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梅林 “不要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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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天地已定，人神各安其所。
伏羲与神农、黄帝一同居于火云宫，三圣同堂，本该其乐融融。
可伏羲生性爱清净，受不得日日不断的访客、奏章和天界宴饮，遂向两位老友告了假，独自一人迁去卦台山。
峰峦层叠，山势不高，却有一处极好的梅林。冬日，白梅凌寒而放，幽香浮动了整座山头。
除却天界必要的述职，伏羲几乎从不下山，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倒也逍遥自在。
这般深居简出的人，偏偏在一次天界的宴会上，和同样躲在角落里打盹的东海龙王相识了。
群仙毕至，觥筹交错。
伏羲独坐一隅，饮完琼浆后，寻思找个什么由头溜走，却见角落有一个人。
敖光穿着玄色衮服，威严深重，墨蓝的眼睛却困得快要阖上了。
伏羲端着酒壶走过去，在龙族对面坐下，为他斟了一杯：“你不喜欢这等场合？”
敖光唇边泛起笑，接过来饮尽：“我以为满殿只有我一个不耐烦。”
两位不爱热闹的，喧嚣间碰了一杯酒，自从高山流水，成了至交好友。
敖光常常去卦台山寻伏羲。
他每回都不走正门，直接从云端翻下来，落在梅林，龙未到声先至，先扯着嗓子喊一声“伏羲兄”。
伏羲从洞府探出头，捏着未写完的卦辞，忍俊不禁。
……
伏羲有一把神器，名为伏羲琴，乃上古十大神器之一，通体乌黑，由梧桐制成，音色清越，弹至妙处可引百鸟来朝、万花齐放。
伏羲对它爱如珍宝，却不喜藏于匣，觉得琴音需得天地之气方能养得愈佳。
“万物皆有灵，它喜欢听梅花落雪的声音，便让它听吧。”
琴置梅林，受风霜雨雪，久而久之和这方山水融为一体，渐渐生出了灵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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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阐教有一至宝，是颗红色的灵珠。
此珠是开天辟地之时存在的灵物，造就了宇宙万物，乃大道本体、万法之源。
灵珠由元始天尊亲自保管，安置在玉虚宫的宝阁之中，层层禁制护佑，不许任何人靠近。
后来天尊推演天机，算到此珠与女娲娘娘有缘，将其送到了娲皇宫。
女娲娘娘生性慈和，不设结界、不加禁锢，只将灵珠随意地置于莲花池畔，任它自行汲取日月精华。
如此一来，灵珠的气息毫无遮拦地散开，混在清风、流云间，越过山川河流，飘到了卦台山的梅林。
伏羲琴浸淫数千年的灵气，又得圣皇威严熏染，有了开蒙的征兆。再被灵珠一激，沉睡在琴身的灵识渐渐苏醒。
真正促使伏羲琴生出灵体，却是敖光一次无意的点化。
这日，东海龙王来卦台山拜访伏羲。二人于洞府品茗对弈，又论了些三界大势的闲话，兴致颇高。
敖光辞别伏羲，独自踱至后山梅林，听见一阵琴音。
他修行了不知多少万年，对这些天地灵物的化形之道了然于心。敖光本可以袖手旁观，由着器灵自行化形，不过那样的话，大约还要再等几千年。
他起了几分兴致，心想琴是伏羲的爱物，若能早日化形，和老友做伴也是一桩美事。
敖光拈了个诀：“小家伙，若是想出来，便出来吧。梅林虽好，伏羲一个人待着也太冷清了些。”
他随手施为这么一下，并不指望真的有什么结果。几息后，见琴没有动静，敖光回了东海。
而伏羲来此地，已是三日之后。
隆冬，卦台山下了好大一场雪，整座梅林被皑皑的白雪覆着，偶尔有一小团从枝头坠下，扑簌簌地落在地。
伏羲踏着积雪走进梅林，发现石案后的积雪动了动。
雪堆抖了几下，露出一点蔚蓝色。
那是一双眼睛。
凤眸上挑，怯生生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挂满雪粒。
是个小孩子，三四岁的光景，赤身露体地缩在雪堆里，银色长发几乎与雪融为一色。
他刚刚生出灵体，尚不知这世间有四季寒暑，更不知冷是什么滋味，只是像凡人婴孩本能地蜷缩着身子，将这堆积雪当作了襁褓。
小孩的眼睛同敖光五分像，尤其是眉间神韵。
伏羲叹息了一声。
他抱起孩子，对方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中，不哭也不闹，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伏羲站在梅林之间，怀里是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小小生灵——
