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来到我身边》Nightwalker

8、来到我身边

　　阳江村入口，一群穿着民族服饰的女人排排站在前往村子深处的台阶上。

　　颜岓抬眸，视线望向那帮哼着他听不懂歌谣大意的女人们。站在最前面那排的女人手上牵了一条红线，手上拿了个酒杯。

　　看到此景，颜岓凝眉，网上的攻略不是说进村子前只有拦路歌，但来到这里之后居然还有拦路酒。

　　他正当疑惑时，她们刚好唱完了拦路歌，身子忽地不知被谁的力气挤出人群，冲到最前面的位置。

　　颜岓瞬间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投在他身上。作为混迹在娱乐圈的人，虽然此时全身全副武装，但心里还是暗想千万别被认出来。

　　唱拦路歌的女人们目光也看了过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自告奋勇站出来接唱拦路歌。

　　颜岓叹息，不就是唱歌吗，他作为歌手这件事还不简单？

　　脑子快速运转，很快就浮现出几句歌词。虽然他在娱乐圈算是糊咖，但以防万一担心被认出来牵扯太多麻烦，于是压着声音哼了几句歌词。

　　歌声落下，那帮女人从中间散开，放出一条道路出来。

　　想到唱歌就不用喝酒，颜岓莫名松了口气。

　　走在村子巷子里，周围都是棕黑的吊脚楼，远远看见几座高耸的鼓楼，颜岓眼睛四处张望，对这些建筑感到新奇。

　　他这次来到阳江村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一个侗族大歌传承人，但现在走在巷子里，很多条小道直接给导航干崩溃了。

　　人生地不熟，无奈之下颜岓还是祈祷他能够在天黑之前找到侗族大歌基地。

　　奈何村子里巷子太多，周围都是高矮不一的吊脚楼，颜岓一抬头完全不知身在何处。

　　按着导航绕绕转转，颜岓在某处地方停住脚步，视线缓缓向旁边的牌匾挪——阳江侗族大歌基地。

　　颜岓感叹不易，终于在天黑时来到侗族大歌基地。

　　基地大门敞开着，颜岓站在门口往里打量了一圈，没有看见里面有人的踪影。犹豫半分，他还是想着碰运气踏入大门走到里面。

　　颜岓杵在基地大厅中间，四处寻望，面前的这道墙壁挂着各种当地的乐器。他目光被这些吸引，朝墙壁往前走了几步，正打算碰一下。

　　伸出的手腾在半空，身后传来脚步声。

　　颜岓心虚地转身，看见一个不施粉黛的女生从木梯悠悠走了下来，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撞上。

　　他瞬间怔住，眼前这个女生给他的初印象就是长了一张十分伟大的电影脸，整个人似从大银幕走出来。

　　颜岓倏地忘记了呼吸，就连时间也仿佛停止，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两人谁的目光都没有挪开，定定望向对方。

　　眼见这个女生快要走到大厅，颜岓微微颔首，率先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

　　他暗想，这个女生说不定是工作人员，即使不是也是先他一步来到这里，肯定多少知道这里的情况。

　　颜岓脑子飞速想着侗族大歌传承人的名字，顿了顿，凭着记忆开口：“您好，请问杨老师在吗？”

　　女生停在楼梯一半，单手搭着扶杆：“哪个杨老师？”

　　颜岓经她这样一问，有些不太确定地回答：“侗族大歌传承人杨老师。”

　　话毕，他立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传承人的名字，没有说错，但他莫名忽然心灰意冷，该不会她也是游客吧？

　　千万不要啊，好不容易遇到个人千万别是游客。

　　颜岓原本都不抱希望了，听到她的回答又燃起一丝生机：“有两个。”

　　“我妈和我外婆都姓杨，”她顿了下，忽地笑了，“你要找哪个？”

　　颜岓功课没有做得那么充足，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两个同姓氏的传承人，便咬咬牙：“杨梦老师。”

　　只见她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听见楼上传来一道声音：“时莺，咩宁嘛啦？”（时莺，有人来了）

