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命和雪》吾冕

4、Chapter 4 树

　　我闭眼伸出手，在等属于我的那片雪花，睁眼却看见……

　　你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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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

　　“明你在吗？”

　　“明？”

　　大树下，岑听泪围着粗大的树干转了一圈，上看下看，就是没找到那个身影。

　　昨晚的神山下了一夜的雪，今天凌晨天微微亮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会儿，现在又开始下起来了。

　　山坡之上的界碑依旧矗立，没有被风雪影响，厚厚的雪堆积在它周围，好像有什么魔力似的，就是近不了它的身。

　　岑听泪远远瞧着，抚了抚下巴。

　　明会不会跑到界碑后面去了？

　　嗯……她能进去吗？

　　躲在树上假寐的少年睁开了双眼，见到地上的女孩时长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下，顿了一秒钟。

　　“泪。”

　　岑听泪闻声抬头，这才看见坐在树上，被茂密的叶子挡住的明。

　　“你怎么爬那么高？”

　　大雪纷飞中，他从树上一跃而下。

　　明瞧着她冻红的脸颊，“山上下了很大的雪，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当然会来，之前不是答应过你了吗。”

　　岑听泪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上次去KTV回来后，明用眼睛体会到了人世美好，他的内心莫名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每个夜晚，微隐市的大街小巷都是这样一番盛景，而他只能一个人在神山上，与无尽的夜为伍。

　　一这么想，明的心里就有些闷闷的。

　　从小电驴上下来后，他看着鲜活明媚的少女露出错愕的神情。

　　“明，你又有情绪波动了？”岑听泪很开心，“你的左眼现在，真的好好看啊。”

　　明的手下意识触摸上去。

　　他的眼睛再次变化了？他竟然没有意识到。

　　岑听泪以为他又要挡住，扒开他的手，“不要遮住，很美，这颗绿色森林的心脏，你可不能遮掩住它的锋芒了。”

　　明抿了下唇，“泪。”

　　“嗯？”

　　“这里，也很美。”明朝神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以后……”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岑听泪弯起唇，“以后，我会经常上山找你玩的。”

　　“一个人在山上太孤独了，我去找你玩，你应该不会觉得我烦吧？”

　　明望进她眼里，看见自己冰冷的脸。

　　“……不会。”

　　“嗯哼。”岑听泪道：“毕竟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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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雪气温骤减，岑听泪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反观明，还是那一身汉服，薄薄两层，脖子都露在外面，看着就觉得冷。

　　岑听泪：“你不冷吗，怎么不回家多穿点衣服？”

　　明眼眸微转，“我不会冷。”

　　也是，毕竟他说自己是神。

　　神怎么可能会冷？

　　可岑听泪还是不信，握住他的手。

　　掌心传来少年身上不冷不热的温度，她又去看他的脸，白皙干净，丝毫没有被冬日的寒风侵蚀的模样。

　　“你真的不冷？”岑听泪挠挠头，“你家在哪呢，不请我去你家里坐坐？”

　　“没有家。”看出她打颤的嘴唇，明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

　　一股暖流顺着眉心流入身体各处，顿时瓦解了冬风带来的寒冷。

　　岑听泪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真的这么神奇？

　　相信科学的女孩慌神一瞬，陷入了怀疑人生中。

　　几个呼吸间，大雪转小，一粒微小的白色拂过眼前。

　　岑听泪伸出手想要接住它，谁知忽然来了一阵微风，将雪花吹离了航线。

　　“咦？”

　　望着空气中飘扬的雪花，她不死心地把手往前伸了伸。

　　如果是几分钟前，大雪依旧，降落在她手心的雪花一定数之不尽，可这会儿雪已经转小了，甚至还有就要停下的趋势。

　　一只大手出现在她的手旁边，同样掌心朝上，却稳稳接住了一粒落雪，被手掌的温度融化。

　　岑听泪不服，“为什么我一直接不到，你一伸手就有？”

　　她看向明，心底生成了一个鬼点子。

　　“你不是神吗？”

　　岑听泪举着手，眸中溢出几分笑色。

　　“我们从小都在向神山上的神祈愿，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

　　女孩缓缓闭上双眼，虔诚地许下心愿。

　　“那就请让属于我的那片雪花，快快降落在我的手心吧。”

　　然而，她没有体会到想象中的一点冰冷，却感受到一个富有温度的触感落在指尖。

　　岑听泪下意识睁开眼，就见到一粒绿豆大小的白点正在摇摇晃晃地下坠，直到，降落在她掌心。

　　而她的指尖，被少年温热的手握住。

　　“属于你的雪。”

