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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系之舟,不祥之兆 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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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终于可以上岸了。”
忘川中,一个小鬼头冒着风险跳上不系之舟,她在这忘川寒水中泡了千年,终于逮到一个机会转世投胎,心里的窃喜自然不言自明。
三两下,她手拦脚蹬攀木舟,头顶上的一个“痴”字幽绿莹莹,她看不见鬼官给她断言,顶着这个“痴”字,在忘川里受尽了嘲笑。
爱恨贪嗔痴恶欲,她偏偏顶了个最受气无用的字。忘川里的“贪”哥们瞧不起他,“嗔”姐们不同她说话,就连小“恶”孩也戏弄她……这一千年,属实是艰难苦涩重重。
“等着我上岸了,我看你们还怎么笑话我。”小鬼头翻上来舟,便瞧见一个冰雪貌美的姑娘睡在上头。
舟上的人侧躺着,长发一丝不苟的别在身后,面容清丽,美中不足的是脸色太过惨白,若是能添上一抹胭脂,定是花中绝色。
小鬼头手脚不自觉的碰了碰她的脸蛋,心想着:这小舟可以通往来世,为何河里的小鬼头不上来呢?莫非是因为这姐姐在船上?这机遇千载难逢,不该才对。
三两句话间,小鬼头的手不止一次戳到她身上,好像冥冥之中,有神灵相牵,要让小鬼头靠近她一般。
“木舟上刻有万字符,是不系之舟错不了。”小鬼头回忆着这小舟的事儿,她在忘川里泡了上千年,脑子进没进水不清楚,但一定着凉了,着凉便容易忘记。
她一边回忆一边背着书里的记载,“不系之舟,载魂渡魄,失魂者,以舟补魂,妄如忘川……等等,好像一条舟上只能渡一个人来着。”
小鬼头虽堕入忘川千载,但性子还是纯良可亲的,伤天害理夺人命数的事情做不出来。她转身就要跳下船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温柔的声音。
“水如此深,莫要再去了。”
小鬼头愣神,身子忽地想起来什么,“我以为船上无人的,不曾想惊扰了姐姐,我这就下去。”
“不打紧的,反正我也走不到下一世了,你到此一坐也无碍。”她大抵是觉得冷了,半抱着自己,眼中的清寂漫散。
“姐姐叫什么名字,为何这般断言?”
“迟霜寒。”
“这不系之舟一看便是有心人为你准备的,他一一定十分希望你到下一世去,说不定,还在那里等着你呢……”
迟霜寒听罢,无奈叹笑了一声,“可你眼前的不是残魂断魄,只是一缕记忆罢了,不然,小妹妹你可登不上这小舟。”
“记忆?”小鬼头先前有所耳闻,有些个邪修会窃取他人的记忆,将其修成“人模人样”,然后招摇撞骗,“可姐姐你还会思考,还会说记忆之外的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也不知道,但都不重要了……这小舟快到头了,你想好来世要做什么了吗?小妹妹。”
“想做池棠边的一棵海棠树,我在昆仑山见过山雪,还没见过春棠落英缤纷呢。”小鬼头语气骤降,心不在焉起来,“姐姐呢?”
“想做昆仑山上雪。”
小鬼头惊讶,一个滑步扑到她身?前问为何。
“不辞霜寒留人间,我从前躲开过太多风雪,让别人为他承受太多彻骨冰寒,这是我的报应,来还前世的债。”
她们促膝长谈间,小舟径自飘到一处瀑布前,水流声收束,河中磷光点点具灭。忘川上的风吹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前路依稀可辨。
迟霜寒敛眉轻轻摇着头,叹道:“前面大抵就是地九重,过来那后,你便能瞧见来世上光亮了。”
小鬼头一惊,手脚并用要翻船回河,迟霜寒拉住了她的小手,温言再说着:“傻瓜,姐姐方才的解释还不够详实吗?你既上来这船,便是有缘渡过劫难之人,难道你不想再活了一次吗?”