大约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伏羲带他回了洞府。
他给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唤作“琴灵”，旁人问起时说是自己新收的侍仆。
人皇始祖、上古三圣之一，亲力亲为地照拂着琴灵，教他说话、认字，辨识草木鸟兽。
琴灵天生聪慧，只是性子极安静，不喜欢说话，常常望着天空发呆。
……
伏羲说琴灵是他的侍仆，实则心里早将对方当作了养子。
然而，琴灵一口一个“尊上”叫得顺顺当当，恭敬有加，从不逾矩半分。
伏羲教他不必这般拘束，琴灵点点头说好，下次依旧如故。
每当敖光来卦台山做客的时候，琴灵却会不由自主地凑过去。他坐在敖光身边，听青龙讲东海的见闻，听到有趣处就笑起来。
敖光被伏羲灌多了酒，歪在石案睡着了。琴灵便抱来自己的小毯子，轻轻盖在敖光身上。
伏羲看着这一幕，气得胡须都要翘起来了。
他从来没见过琴灵对自己这般亲近。
伏羲天天哄琴灵睡觉，总要点一盏灯在旁边守着。敖光倒好，随便往石头上一歪，等着琴灵主动给他盖毯子。
真是岂有此理。
他想，或许缘分这种事，从来不是按谁的付出多、谁的付出少来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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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彩云焚着灼灼的红，瑞气齐齐地涌出地表，整个苍穹染成了一匹无边的红绢。
卦台山上的梅林正值花期，白梅在红云的映衬下染就淡淡的绯意，花瓣与云霞齐飞。
琴灵正为伏羲打扫院子。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看向那片绛色的天空。
“尊上，”他走到伏羲身边，指着红透了半壁江山的霞光，“这是发生了何事？今日的朝霞似乎与往日不同，云像是烧起来了。”
伏羲负手回答：“灵珠化形了。那珠子在女娲娘娘的莲池待了这么久，日日受天地灵气的浸润，今日总算功德圆满，化出人形了。”
“灵珠——什么是灵珠？”琴灵又问。
伏羲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跟着吾在卦台山住了这么久，果真不知世事。”
琴灵听到“不知世事”四个字，登时慌了，撩起衣摆跪下去：“琴灵无知，不识天下大势。请尊上责罚。”
伏羲虚虚一托，无形的力道把琴灵扶了起来：“你生在山中，长在山中，不知道这些也是寻常事，是吾思虑不周，不该这般说你。”
“灵珠乃阐教镇教至宝，关乎天下兴亡之气运。他终有一日会成为女娲娘娘座下的护法童子、太乙真人的徒弟，更是封神之战命定的伐纣先行官。”
“他这一生注定不会平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使其遍历劫数，方得功成。”
琴灵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阐教、女娲娘娘、太乙真人、封神之战、伐纣先行官……全是他从未听过的事物。
他在卦台山住了这么久，日日所见不过是梅林、白云、落雪，偶尔下山去镇子上买些盐巴灯油，便是最远的远门了。
伏羲看着琴灵强忍着雀跃的模样，心中倏然一沉。
伏羲琴是上古神器，有操纵万物、通晓天地的神力，这样的灵魄，怎么会甘心永远困在一座小小的梅林之中呢。
未来几千年乱得很，封神之战起，天地杀劫将至，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伏羲不愿被这些麻烦事牵扯，才从火云宫抽身躲到卦台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清静日子。
可没想到，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对这些事如此感兴趣。
当真天意弄人。
伏羲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灵珠化形虽是天地瑞相，却也意味着封神之战的大幕即将拉开。三界必有大乱，你莫要掺和，更不要靠近那颗灵珠。他所在之处，便是风暴的中心。”
琴灵俯身行了一礼，温驯地答道：“是，琴灵谨遵尊上教诲。”
哪知又过了半月。
这一日清晨，伏羲从外头回来，面色是罕见的难看。
“琴灵。”
琴灵在院子里给梅树浇水，听见伏羲唤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瓢：“尊上有何吩咐？”
“你去一趟娲皇宫。”伏羲递给他玉简，“女娲有事召你前去。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琴灵接过玉简，不由得想到伏羲和女娲的过往。