　　时莺抱歉地看了眼颜岓，扭头朝楼上大喊：“冒嘛游跌就。”（他来找我外婆）

　　颜岓站在原地听时莺和楼上的人仿佛鸟语般对话，完全不知道他们之间在说什么。

　　听这方言语调跟他几小时前在村口听拦路歌差不多，猜想面前这个人大概是本地的。

　　时莺说完话又看向颜岓，继续回答被打断的话题：“我外婆跟我妈去县城了，估计要八点才回来，你有事吗？”

　　去县城了……颜岓下意识蹙起眉梢，他下午刚从县城来到这个地方。

　　虽然颜岓这趟是私人行程，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有提前跟这边的传承人打点好，但听到现在两个传承人都不在这里，难免还是有些空跑的悲观。

　　他摇头，言简意赅：“我来找梦老师学习侗族大歌的。”

　　时莺还是点头，脸上的表情照淡：“那你明天再来吧。”

　　颜岓明了，正打算说句谢谢，楼梯口遽然冒出兴奋的声音，渐渐清晰：“小伙子，来找杨老师学歌的？”

　　颜岓寻声探去，一个老年人从楼梯走下来。他见状，连跌忙地应声：“嗯对。”

　　杨在宏解释：“她们都去县城参加活动了，这里十点闭馆，要不你等一下再来？”

　　颜岓原本打算离开明天再来，既然他们这样开口，他稍作犹豫还是点头答应。

　　杨在宏对时莺嘱咐了句：“你待在这里招呼一下这个靓仔，我去给他倒杯油茶，你要不要喝？”

　　时莺拖着腔调道了声：“不用。”

　　颜岓听到他们这次的对话终于不是说他听不懂的方言了，反应过来后猛地连忙摇手：“不用麻烦您了，我这里有水。”

　　杨在宏笑得慈祥：“喝杯油茶，这是我们侗家人的待客礼仪。”

　　颜岓无法拒绝，只能入乡随俗尊重当地文化。

　　时莺抬了抬下巴，扫了眼待客区的沙发，又看向他：“去那边坐吧。”

　　他看了眼待客区的沙发，在选择坐下还是出去透口气在之间徘徊，怔在原地一分钟，他还是选择坐下。

　　颜岓在她对面坐下，整个大厅只剩下两人，空气中似有似无流动一股尴尬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偷偷抬眸瞥了眼时莺，见她气定神闲看着手机，于是又默默垂头。

　　直到杨在宏端着油茶来到待客区，这个氛围才就此打破。

　　一碗油茶放到颜岓面前，他紧忙伸手去接，嘴上不忘说“谢谢”。不过令他好奇的是为什么只给一根筷子。

　　颜岓端起茶碗，抬眸看向杨在宏，好奇心过重，完全憋不住疑惑弱弱问了句：“只有一根筷子吗？”

　　杨在宏笑：“在我们侗族中，喝油茶给一根筷子代表对客人的一心一意。如果喝完茶不想续杯了就把筷子搭在碗上，这样主人就知道你不喝了。”

　　颜岓听到这般解释，瞬间恍悟地点头。他轻轻抿了口油茶，差点呛住，急忙放下茶碗。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很浓郁的茶香味，但又特别苦，口感像带了茶香味的咖啡。

　　颜岓不太喝得惯，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时莺，不知道她嘴里在嘀咕什么，声音很小。

　　颜岓收回目光，听到杨在宏问：“从哪里来的？”

　　意识杨在宏是跟自己说话，颜岓如实回复：“县城。”

　　杨在宏又问：“宜江哪里的？”

　　颜岓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问哪里人，笑了笑：“我不是本地人。”

　　“我就说听你说话完全不像宜江的，”杨在宏继续说，“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学习侗族大歌的人不多了。”

　　颜岓讪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种非遗很少人关注，学习的人更不多。

　　他继续喝了几口油茶，开始喝不下去了，又不想浪费剩下的茶水，只好仰头一口气喝完，记起杨在宏说的话，随后将筷子搭在碗口。

　　杨在宏：“喝完了？”

　　颜岓淡声道：“嗯。”

　　杨在宏站了起来，收拾颜岓的碗筷，对他说：“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小时，我得去楼上赶工了。”

　　杨在宏看了眼时莺。

　　颜岓也看了过去，见时莺嘴里还在嘀咕他听不懂的方言，原本含糊不清的声音渐大，变得特别清晰：“靓货。”（蠢货）

　　时莺说话的同时朝他看过来，两道视线再次交汇，她又下意识重复刚才的话：“靓货。”

