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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爱我 “那我呢? ...


  •   妖兽毕竟是妖兽。

      敖丙现出大半的妖形,拘束了一整日的筋骨展放,被龙尾儿托着放平,自在了不知多少。

      他从灵珠子的怀里坐直身子,眼皮上覆满了蓝滢鳞片,荧荧煌煌,仿佛一捧碾碎的星星撒在他的眉睫之际,生出满眸的清辉。

      蓝眸没有了方才的惊惧惶急,换作一派雨洗青空的澄澈,默默注视着灵珠子。

      在禁仙咒的压制下,敖丙依旧被逼到了不得不以妖形自保的地步。可见对方行事过火,下手有多没轻没重。

      还没来得及质问,敖丙颇感心虚。

      龙尾倏地收了回来,在床榻上蜷成一团,犹豫着该不该塞进被子里。

      他在飞快地转着念头,仙族素来瞧不上妖兽,这是三界尽知的规矩。妖兽在三界九流中的地位,说得难听些,怕是连鬼都不如。鬼好歹还是人死后化的,妖兽却生来便是异类。

      他方才情动之下放松了心神,不知不觉现出半妖化的模样,也不知灵珠子瞧见会作何感想。

      会不会觉得他低贱?

      会不会觉得方才与一条妖龙翻云覆雨,污了自家的体面?

      敖丙转念一想,灵珠子乃先天灵宝化成,是一颗珠子受了万万年日月精华才凝出的形体,与那些草木成精、玉石化形无甚分别,不过是他的品阶高些、来头大些罢了。

      虽说后来受女娲娘娘点化、入了阐教门庭,身份自然不同寻常,可根底上算不得根正苗红的仙族,应当不会讨厌妖罢。

      毕竟大家都是异物化形,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敖丙扬起下颌,瞪了灵珠子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方才——方才实在是太过了。你知不知道我白日在翠屏乡捉了半天的鬼,已经很累了?知不知道我刚才真的很害怕?”

      灵珠子自知犯了错。

      他垂着脑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张嘴被缝住了似的,愣是没有说出半个服软的字。

      敖丙抬起手。

      妖化之后,他的指甲已经变成了尖尖的长甲,冰蓝色,薄而锋利。他极小心地蜷起五根利爪,只露出一丁点儿软软的皮肉,抚上灵珠子的脸侧。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他问道。

      闻得此言,灵珠子满腹的烦躁一下子敛了大半。

      从他醒来就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焦灼不安,像被戳破的鼓,呼哧泄了所有的气,瘪瘪地瘫在地上,再发不出声响。

      他忙退开,草草收拾掉彼此身上的狼藉。

      待诸事妥帖,灵珠子弓下身子,一张脸埋进龙的胸前。

      灵珠子的身量有八尺余,肩宽背阔,四肢修长,是久经沙场、千百回冲杀锤炼出的矫健体魄。

      敖丙虽为龙族,身量却生得纤纤,宛若一竿翠竹,风稍大些都怕折了去。龙尾晃晃悠悠地荡了荡,勉强撑住两个人的分量。

      这场面着实有些奇怪,瘦瘦怯怯的龙,怀里却兜着偌大一团,怎么看怎么不称意。

      但两个人都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

      灵珠子闷声道了歉,声音隔着一层肌骨,听起来有些模糊:“对不起。我不该拿你撒气。明明是我自己心里不痛快,却全发泄在你身上了。”

      敖丙凝睇那团墨玉般的发顶:“我一没有受伤,二没有什么损失,不过是现了妖形而已。怎么算得上撒气呢?一点寻常的床笫之欢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本意只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哪知灵珠子是个给根竿子就能往上爬的主儿,听见这话立刻拾级而上,反过来控诉起他。

      “你既然这般通情达理,那我再问你一件事……敖丙,你以后不要自作主张了。有什么事要与我商议,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知不知道?”

      敖丙茫然地眨了眨眼,心想,他哪里自作主张了?

