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人剑》澡火

25、英雌救美 无黑心不财

　　山路弯弯绕绕，稍微平坦些的便是方才砍柴女人下山走的那一条路。庄家女眷将会从这里下山。

　　明笛原本藏身在一棵树干粗到需得三人合抱的榕树上，借着榕树垂下的密密的绿丝绦掩住自己身形。

　　便当她是意气用事吧，她现在只想做一个强盗，让庄家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于是她开始思索，如何抢劫庄家？联系到庄家女眷上香一事，她决定通过女眷勒索庄家。

　　可是等待间隙，她又换了个想法。勒索只得一时之用，做了一次，庄家便有了防备，她需得想一个长足勒索的法子。

　　于是她决定来一出英雌救美。土匪是她，英雌也是她，这样便可以一鱼二吃了！

　　趁天色还未黑，她扯下几段榕树的裸露根，做了个简易的陷阱，而后离开山路，去到山脚下的茅草屋附近。寻思着英雌救美的戏码往往都有一个恶人，她又回到村口，将师兄提溜了过来，吩咐师兄到时候扮演绑匪。

　　明笙：“啊？我？绑匪？”

　　明笛点头，细细交代自己的计划，而后抬手将师兄推到刚才自己藏身的榕树下，示意他爬上去。安排好之后，留给师兄一个冷酷的背影，她在山脚下的几间草屋附近溜达，找到一个适合观察“打劫”情况的视角，暂且蛰伏起来。

　　做好布置没过多久，山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马蹄的“哒哒”声和马车轮子的“骨碌骨碌”声。明笛精神一振，远远给了蹲在树上的师兄一个眼神。

　　明笙没有办法，只能听从明笛安排，藏在枝叶之后，蓄势待发。

　　马车越来越近了，近到他们可以看清拉着马车的是一匹健壮沉稳的棕马。马车即将来到树下，明笙目不转睛地盯着棕马的四蹄。

　　三、二、一！明笛和明笙两人的心皆高高悬起，恨不得再多一双眼睛飞到棕马脚下。

　　但很快他们都情不自禁露出笑脸来，成了！

　　棕马一蹄踏入陷阱，两只前蹄被骤然紧锁的榕树根捆住，它高高扬起前蹄，惊慌嘶鸣，身后的马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波及，车身摇晃起来，随着棕马的挣扎，眼看着即将人仰马翻，车夫大喝一声：“夫人，小姐，坐稳了！”

　　他一边勒住缰绳稳住棕马，一边不时回头确保夫人小姐安然无恙，急得一脑门白毛汗。

　　危急时刻，车夫忽见眼前跳出来一个人，那人手持短刀，面覆黑纱，从树上甫一跳下来，便动作凌厉向自己袭来。

　　“不好，有歹徒！”车夫惊慌失措，他只是一个赶车的，他可抵挡不了如此凶恶的歹徒啊！

　　六神无主的车夫两手在身边扒拉，拽住一条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明笙看得出来，他已经急得失去理智了，棕马两只前蹄都被捆起来，再抽它又有什么用？若是激得它狂暴起来，指不定他和他家夫人小姐都得被摔在地上。

　　明笙飞身上前，将车夫拎下马，车夫在地上滴溜溜滚成一个球。

　　没有车夫控制，马又受了惊，横冲直撞，车厢东摇西晃，里面传来“哎哟哎哟”的声音。

　　明笙一刀砍断缚马的缰绳，马嘶鸣一声钻进了山林里，车厢歪倒在了地上。扯下车帘，明笙左手从里面掏出一个人，右手紧接着将刀架在这人脖子上，向下瞥了一眼，认出应该是庄家的孙女，对着车厢厉声道：“把你身上的金银都交出来！不然我杀了她！”

　　车厢里面窝着一个发色灰白斑驳、三角眼睛的老太太，听见明笙话语，坐都坐不稳，双手横在胸前，颤声道：“壮士有话好好说，你要什么我给便是了，莫要伤我孙女。”

　　眼见明笙停住动作，只架住庄家孙女的脖子，不再往车厢内进，老太太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动了动身子，又开口道：“壮士，我方才似是磕碰到了腰，在车厢里行动不便，是否可以放我出去，我令车夫将车厢里的银子取出来。”