当年天柱折、地维绝，大灾之后洪水滔天，世间生灵十不存一。为了延续人族的血脉，伏羲和女娲曾结为夫妻。
占卜合婚，在昆仑山顶向天地祈祷，以烟与石占卜天意。烟聚了，石磨也相合了，天意如此，他们成了婚。
后来人类重新繁盛起来，大地恢复生机，他们之间的缘分却尽了，各自散开，回到各自的神位上，此后再无姻缘之名。
但琴灵陪伴伏羲这些年，常常撞见对方深夜独坐，拿出一些旧物，对着月光细细地擦拭。
琴灵猜想，伏羲因为放不下女娲娘娘，才在提起娲皇宫时这般不痛快。
他作为侍仆，不能多嘴主人的私事，只道：“琴灵领命。尊上可还有其他事要吩咐？”
伏羲没有再看琴灵：“速去速回。”
待琴灵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后，伏羲摸出一道传讯符。
不多时，敖光从云端翻了下来。
“伏羲兄，急匆匆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好酒要同我分享？”敖光大步走进洞府，把两只还在吐泡泡的螃蟹往石桌上一搁，乐陶陶道。
“琴灵去娲皇宫了。”伏羲开门见山。
“哦？是女娲娘娘召他去的吧。”
伏羲没有答话，将面前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敖光见状哈哈大笑：“放心罢，女娲娘娘又不会把你的宝贝侍仆拐走。来，喝酒喝酒，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我陪你喝到琴灵回来为止。”
伏羲拍开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给敖光斟了满满一杯。
……
琴灵驾着一朵不甚熟练的祥云，歪歪扭扭地往娲皇宫飞去。他极少出卦台山，腾云驾雾的本事还是伏羲临时教他的。
好在娲皇宫不算太远，他总算在午时之前赶到了。
本以为上古正神的居所必定金碧辉煌，眼前这座宫殿却素雅极了，青瓦飞檐，墙上攀着几株老藤，开着小小的紫色花朵。
琴灵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宫门。
女娲娘娘着一袭七彩霓裳，端坐于高堂之上。
琴灵不敢多看，快步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琴灵拜见女娲娘娘。伏羲尊上命琴灵前来听候娘娘差遣。”
女娲示意他起身。
“起来罢，不必如此拘礼。”
她的视线落在琴灵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伏羲那家伙将你养得不错，规矩教得也好，大约是怕你在外头丢了他的人罢。”
琴灵听出话语间的促狭，不知如何回答。
“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事要托付于你。太乙真人那个散漫性子，收了个徒弟却不愿意自己带。说好灵珠子化形之后由他来教导，他却推三阻四，跑了个无影无踪，不知道云游到哪座仙山去了。”
琴灵低着头，耳朵却竖得尖尖。
灵珠化形了，太乙真人成为甩手掌柜，女娲娘娘为此事头疼。
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他隐隐猜到什么，心跳快了几分。
“琴灵，”女娲唤他的名字，“我听闻你是先天神器化身。伏羲琴乃上古十大神器之一，与灵珠同为先天之物，想来你和灵珠子应当合得来。”
“灵珠子未经教导，半个月来犯了不少错。方才还把莲池的锦鲤捞出来放在岸上，说要教它们走路。再这般下去，我这娲皇宫怕是要被他拆了。”
“太乙归来之前，不如就由你来教他些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莫要让他再胡闹下去。”
琴灵立在殿内，心底被欢喜覆盖。
他在卦台山待得太久了，日复一日地扫地、研墨，听伏羲讲永远听不懂的卦理，似乎要守着那片梅林直到地老天荒。
可如今，不仅出了远门，来到他做梦都没想过的娲皇宫，还被女娲娘娘亲自委派了任务。
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外面多待些时日了？
琴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躬身行礼：“谨遵娘娘法旨。琴灵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所托。”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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