小鬼头望着她的眼睛思索了许久,“可是姐姐你呢,你怎么办,转世续缘不是你的心愿,为什么要这么说……”
迟霜寒笑了笑,“是别人的心愿,我太累,要避一避世。”
小舟似乎陷入忘川的一个漩涡中,船身不稳,四摇八晃,小鬼头一个不慎,跌入迟霜寒的怀里,她把她牢牢接住。
“去到往世后,或许会有一个人,像牛皮膏药一般跟着你,妹妹你把他当耳旁风好啦,不必在意。”
迟霜寒的身体渐渐闪起荧光,点点落落,熠耀其影,鲜妍的容颜怎堪为腐草,可离别之时,看着她消逝的身影,小鬼头满心都为腐草为萤这个词。
终于,她抓住迟霜寒的手,幽绿的磷光在她掌心间燃烧,忘川河水奔涌落到地九重,声喧不绝,她大声呼喊着:“我要带着你和你的记忆,亲自去会一会那个人。”
磷火灼烧她的手心,迟霜寒的记忆融进的心海,化为暗藏的潜流,又像双行的人格,心流之时偶然出现。
她额前的碎发最后一次被风吹起,默自念道:“我怎会有这般气运,能遇上这样的事。”
“有何不可,我可是昆仑神女,没有我做不到的……姐姐。”小鬼头的声音梗塞了一刹,一刹间,眼前的光景便变了天。
忘川易天,星坠如雨。
她看见流星撞开一层层厚厚的阴云,何处池塘边上,海棠花纷纷落下,她看着自己的指尖,有一瞬间的悲戚,“借了别人的命……”
“什么名?你叫什么名字?”不远处,沈溪行提着小灯笼探过头来,眼里惊讶,不言而明。
如此,池棠到了往世,跟着捡来的便宜师兄在平津山里日日转悠,什么练剑什么修道什么制符磨药的,她才不管呢,好好的活一世,闲哉哉过一世便足矣。心上唯一的记挂,不过是在忘川河边许下的诺言。
虽然这个人她早已找到,但怎么开口却成了大问题。她不知晓他们的过往,譬如师兄们谈论复仇大计时,她总是难以理解其中的深切意思。
她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其实说好了要好好活一世,可具体怎么活也始终没找到发法子。
难道跟着师兄上山挖笋,下河摸鱼,再到后山厨房烧火做饭,这样琐碎无边是好好活着吗?或是出来平津山,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日子才算真实?沈溪行总是责怪她缺心眼,心眼在哪一块?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过。
此生和往世,她记着许多,忘却了的也不少。
“师兄,书上说转世续缘是逆天命而为之,你怎么看?”池棠把书盖在脸上,一个常常逆着天道的人,居然如此心平气和的问一个凡人往世今生。
沈溪行敲了敲她的脑袋,只说了一个字:“逆——”
“为何为何,凡人不都想长生不老,功名永继,福禄长存,这般想,大抵也会将不寻常的事改写成合乎情理的事。如此这般,你还觉得逆吗?”池棠一时语切,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沈溪行倒是不疑惑她为何这般称呼自己,一手释手,抬眼郑重回道:“天地之间,无外之大,其中殊其不可估量,可命数一事,确是不可逆的。身陨魂消,肉腐魄散,所谓转世轮回,不过是痴念执着作祟。”
他顿了顿,似在想着措辞,寻找未果,侧身倚在窗台上,看窗外海棠,“若是真有转世一说,这街上熙熙攘攘,不全都是故人?又何来人鬼之分,仙神之别,又何来两地相望冷……”
“师兄又想起师父了吗?”池棠讪讪道,“我下次不这么问了。”
“别多想,师兄胡言乱语,话不成逻辑,见识短浅,小棠可不要乱想。”
“那么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你想救的人是师妹呢还是那个谁呢?”晚霄霁的话不止一次落在地上,沈溪行未曾接住一次,“人都偏爱和自己关系更近的那个人,我替你回了。”
“两处魂具陨,又能做什么呢?”沈溪行自言自语,无双剑上不知何时染上了血痕,他把手别在身后,面色苍白看不出喜乐。
“轩辕量无双。”上次念起这咒法,枫原里残红未退,现如今,他站在血污斑斑的祭坛上,似乎成了那可以被浸染颜色的枫。
山谷中的风为他寂静,祭坛上龟裂的符文也为之颤抖,死灰复燃般爬了起来,连接,蔓生,攀附,在沈溪行衣角上落户,防御阵渐渐褪去金色的辉光,他真成了枫,在血轨术阵下被吸去骨血。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谁教你血轨术这样用的。”晚霄霁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不敢插手,“喂喂喂,血轨术不是只能改变人和人之间的记忆的吗?你当你是阎王啊,怎么可能接得上往事今生?”
沈溪行没有了声音……
声息、心跳、甚至身上的骨血,喂养了血轨术,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再是他了,世上再无任何有关他的音讯。
符文如一条条饱食的蟒蛇,不再像凌霄花一般挂在他身上,花委散落,祭坛的裂缝不知何时合上了,满地血污一扫而空。
晚霄霁脚底发麻,她做鬼做了许多年,良久未体验过人的五感,她不相信一个凡人能做的如此绝。
“沈溪行呢?去哪里了。”她一回头,沈辞的剑已然夹在她脖间。
晚霄霁仍停留在震惊之中,眼波颤动,“你小子还好意思说,欠了人家多少恩情都说不清……”她的咒骂声持续了许久。
沈辞不解,他把师姐安顿好后,一直见她昏迷不醒,手腕间的死生印泛着灼灼红光,像是黑白无常的预示。
可没一会,这红光又不知不觉褪去颜色,刻在手腕间的印记,也不翼而飞。他赶了回来,却错过了重要节点。
“哎呀,我奉冶光辉那厮的命令来杀你们,谁曾想遇见个挑事的……算了算了,你们走吧,以后有你们的好日子过的,平平淡淡过完一生,真是走狗屎运了。”晚霄霁不顾沈辞的剪断,拂袖隐去身形,消散在空中。
“平淡……”收剑入鞘,他默念。
山谷中起了风,悠悠扬扬,挥去无边阴霾,跳尸仿佛从来没出现过,谷壁上的残血了无痕迹,祭坛上的篆符还留有一丝足迹,藏在被剑划开的沟壑里,奄奄一息。
“从方才我便想说,藏在后面的阁下为何迟迟不现身?”沈辞又自说自话,抬眼望向峭壁一端,“这血轨术可是你下的局中局?”
良久,峭壁那边才有声音传回,“不重要了,小殿下一直渴望的结局,已经得到了。”
言闭,他的声息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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