　　杨在宏“啧”的声，对时莺说：“你说谁呢？”

　　时莺有些无辜和尴尬，旋即解释：“我学习呢。”

　　颜岓听不懂时莺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才见面没多久不想麻烦人家，于是站起来：“不用不用，我现在打算出去转转。”

　　杨在宏问了下时莺的意见：“你陪他去走走？”

　　颜岓完全不想麻烦面前这个女生太多，再一次拒绝：“不用麻烦，我一个人去也可以。”

　　说完话颜岓有点动摇，毕竟这个寨子的小巷子太多，一不小心又像来时路一样绕了很久才找到基地。

　　他莫名期待时莺的答案。

　　下一刻，看到时莺微微颔首，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杨在宏看了眼：“都可以。”

　　得到时莺的答案，颜岓立即不好意思望向她，客气了句：“那麻烦你了。”

　　时莺的表情很淡，整个人似没什么情绪，轻轻摇了摇头：“走吧。”

　　颜岓下意识朝时莺那边撇去，见她解锁手机，一不小心瞟到她手机停留的界面内容。

　　颜岓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走花了眼还是心理作用，刚才短暂的几秒钟仿若看到时莺在搜索他的名字。

　　然而那些搜索框下显示的词条全都是各种绯闻和断章取义制造出来的黑料。

　　一时之间颜岓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默默收回视线。

　　两人走出基地门口，颜岓作为外地人也不知道去哪里转，呆呆站在门口，视线投向时莺。

　　似感受到目光，时莺也望了过来，他稍有不好意思地挪开眼，沉默了几秒慢慢开口：“有没有推荐的地方走走？”

　　时莺答得干脆：“不知道。”

　　颜岓凝眉：“你不是本地人吗？”

　　至少比他这个外来者更了解这个地方。

　　时莺扯了扯唇：“谁跟你说我是本地人。”

　　颜岓抱歉地看她：“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误会了。”

　　话语落下，场面又突然变得尴尬。颜岓愣在原地半会儿，看到时莺往他来的反方向走去，他赶忙跟上脚步，问：“你去哪里？”

　　时莺耸肩：“随便走走。”

　　颜岓“哦”了声，见状后立即跟上去。

　　两人默默走在寨子小巷里，周围的吊脚楼被灯带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夜空高远，星星闪烁，气氛静到能听见溪边流水匆匆。

　　走了一段距离，时莺的声音打破这安静的氛围，颜岓完全不敢相信她会主动开口搭话。

　　颜岓除了对她的初印象是长了张电影脸外，后面简单交流中隐约觉得她是个高冷的人，或许不太好接触。

　　她难得地主动开口问：“你是明星？”

　　这怎么说呢？

　　颜岓倒是有点自知之明，以他的知名度在娱乐圈里基本是无人问津的糊咖，完全不敢自称是明星，只能说是几百线外的小歌手。

　　他自嘲地笑了声：“不是。”

　　时莺撇撇嘴：“行吧。”

　　颜岓双手插兜，慢悠悠走在路上，忽然记起来杨在宏夸他是靓仔，后来又听到时莺对他说“靓货”，开始好奇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两者是不是有关联。

　　生性好奇的他停下脚步，侧身面对时莺，按耐不住问她：“靓货是什么意思？是跟靓仔一个意思还是什么不好的话？”

　　时莺噗嗤笑了笑，揶揄道：“听不出来？”

　　颜岓摇了摇头，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怎么可能听得出来，表情诚实至极：“听不出来。”

　　他眼睛定定落在时莺身上，看到她踌躇了一下才说话：“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她说的意思有些模糊，颜岓暂且认定是跟“靓仔”同个意思。

　　颜岓又来了新问题：“那这是什么方言？”

　　他直视时莺的眼睛，生怕她下一秒不耐烦他这么多问题，却还是听到她答：“侗话。”

　　颜岓像见识了新东西点了点头，他没有多想，仔细看着时莺。

　　下一刻，不紧不慢对她来了句：“你是靓货。”（你是蠢货）

　　时莺：“……”

　　时莺：“你才是靓货。”（你才是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