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人剑》澡火

20、真相小白 县丞暗中觑

　　宾客里面，要么吃瓜看戏，要么神情担忧，要么慌张惊恐——毕竟死了人。

　　但是梅叶，她的表情是一种强装的镇定，以及即将要做些什么的跃跃欲试，和害怕自己做不好的紧张与焦虑。

　　就在这时，梅叶微微侧头，似乎是感受到了明笙的注视，遥遥地向他投去视线。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一个沁凉，一个严肃。

　　明笙心中一跳。来了，他想。

　　梅叶施施然站起身，话语未出，便先拿出一张素帕遮面，身形摇晃，让看着她的人忍不住想上前搀扶一把。好在她一手及时地撑在桌面上，稳住了身体。

　　她原本坐在一根柱子的后面，整个人都被柱子挡住了，低垂着头，闷不吭声，不跟喜宴上的其他亲朋好友们交谈。然而自她突然站起之后，身上便凝住了许多股目光。

　　而等她做完这一套动作，他人的目光也并未从她身上移开，而是从她拿帕子的手，转移到了她的上半张脸上。那里有着明眼人一见便能猜到是人为施加的伤痕。

　　素帕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却没遮住她上半张脸。最终大家也猜不透她究竟是想遮掩还是不想遮掩了。

　　梅叶声线颤抖，缓缓道出自己知道的“实情”：“各位哥哥姐姐，我有一事相告。”

　　见她鬼一样冒出来，方振横眉竖眼，想要冲上来擒住她。他知道这娘们跟云星是一头的，那么她嘴里吐出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指不定便要将他攀扯进来！

　　不过明笙比他速度更快，三步并作两步，站在梅叶身前，将所有的牛鬼蛇神都挡了回去，方振更是被他一掌推了个倒仰。

　　方振跌坐在地，正要怒斥出声，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他急得抓耳挠腮，被明笙一脚踢到了桌底下，一下子晕死过去。

　　明笙对梅叶淡淡点头，“你继续。”

　　梅叶吞咽了口吐沫，声音响彻整个宴席，“这位云容阁的方东家，才是幕后真凶！”

　　“什么？”

　　“怎么又来一个真凶？”

　　人群一片哗然。

　　“你这娘们说什么呢？”王喜东见势不对，而且竟然是梅叶这个臭婆娘来坏自己好事，气得跳脚，说话的声音最大，一时间盖过了所有人议论的“嗡嗡”声。

　　他这话一出，梅叶就瑟缩了一下，闭口不言了。

　　有好事者催促：“怎么不说了？第二个真凶是谁？快说呀？”

　　又有人转向王喜东：“你急什么？做贼心虚？”

　　王喜东大惊失色，“你莫要攀扯我！我可什么都没做。”呵斥完看客，王喜东怒气勃发，指着梅叶破口大骂：“你这乱嚼舌根子的毒妇！我是你的丈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这样污蔑方东家，是要害死我们一家吗！等官府来人，我定要报官将你捉走，治你个污蔑之罪！”

　　就在这时，贺依平“死”后，只顾跪坐在儿子尸身边上默默流泪的贺母抬起了头，目光似和蔼似阴冷，站起身来，令仆从制住王喜东，堵上他的嘴，皮笑肉不笑道：“王掌柜，既然你什么都没做，那便不要干扰自家媳妇说出真相，是不是？”解决掉王喜东，她命梅叶继续说下去。

　　梅叶定了定神，“我知道大家有些糊涂，如果我不是偷听到了方东家的密谋，我也会像大家一样，满头雾水。但我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

　　“大家可以看见我脸上的伤痕吧？”说到这里，梅叶苦笑一声，结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这些伤痕就是证据，是我偷听的证据，也是方东家和我相公密谋的证据！”

　　被健壮家仆制住的王喜东“唔唔唔”叫唤起来，像一条被网住的鱼剧烈挣扎，恨不得从仆从的压制下跳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这样子反而印证梅叶所言为实！

　　梅叶深深看了一眼王喜东，而后走到宴席中央，“砰”地跪了下来，面对着所有人。那膝盖和冷硬的地面相撞的声音，在座之人无不感觉到一阵幻痛。

　　“我知道，妻子状告丈夫，是不忠不义之举，但涉嫌人命官司，我不敢有所欺瞒！”梅叶泪流满面。

　　“小叶，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有我在这里，没人敢阻拦你说出真相，我定要给我儿一个公道！”贺母颤颤巍巍走上前，拍了拍梅叶的肩膀，却没有让她站起身来。

　　梅叶擦了擦眼泪，开始叙述她所听见的真相。

　　“前些日子，方东家时时造访我家，我心知不对，毕竟喜东是朱鹤斋的掌柜，和方东家私下搅缠在一块，是什么道理？我和喜东说起这个事情，劝他不要和方东家走得太近。喜东嘴上答应了，但是之后几天，他总撵着我去朱鹤斋帮忙，说要在家休息几天，我便去了。

　　“有一天，铺子里牡丹玉卖光了，我去云星家里取存货，又想着回家里打个招呼，但我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屋里有两个人说话，喜东的声音我一听便知，方东家的声音我也很快辨认出来了，我正准备进家招呼方东家，就听见方东家说什么剧毒，可以让人悄无声息死了，任哪个大夫来看都会觉得死者是突发恶疾暴毙，决计看不出来被人投了毒。

　　“听到这里，我便知不好，我也不敢进去了，只敢壮着胆子多听一些消息，之后也好阻拦他们害人。

　　“我听见方东家承诺事成之后给喜东百两黄金，并且给我们家置办铺子，让我们之后自己做东家。还说等贺东家死了，他们两个联手售卖牡丹玉，将它卖到五湖四海，甚至远销海外……说完这些，方东家就走了。

