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万叶霜红系铃人 自诩悬世 ...
-
铃铃——
“各位客官可听好了，小老儿给大伙讲一起二弟弑兄的故事，大伙都提提精神，听仔细喽。”
茶场启，折扇开。说书先生卖弄着腔调，照着黄本一字一句认真念了起来。底下的观众一箩筐，散漫地嗑着瓜子蜜饯，等着这小老儿开口讲故事。
天香楼每月都设有不要银子的评书，但过去来听的人屈指可数，谁知近来春耕农忙，来得人反而多了起来。
说书先生没见过这般阵仗，翻书的手抖来抖去，忽然觉得从前自个见过的世面太小，人一多了，心也跟着人言碎语抖了起来。
咔嚓一声——
他的那本旧书碎掉了一角，书后的插画上画着少见的符篆。
“这书怎么还掉页呀，看起来书蛮新的，想不到如此脆弱。”天香阁二楼栏杆处，一个穿着玄色剑袍的少年说，他一手撑在桌面上吃茶，一手拿着一本的破破烂烂《仙界秘闻》。
这书还是一个时辰前，他在酒楼外的地摊上淘来的，两个铜板一本，害得他没有钱买茶点。
这少年莫约十八九岁的年纪，未配冠，仍束发 ，长瀑青丝映雪面，玉骨弯眉衬蕴藉，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他右手手腕处横亘着一条伤疤，弯弯绕绕像是山间蜿蜒的山脉。
他试着装回掉落的书页，却好心做了坏事，一个不留神把茶水撒在了扉页上。
蓦地，在茶水的加持下，原来一字未有的扉页上渗出一首诗来，写着：
【一别太虚千载过，天涯踏尽红尘无。
碧落黄泉无觅处，长弦剑挑问归路。】
“这诗也写得太敷衍了些，没个缘由起因，诗后面还没有解释，文绉绉看不懂在写什么？”他淡淡说道，不忘用手帕擦净书上的水渍。
他名唤沈溪行，缘溪行，忘路之远近的溪行，当年他爷爷给他取这个名字之时，一直抱着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不放。抱书忘孙，把他亲爱的孙子撂在一边，随意至极。
就连他的字，明堂。也是沈溪行的师父看见漫山大雪后随意取的。他是怎么得知是随意取的？当然是他的师父源崇光亲自告诉他的。
几天前，他才拐着山门里的一个瞎眼师兄，拎着一个顽固师妹遁出山门。看完了宗门藏书阁里的孤本典籍，他还想着去山外的书阁里淘淘宝，没想到略微一出手，就买到了这本废书。
“年轻人莫要在此附庸风雅了，和南门那群恶人一个样。”桌子边的一个人轻蔑讥讽道，沈溪行愣愣，只字未言，目光不经意打量过去，看见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长得和他说的话一样，尖嘴猴腮。
附庸风雅？他心中冷冷念道，心下一笑，依旧我行我素地倚在柱子上，眸中思虑深切，片刻前的稚气青葱全无。
沈溪行撇开茶碗里的浮沫，客客气气开口道：“兄台此言差矣，附庸风雅便附庸风雅，怎么又和南门扯上关系了，难不成这南门穷凶极恶到这种地步，什么詈骂语都要安在它身上啊？真是奇……”
“奇门遁甲、志怪妖闻、仙侠秘技自古有之，而四境之内，八荒之中，修仙派“南门”独步一时，风头无两。但众仙门多年前察其不轨，怀疑南门利用血轨术屠戮百姓，故并力发动合虚之战将其剿灭。”
他“奇”字说到一半，天香楼里的说书先生忽然款款道来，这般转折让他心里哼笑一声。
奇了怪了，什么时候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而且不是说什么狗血的弑兄吗？怎么又扯到南门上了，沈溪行心中忽冷。他本想问问那中年男人南门的事，不料被这么一搅，人心里的刻板不得多加几分，这时候问了也是无济于事。
那中年男人看见他瘪样，冷笑道：“小兄弟，你且好好听下去吧，做人啊，还是要多听听江湖见闻的，连南门都不知道，还怎么混下去——你这么维护他们，不会是南门的人吧？”
是又如何，沈溪行心想，嘴上缄默着，一时哑口无言，手指在桌上的水摊中东奔西走。
“自合虚之战后，南门没，凌云派在围剿中首当其冲，战后将南门“仙门第一”的称号取而代之，一跃成为四海之内名门仙班，无人可敌。”说书先生越讲越激昂，口中唾沫横飞，完全没了形象。
凌云派自诩凌云救世，为天下苍生而立，一直以来多派关门弟子外出修行，济世斩恶，斩妖除魔，且不收取一分一毫。
自从下山以来，这样的话他听过不下万次，次次都铭记于心，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一句赞叹之中，必然夹着千百句的对南门的咒骂。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利剑，不将他的心头划得千疮百孔誓不罢休。
思索着，茶盏里的茶都没了热气，他望了望人声鼎沸的酒楼，心中游过一瞬间的恍惚。耳畔边又传来“南门没，凌云兴”的话语，他瞥眼看向书台处，一口饮尽冷茶，漫步离去，不管身后人言。
