧了起来。

　　大概是真被他哄好了。
　　苏问梨鼓起勇气对他说：【陆屹飏，我送你一本杂志吧】

　　-

　　事后想来。
　　那应该是她和他之间的第一个承诺。

　　幼稚，纯粹。

　　可也正因为是第一个，重于千金，苏问梨当晚就坐地铁去了市中心。

　　市中心有一家很出名的新华书店，那里什么书都有，她果然在那里买到最新一期的《异闻物语》，不过是最后一本。

　　事实证明，这期杂志销量确实很好。
　　苏问梨觉得自己很幸运，却丝毫没意识到这一次的故事也是她未来创作路上的转折点。

　　——正因为这期杂志，很多人认识了她，之后编辑开始跟她约长篇稿。

　　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晚苏问梨心里想的就只有怎么把这本杂志尽快交给陆屹飏，却又不暴露自己。

　　可能是想得太专心了，穿过步行商业街的时候，苏问梨完全没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伙小团体盯上了她。

　　直到那些人走到她跟前，挡住她的去路，她才意识到林龄之前为什么会担心她。

　　那几个职高的混混真没忘了她。
　　为首的女生甚至记得她的名字，她嚼着口香糖嗤笑一声，“苏什么梨？林龄的朋友，是你吧。”

　　脚步踉跄了下。
　　苏问梨怔在原地没说话。

　　大概是看她好欺负，旁边的男生也站出来，是上次被陆屹飏用背包砸的那个男生。他嘴里嚼着槟榔，抬抬下巴，“你男朋友上次挺猛啊，他叫什么，叫出来玩玩呗。”

　　苏问梨脸色泛白地往后退了半步。

　　男生笑，“瞧把你吓的，我又没要吃了你，就是想认识认识你对象，实话说啊，他打人挺疼的，我得还回来啊。”

　　此话一出，旁边的几人开始不怀好意地笑。

　　晚上商业街人来人往。
　　苏问梨其实知道他们不会做太过分的事，可那一刻心脏仍悬在嗓子眼，跳得十分剧烈。

　　有那么一瞬间，苏问梨想转身就跑。
　　可还没付诸行动，一道熟悉低磁的男嗓就在身后荡起，沙漠逢甘霖般降临在她的心田。

　　“苏问梨。”

　　苏问梨咽嗓，僵硬扭头，果然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周圳昂。

　　不管是否穿着校服，他身上永远都有那份优等生的气质，孤高，清冷，居高临下。

　　正是这份气质。
　　让那几个混混望而却步。

　　周圳昂看出她在经历什么，面色平静走到她身旁，目光轻描淡写地在那几个人身上扫了眼，语气蕴着状似不经的轻蔑，“你朋友？”

　　“……”
　　苏问梨攥拳抿唇，“不认识。”

　　她承认自己有点怂，说完这话就低眸去看自己的鞋尖。

　　本以为那几个混混还会说几句话来吓她，结果不等他们开口，周圳昂就攥住她的手腕，从容不迫道，“不认识就不要跟他们废话。”

　　依旧是那样冷静沉着的腔调。
　　苏问梨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被周圳昂态度强势地朝反方向拉走。

　　身后顿时传来那几个人的咒骂——

　　“艹，装什么装。”

　　“给老子等着！”

　　“臭婊子，早晚扇烂你嘴巴！”

　　他们每骂一句，苏问梨心头就瑟缩一分，似乎感知到她的害怕，周圳昂没有松开手，低声安抚，“别怕，他们不敢。”

　　这话像咒语一般，苏问梨心中的恐惧竟真一点点消失了。

　　就这样一直往前走，穿过整条商业街，周圳昂带她在一处热闹的奶茶店附近停下。

　　苏问梨主动把手抽出来，抬眸红着眼眶对他说谢谢。

　　周圳昂却说，“要不要喝杯奶茶？”

　　苏问梨心下错愕，正想说不用，下一秒就对上男生漆深关切的目光。

　　那是第一次，周圳昂没有隐藏任何情绪地看向苏问梨。

　　直白，赤诚，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滚烫心意，甚至，一点渴望。

　　后来很多年过去，苏问梨还能记起那个眼神。

　　她想，如果没有陆屹飏，和她父亲的那些事，她或许会和周圳昂有故事。

　　但这世上最没意义的词就是如果。

　　她永远不会喜欢周圳昂。
　　就像当初的陆屹飏，永远不可能喜欢名叫苏问梨的她。

　　十七岁这场荒凉酸涩的雨。
　　淋湿的，从来不止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