　　明笙眉毛一竖，一刀刺向老太太，她尖叫一声紧闭双眼，僵在角落里，等了好半晌，才颤巍巍睁眼，发现方才明笙只是虚晃一招，刀仍紧紧搁在自家孙女脖子上呢。

　　老太太忍不住多看两眼自家孙女吓得惨白的脸色，见孙女正目露哀求地看着自己，她低下头，无声叹气，脸对着车窗，不情不愿地翻找起来。

　　就在这时，明笙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脸色不变，右手收紧力道，狠狠挟住庄家孙女，左手握拳向侧面一击，举着石头偷袭的车夫便被他一拳打得倒退数丈，后脑勺着地，扑腾了几下便再也起不了身了。

　　老太太死死盯着窗外，这下才满眼惊恐，浑身发抖，不待明笙催促，便加快了动作，从身上、车座下摸出银子，捧到明笙面前，低头道：“壮士，我们所有的银子都在这里了。”

　　明笙看着几小块银子，不满道：“就这么些？你不是员外夫人吗，就这点家资？”他眉毛倒竖，发狠道：“既然你们身上没带钱，那我把你们绑了，再叫你家员外带着千两黄金来赎！”

　　“千两黄金？！”老夫人吓得瘫软了身子，失声叫道：“纵使把我们全家捆一起卖了都不值这么多啊！”

　　“我可不管这些。”明笙冷哼一声，掏出一圈麻绳，欺身上前，似是如前所说，要将两人捆起来。

　　明笛在暗处将明笙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拿绳子正是两人提前协商好的关键动作，她从藏身地一下子跳了出来，飞奔上前。

　　“住手！”

　　明笙回头一看，夸张大喊：“哪来的黄毛丫头，也敢坏我的好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绑了！”

　　“废话少说，再不住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明笛提着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与明笙迅速过手了几回合，但连他的毫毛都没有碰到。

　　很快两人从动手转为隔空叫嚣，吵得有来有回，明笙也不绑人了，明笛也不舞刀了，就连地上的车夫也不躺尸了。

　　事实上车夫看得是目瞪口呆，他方才醒转过来，睁眼便瞧见这一出大戏，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现在的处境不容他分心。趁劫匪忙着吵架，他溜下车，准备把马蹄上的绳结解开，却听车厢里的老夫人低低喝道：“蠢材！还不先救人，解什么马！”

　　车夫又着急忙慌回身救人。他方才被明笙一拳砸倒，磕到了后脑勺，现下脑袋昏胀昏胀的，一时间反应迟钝。不过这都不要紧，当下最要紧的是老夫人和小姐。

　　这时，车厢帘子被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小心翼翼扶着车厢钻出来半边身体，随即回身扶着一个老太太一道下了车。此女正是庄家的小孙女，庄青苗。

　　明笛演戏演一半，冷不防看到这一幕，怒了，瞪着明笙，但是又不能当着人家的面直接骂：师兄，你叽叽歪歪的，演得不好，耽误我救人了！

　　她拼命给明笙使眼色。

　　明笙回头一看，好嘛，人一家子马上都跑光了，这才认真起来，拔出腰间短刀，朝庄家老太太袭来。

　　“跑什么跑！我让你们跑了吗！”说话间，他脚尖一点，便如轻燕一般滑至庄老夫人身前，短刀眼见着要抵上庄老夫人的脖颈，老夫人急得瞪眼，冲愣在一边的车夫喊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前来护住我和苗儿？”

　　车夫摇了摇脑袋，惧怕地看了一眼明笙凌厉的动作，咬牙挡在老夫人面前，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老夫人趁此机会，抓住孙女的手，利用车夫挡刀换来的时间逃跑。

　　明笛眼神一厉，哪能让她们这样跑掉。她几步上前，拔出自己背后的宽刀，“刷”地亮出雪一样亮的锋刃，架住明笙的短刀，也“恰好”挡住了庄家祖孙的去路。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明笙一击未成，改换招式，步法诡谲，密不透风地向明笛发起攻势。

　　明笛沉稳应对，见缝插针对身后庄家主仆三人叮嘱：“在我身后躲好！我不会让他伤了你们的！”

　　庄老夫人正欲再跑的脚收了回来，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明笛和明笙交手，紧攥住庄青苗的手没有放松，也一直将自己藏在马夫身后。

　　明笛余光一扫，心知她这是想坐山观虎斗，便隐蔽地给明笙一个眼神。

　　明笙意会，招式愈发迅猛，并且不再单单对着明笛，而是找寻时机，卖了个破绽，明笛“轻率”地攻击他这破绽，动作迟滞一瞬，没成想他借此时机，佯攻一手，实则为了脱身朝庄老夫人扑去！