      今晚从头到尾都是灵珠子牵着他的龙鼻子走,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一意孤行。

      他不过是顺着对方的意,一步步退让。现在倒好,灵珠子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最后成了他“自作主张”。

      敖丙欲启唇分辩,却撞入那双朱砂凝就的金瞳,那句“明明是你不讲道理”封缄在喉,他低低一叹:“嗯。”

      他探入乌黑如墨的长发,避开了新添的肿包,转至旁侧完好处,以指代梳,一下一下地理着散乱的乌丝。

      灵珠子被他顺毛般地摸着,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嘴里却嘀咕了一句:“有些痒。”

      他说着捉住那只作乱的手,指尖不经意地在腕间探了探。

      那处之前被发带绑缚过,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红痕下方,小半截手臂扎着绷带,平整妥帖,映衬龙族一身雪白的肤肉,若是不仔细看,只当是寻常的护腕或是装饰。

      敖丙一颗心揪了起来。

      绷带下方藏着的,是他之前放血饲养龙蛋留下的痕迹。

      龙蛋迟迟不肯破壳,需要近亲的血脉滋养。因此几百年来,他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割开皮肉,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疤痕覆着疤痕,纵横交错。

      敖丙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他在灵珠子的掌握中挣了一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隔着薄薄的绷带,灵珠子触到了凹凸不平的疤痕。

      他的眉眼沉了下来:“这是什么?”

      敖丙早就想好了措辞,从见到灵珠子时已在心里演练过数遍,此时说起来顺溜得很。

      “这是之前破阵的时候留下的。阵法极其凶险,破阵需要新鲜的血液为引。你我二人都尝试了,因此受了些皮肉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看着唬人而已。”

      灵珠子依然沉着面色。

      他未置一言,不曾说信,亦不曾说不信,重新埋进了龙膛。粉蕊不知何时又沁出些甜津,绛珠凝露。唇瓣不经意掠过,沾了几分甘醴,淡淡的香漫溢。

      敖丙的脸腾地红了。

      他以为灵珠子信了他的话,关于破阵放血的说辞虽然牵强,却并非全然无据,至少他与哪吒确实曾一同破过阵,也确确实实流过血。

      既然信了,就不会再追问了吧。

      敖丙牵起灵珠子的手,将几根修长的指握在自己的手心,指掌交叠。

      灵珠子扬起脸,唇瓣因含啮而变得更加红艳,衬着姣花照水的玉面、眉心那点朱砂记,灼灼的、烈烈的,描画也描画不出那一番形容。

      他凑近敖丙,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是一个亲吻的姿势。

      敖丙以为对方要索一个吻,或者又要说些荤话逗弄自己。方才一整夜,灵珠子便是这般一边说着面红耳赤的话,一边去往云雨深处。

      于是,他闭上眼睛,微微扬起下巴,等着那个吻落下来。

      灵珠子在他唇前寸许之遥停住了:“敖丙,这个孩子是我的吧。”

      一席话劈入敖丙耳中,如凭空响了个焦雷,震得他魂飞天外,那些强撑的从容、刻意的伪装纷纷碎了一地,连个渣儿都拣不起来了。

      敖丙不知该作何反应,矢口否认,还是该编一套说辞来搪塞?

      灵珠子没有给他应对的时间。

      “你的这具身子本就先天不足,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如今脉象虚浮,显然是分娩后伤了根底,元气大亏,调养了许久也不曾完全恢复。你又常年放出精血,脉口处的新伤旧痕层叠交错,似在用血供养着什么东西。”

      敖丙恍然大悟,方才灵珠子问他那些问题,是在一步一步地确认,而今终于得到了答案。

      所有证据被一一陈列,辩无可辩,逃无可逃。

      “没猜错的话,是那个孩子需要血吧。”灵珠子神色漠然,继续道,“一次,两次……无数次。在同样的地方反复割开皮肉,用你的精血去喂养它,让它活下来,让它长大。”

      “它真像个寄生虫,日日索取母体的生机,换得自己苟活于世,却将你拖成了这副模样。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杀了它。”

      “这种夺人性命的怪物,当诛。”

      听到灵珠子这般说他的孩子,敖丙不由得恼了。

      “你真是薄情寡义!那可是我们的孩子。你都不曾见过他一面,连他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一口一个怪物,还想要杀掉他!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满嘴的仁义道德,却连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都要逃避——”

      “你根本不配做他的父亲!”