　　“他走后，我立刻回了家，问喜东这下毒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要合伙坑害贺东家。喜东……他开始打我，打得我下不了床，家里我公公婆婆也看着我，不让我出去。我知道贺东家是提携我们家的恩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喜东害死恩人，就偷偷找出来喜东藏匿的毒药，将毒药拿走，喜东回来发现毒药不见了，又对我拳打脚踢。

　　“但我想着，我拿走毒药，他们就没法害人了，被打一顿能换来东家性命无忧，值得了，没想到……东家还是被人害死了。”将一切都交代了之后，梅叶委顿在地，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够了！”贺母面色冷凝，问身前的梅叶，“喜东家的，你说的这些话，可属实？”

　　梅叶指天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拿人命官司胡诌！”

　　明笙眉梢微动，插口道：“你发誓有什么用，人命官司讲求证据，你说你藏了毒药，这毒药在哪？”

　　梅叶激动道：“就在我家衣柜最上层的被子底下压着！侠士一找便能找到！这毒药是方东家交给我相公的，绝不会有错！”

　　明笙微微颔首，“很好，有了这个赃物，顺着毒药的来源，一查便能查个彻底。”

　　他转头对贺母道：“这是令郎遇害的关键证据，我们这些外人不便插手……”

　　不待他说完，贺母便命家仆速速找来梅叶偷拿的毒药。

　　王喜东剧烈挣扎着，竟真让他吐掉了嘴里塞的帕子，尖利叫道：“这是栽赃！是这毒妇拿这毒药栽赃我！我怎么会害死东家，我冤枉啊！”

　　明笙冷冷道：“是不是栽赃，等找到证物，这毒药是谁买的，谁卖的，一查便知！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会留下痕迹，这世上没有查不清楚的案件！”

　　说完，他来到王喜东面前，撕下他的袍角，团巴团巴，重新堵住他的嘴。

　　“好！”门外突兀传来一声喝彩。

　　众人朝门外看去，只见县丞拎着袍角，匆匆走来。

　　“这位公子说得好，一切阴谋诡计都会留下痕迹，经不起细查！我方才在门外似乎听见，这杀人真凶已经有了定论？”

　　明笙便将刚才发生的一干事情说与县丞听。县丞看了一眼梅叶和王喜东，抚着胡子，“人会说谎，物品不会。既然有赃物，那便顺着这毒药继续往下查。”

　　“不过，有一个疑点。”县丞沉吟道。

　　“大人请说。”明笙道。

　　“既然这毒药被梅氏藏了起来，那今日为何贺依平还是遭了毒手？”

　　明笙道：“根据梅氏的口述，她藏匿毒药一事很快便事发了，她也因此遭到毒打，她以为他们该就此停手，可是今日之事说明，他们没有停手。大概是，他们又弄来一副毒药，这次没有再让梅氏发现吧？”

　　县丞点头，“等那毒药找来，一查便知。”

　　贺母原本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忽地插了一句：“方振说云星害人，王喜东也说自己冤枉，那梅叶跟云星情同姐妹，或许包庇了云星呢？”

　　县丞道：“贺夫人有所不知，本官多年审理案件，就没见过犯人不为自己喊冤的，纵然人证物证俱在，也要为自己喊一喊冤，这算不了什么。不过要论你口中的云星是否有嫌疑，还得将她叫出来询问一二。”

　　明笙叹息一声，“云星便是今日的新娘子，她被贺东家送进新房之后，便一直在新房等着呢，想来还不知道贺东家被害一事。也是个可怜人。”

　　“一直在新房？那她的父母和陪嫁婢女可在外面活动？”

　　明笙摇头，“云星是农家女，哪有什么陪嫁婢女。这大好的日子，父母也不在高堂受礼，说是得了什么病来着？”他费神回忆，“也不知是什么病，才会让父母没法出席自家女儿的婚礼，更是错过了新婚夫妻的参拜。”

　　县丞暗中觑了贺家父母一眼，心道大概是穷病。贺家父母不愿跟农人夫妻平起平坐，这才不让他们出席。这贺家哪是娶妻，分明是抬小妾。

　　明笙还在叹惋，“大喜的日子，父母不在，连唯一的好姐妹也被害死自己丈夫的真凶虐打得下不了床，今日还是被人抬过来的，唉！”

　　县丞又瞧了一眼梅叶，见她脸上是遮也遮不住的青紫伤痕，现下更是跪得摇摇欲坠，像是要晕厥过去，他顺口叫了一个婢女将梅叶拉了起来。

　　梅叶又是对县丞感激得三拜九叩。

　　县丞的眉头舒展开来。

　　很快，毒药被呈了上来，县丞顺藤摸瓜，让衙役去方家追查替方振办事的下人。最终天色擦黑之时，衙役审了出来，毒药确是方振吩咐下人从一个西域行商那里买来的。下人也交代了，东家准备给贺依平下毒，而后吞并贺家的产业。

　　县丞又找到那位西域行商，西域行商指认了王喜东和方家下人。

　　这下真相大白，县丞顿觉心中舒畅无比。他审理案件多年，很少遇到这种人证物证俱全，破案神速的案子。这都多亏了梅氏大义灭亲，并且聪敏正直，提供了最有效的关键证据。

　　他大大褒奖了一番梅叶，而后押着罪犯，浩浩荡荡回了衙门。一路上锣鼓开道，衙役所行之处，大声呼告真凶已被捉拿归案，杀人偿命，县丞主持正义，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比白天婚宴的锣鼓声都更响亮。

　　明笙目送县丞远去，转身后脸色便阴沉下来，他看着被明笛和林晓山带出新房的云星，凉凉道：“真是好一出大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