　　这劫匪的目标一直是庄家人！庄老夫人瞳孔骤然紧缩，她压住喉头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竟是一手紧抓孙女，一手推着车夫挡在自己与明笙之间。

　　车夫霎时冷汗浸透后背，知道自己今天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只希望老夫人看在自己是为她牺牲的份上，善待自己一家人。他再一次闭上眼睛，准备好用自己温热的胸膛去阻挡坚硬的刀刃。

　　只听见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两兵相接，“刺啦”！刀与刀相撞，发出漫长而尖锐的一声，直听得人耳膜鼓胀。车夫瞪大眼睛，只觉得自己看见了两柄利刃间巨力碰撞出来的火星子。

　　关键时刻，明笛再次帮他挡住了对方夺命的刀锋。

　　两人再度战作一团，比之前的交手更为粗暴、迅疾，而隐隐带有血腥气息。

　　越来越严峻的形势让老夫人看得眼皮子横跳，她似乎能感受到，那两人的刀，都曾收割数人的亡魂，两人的刀一下又一下地相抵，刀下的亡魂也在一声又一声地嚎叫，她感受到了尖兵利刃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冷酷和无情。

　　稍不留神，她便会成为这刀下的又一个亡魂。

　　她知道，自家这是被劫匪盯上了。就算今天这位不知从哪跳出来的女娃将劫匪打退，日后也会有劫匪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上门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现今最重要的是，她该如何脱身。

　　明笛和师兄打着打着，上头了，两人战得酣畅淋漓，要不是记挂着自己还有戏份没演完，两人早打远了，现在这个场地，太狭窄，叫人束手束脚的，施展不开。

　　幸好没打多久，两人都理智回笼，知道再打下去真收不了场了，念念不舍地互相对视一眼，明笙“噔噔噔”倒退几步，单手捂胸，面带痛苦，看样子受了伤。

　　车夫探头探脑，在心里嘀咕怎么没见血？看起来伤挺重啊？

　　明笙摇摇欲坠，狠厉地扫了一眼庄老夫人，强撑着撂下狠话：“你们等着，这次就我一个人，还有个不相干的多管闲事，下次你们可就没有这个好运了！”放完狠话，他迅速离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庄家主仆三人眼前。

　　明笛气喘吁吁，以刀抵地，这才稳住身形，她面色苍白，朝庄家主仆三人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你们，没事就好……”

　　说完，她便气力不支，晕了过去。

　　——装的。

　　明笛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落地之前被车夫立马扶住了。

　　接住之后，车夫求助庄老夫人：“老夫人，这位救命恩人，我们该怎么处理？”

　　庄老夫人淡淡道：“既然是救命恩人，自然是要好生照料的。把她一起带回去吧。”

　　“哎，好嘞！”

　　庄青苗和车夫一起将明笛拖到了马车上。

　　马车再次“骨碌骨碌”起来。

　　明笛听见庄老夫人淡然从容的声音：“周兴，你这次护主有功，好处少不了你的。你家的大儿子也八岁了吧？柏儿来年春便要送去开蒙，你将你家大儿子送来，给柏儿做个书童。”

　　“哎，哎！小人谢老夫人恩典！”

　　明笛又听见庄青苗心有余悸似的跟庄老夫人说话：“祖母，恩人好厉害啊，要不是她，我们这次肯定要死了。”

　　庄老夫人道：“若没有她，我们也不会死，劫匪要两个死人有什么用？只有我们活着，劫匪才能换到想要的。”

　　“啊，那救命恩人还是救命恩人吗？”

　　“是，人家从劫匪手里救下我们，这是事实，回去之后我们好生照料她，等她醒了，我们再说如何报恩。”

　　“都听祖母的。”

　　这一番对话，听得明笛眉头直皱，她原本便对庄员外无甚好感，现下跟庄老夫人接触一二，更是对庄家恶感大增。

　　庄老夫人做事确实体面、周到，但她忘不了，生死关头庄老夫人几次让车夫挡刀，事后就这么轻飘飘说一句“好处好不了你的”？施恩的方式，就是让车夫的儿子给自己金贵的孙子当书童？

　　如果想报恩，直接给真金白银不好吗？直接送车夫家所有孩子一道去学堂不好吗？偏偏口头许诺“好处”却什么实在的也没应允，更是格外开恩一般，“允许”车夫儿子给自己金孙当书童。这幅假惺惺做派实在是令人作呕！

　　那句话说的果然不错，无黑心不财主，无杀心不皇帝！

　　呸！这庄家果真是个奸猾人家，待人不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