      灵珠子没有动怒:“敖丙,你要想清楚。它活,你就不能活。你的身子已经亏到了这步田地,若再以精血供养它,用不了多久便会油尽灯枯。”

      “这种将母体啃噬殆尽才能存活的东西,才是真正应该被唾弃的吧。”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灵珠子的左颊。

      尖长的利爪在灵珠子的颧骨上蹭过,割开了两道浅浅的红痕。伤处沁出点点血珠,一粒一粒,浑圆莹澈,离开面颊后化作莲花瓣,坠在揉得折皱的锦被。

      敖丙看着那些花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留下这个孩子。既然我生养了他,把他带到这世间,就要让他平安幸福地活着。这是我作为血亲的责任。哪怕要用我自己的命去换,我也认了。”

      灵珠子偏过头,舌头抵了抵口腔左侧的软肉,尝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我呢?你选择了它,便要丢下我么?”

      敖丙纤长的雪睫颤了颤。

      他没有犹豫太久,将一闪而过的动摇压回了眼底:“是。”

      灵珠子缄默着,头忽地一侧,半边被打出红痕的脸颊完整地贴在了龙的掌心。

      掌心尚存方才击打后的烫,烘着两道新添的伤处。伤处不见血,飞出一二瓣莲,飘飘零零,栖在龙的掌纹之间,好似从骨血里开出的花魂。

      灵珠子非但不闪避,脸儿又往掌心拱了拱,蹭了又蹭,仿佛一瓣落花贪恋水波的柔。

      姿态是伏低的,忠顺、满心依恋,可眼角眉梢间,挨挨擦擦之处,漾着一股酥麻麻的痴意,氤氲着,缱绻着。

      敖丙只觉他贴得愈发紧了,掌心腾起滚烫的热,直如握住了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火炭。

      他心下一慌,右手欲缩回,谁料灵珠子早已觉察,立时覆了上来,正正地按在他的手背,不容退却分毫。

      敖丙直视着那双金眸。

      金色太浓太烈,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在周营,他被哪吒从石洞里带出来。他已经失明了,什么都看不到,却能闻到大牢内的铁锈味。

      直到很久以后,一些士兵在营帐外闲聊,当成笑料一般说起那天的事,说什么“龙族的血是金色的”、“流了一地跟打翻了金漆似的”、“又黏又稠,踩上去直打滑”……

      龙血,金色的血,他的血。

      他的孩子,就这么化作了一地干涸的金红色血迹。

      而现在,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要保下这个孩子。

      敖丙下了结论,似在立一道誓言:“我意已决,这是我做的选择,与你无关。生也好,死也罢,都是我自己的命数。”

      “那如果我想你留下来呢?”灵珠子偏过头,两片点绛般的唇,衔住龙摊开的右掌窝儿,旋即啄印起来,如蝶栖花,似露垂叶。

      俄而,他眼睫一掀,慢慢抬起眸。那双金澄澄的眼儿灼亮,毫无避忌地望住了敖丙。

      这副皮囊生得极好,眉骨锋利,浓颜薄唇,秾丽不可方物,如同深山古寺里供着的一尊金身塑像。

      敖丙一时有些恍惚,他好像看到了千年前那个攥着竹蜻蜓的伐纣先锋。

      梦里曾识,醒来犹认,想来记忆里最长的生死河,不过是一脉幽幽不断、绕过忘川也绕不过心的旧时波。

      “敖丙,”灵珠子又开口了,薄唇贴着龙的掌心,气息湿漉漉,“你明明那么爱我。为我留下来,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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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先缘更叭 因为不想异地,家这边又大热门,我一直屡战屡败。这一年分数很稳定,我以为最少有个保底,结果保底那场考了最低分。换作之前任何一次成绩都是稳上的……感觉被老天做局了,研究了一整天八字。剩下几场发挥一般,想了想决定找个兼职先干着。月底才出分,期间我先尽力码字。八月上旬应该就没事了,到时候再稳定更新 ^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