　　女孩抬起眼帘，毫无防备撞进了少年绿色的眼眸中。

　　明的左眸鲜艳神秘，像是一颗深埋在神山土地中孕育了千年的绿翡翠。

　　少年生来异瞳，可他的一双眼都如此真切，绿眸的光辉没有将黑色的右瞳遮掩，它犹如嵌入眼眶的黑曜石，深邃而沉静。

　　岑听泪是无神论者，但这一刻闯进他双色的眼瞳，她不得不承认。

　　他……

　　好像真的是神。

　　-

　　岑听泪抓着一把雪揉成球，往大树上抛去。

　　“明，你应该知道我家的路，要是你想，也可以随时去我家找我玩。”

　　“随时？”

　　“对。”

　　“半夜也可以吗？”

　　岑听泪卡壳了下，道：“可以，只要你觉得无聊了，都可以来找我。”

　　“好。”

　　岑听泪眯着眼睛笑，“你之前一个人在山上，都在干什么？”

　　“在等。”

　　“等？等我吗？”

　　明摇了摇头，“在等时光流逝。”等那一天到来。

　　岑听泪叹息一声，“可怜的明，那不就是发呆吗？”

　　瞧着他自此变成黑眸的双眼，岑听泪拿出手机，“来吧，既然你对世界一无所知，那就先从网络上了解一下世界的全貌。”

　　“现在是21世纪，我们生活的地方叫微隐市，走出微隐，还有很多个城市，微隐在北方，我从小在这边长大。”

　　她的眼睛亮亮的，“我听说南方的城市靠海，经常能看见广袤的大海，天色与海色相接，我见过照片，特别美，所以我很期待未来有一天，我也能去看一看……”

　　“还有这个，其他国家的风景和美食，有的时候吃到好吃的，心情也会不由好起来，嗯……就像你第一次吃烧烤那样。”

　　明安安静静地听着岑听泪给他讲述这个世界，讲述这个世界的美好，和可以从中获取的情绪。

　　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帖子里，明的目光却被角落里的一个广告吸引。

　　他指了指那个小广告附带的一朵美丽花儿的照片，“这是什么？”

　　“这个？”岑听泪道：“这是昙花呀，昙花开花的时候也很美，但可惜的是凋谢的也很快，所以就有了‘昙花一现’这个词。”

　　“昙花一现……”明低声呢喃着。

　　岑听泪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明对昙花感兴趣？”

　　明点头。

　　他觉得昙花，和他很像。

　　二人坐在大树下，明正在认真听岑听泪说的话，下一秒就发现女孩的声音止住，好看的眉眼微舒。

　　“泪，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说的话。”

　　明坐在她旁边，偏头看她“我说了什么？”

　　岑听泪微微一笑，“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刚降生没多久，是在立冬那天降生的？”

　　“对。”

　　“那……”她有点想不通，“你是从哪里降生的？”

　　神的话，有“母亲”吗？

　　神山上除了明还有别的神吗？

　　明降生的时候是婴儿的模样吗？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快？

　　好多好多关于他的事情，她都好好奇。

　　明思考了一下，“我从本体降生，睁开双眼就看见了我的本体。”

　　“你还有本体呀？”岑听泪惊讶，“你的本体，和你降生……你是化形？”

　　“应该，也可以这么说？”明不确定道。

　　“你是修炼到了某种程度所以化形了吗？不过你都化形了，怎么还能见到你的本体？？”

　　岑听泪看过这一类的小说，按理说，修炼了许多年的动物化形后，是从本体变为人体，怎么会存在人体和本体共存的情况？

　　“不是修炼。”明手掌盖在大地上，似乎在细细感受着什么，“是我感受到，它在呼唤我。”

　　岑听泪抬起他的手看了看，“啊，谁啊？”

　　“神山。”

　　“神山在呼唤你！？”岑听泪立马弹射起身，看着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神山也有生命？”

　　“有的，但不是像人类这种，肉眼可见的生命。”

　　明道：“我的本体是一颗千年老树，是这座山上年份最久远的树，所以我可以和它‘对话’。”

　　这个“它”指的是神山。

　　明起身，带着岑听泪走上山坡，在那座石碑前。

　　岑听泪意识到什么，嘴唇微张，“你的本体在石碑后面的区域里？”

　　“对。”他问：“你想去看看吗？”

　　“想！”

　　岑听泪不知道明领着她走了多久，只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长，沿途的树木在低温的环境下仍然郁郁葱葱，只不过被冬天戴上了一定名为雪的帽子。

　　这里都这么美丽了，想必这条路的尽头，森林的深处，肯定会更加美丽。

　　岑听泪笑着，蹦蹦跳跳地走在少年身侧。

　　“到了。”

　　见到十米之外那棵巨大的树干，岑听泪猛然愣住，错愕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一切都繁茂翠绿，生机勃勃，她却看见了处于森林中心的那棵腐朽的，衰败的参天古树。

　　它的生命力，在流失。

　　而它，就是明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