于他而言，凌云派不过是自诩悬世照明之镜，而言过其实者，泛泛有余。
天香楼外，让沈溪行更加无言以对的事情发生了。他们仨停在楼外的破烂马车不见了，他的大师兄和师妹也“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句灵力传音“师兄，事出有因，我和大师兄在临安城外等你。”
“才刚刚出山门就分道扬镳了，唉——”沈溪行叹着气，回头起身往城外走时，一时没当心，撞到了一个过路的姑娘。
他挂在腰间的无双剑也不慎掉了下来，好在他眼疾手快，一个转身接回来剑。
那姑娘一身碧绿，整个人看起来和她发间的青玉簪一般青涩至净，不曾想一开口，责怪声不停，指着他的脸开喷：“阁下怎么看路的，这么宽的一条路，怎么还能走偏？”
沈溪行早她话出口前，便老老实实道过歉，这一番话一下来，他的好脾气刹那间全无，但想着人在山外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他把心里的感想压了回去。
毕竟他能听出，她话里的气愤不来自他的瞎眼，而是另有来处。
“不好意思，忙着见家师，一时间忘记看路了，实在抱歉。”沈溪行微微颔首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她身后的人群看。
青衣携剑，玉挂腰间，衣上春柳纹依依，他心里怔愣了半秒，真想一个巴掌打死之前的自己。这衣裳，这纹路，这般咄咄逼人，不是凌云派是谁……
沈溪行不知道自己话中哪个词刺到了她，她叉腰回怼道：“下不为例，别让我再遇见你！”
他还沉浸在出门遇见仇人的震惊愤恨之中，忽略了她的回话。见他愣愣呆呆，她怒火中烧，眼神瞄定了他的佩剑，一把扯了出来。
无双剑出鞘，散出一丝黑气，沈溪行神经一转，扣剑回鞘，撤步远离，与她拉开距离，神色正然道：“姑娘，剑名不可欺，这不是可以随意乱动的。”
一霎间，那姑娘知晓自己的过激，但又不可低下头，边走边丢下话：“算你走运，下次小心点。”
沈溪行不在意她的离去，眼睛全然徘徊在剑上，这无双剑与世不同，若泄露了一丝剑气，恐会引来祸端。
此次是他大意了。
他赶着时间，一路奔走到城门外。临安城繁华，一路上尽是热热闹闹的一片，路边面摊锅上的蒸汽偷溜到路中间，驾马车的车夫紧急避让，缰绳打转，稍稍偏移的车轮惊到桥边卖花的姑娘，姑娘篮子里的梨花纷纷落了几片。
沈溪行踩着花的空隙，过了桥，踮起脚尖，像跟竹竿一样挤过人群，最后到了西城门处。刚要出城门时，却被门卫拦下。
门卫瞅了瞅他的行头，问道：“你是修仙的吧？”
“正是。”沈溪行诚实回复，按剑欲动。
“噢噢，那没事了，那你过去吧——诶诶，后面的都排好队，不然就请绕道从东门出去，有钱难买命一条。各位还请见谅，为自己的安全着想。”
沈溪行望着城门外好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要如此提防？”
门卫叹气，长话短说：“小兄弟有所不知，外头闹了不少人命，不妨着一些可不行。”
这临安城西门外本是一片平原枫林，过路的车马，远道而来的商贩，住在北郊外的人无不要西门入。可月把前，这里林子里不知出了什么邪祟，一夜之间死了好几十人。
起初，当地官府还不以为意，以为这些人只是遇见了山贼，运气不好。直到运回城内的尸首越来越多，官衙里寻亲的哭声此起彼伏，他们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一派人初访，不得，归。
二派兵前往，不归，死。
三事态愈重，封门，锁。
从此之后，只需百姓商贩绕路从东门入，西门外的百顷良田，因路远凶险，敢去耕作者寥寥无几。沈溪行走累了，便坐在剑上御剑而飞，他拔剑时设下了禁制，封住了剑气，不招人怀疑。
临安城外红枫林，春风东来霜枫红，今儿农历初七，适赏上弦月。
这林子属实诡异，明明是阳春三月，万象更新，这林子却还留在去年的岁尘之中，秋色凝滞。
沈溪行低空御剑，慢慢飞出了几里地，眼前场景始终如一，心想着：这临安的地方官未免有些不作为了，过去了这么久还未有转机……若实在不行，凌云派不是在临安城附近吗，相邀前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正想着，飞行中的无双剑突然嗡嗡作响，浓重的夜色里，他点气一纸玄明火照路。不料剑响愈来愈烈，他只好停下御剑，步行走路。
沈溪行出北门前，问过守门的侍卫今日有多少人出来北门，侍卫回道：“可多了，韭菜似的一大把呢。”可他在枫林里转悠了一个时辰，不见一个人影。
“总不能是我掉进了什么陷阱了吧。”沈溪行一手持火，一手按剑，踽踽独行。
满地的落叶不枯，鲜妍如在树，他一脚踩入落叶之中，仿佛踩进了一个秋天。
咔嚓——
“什么鬼。”他口急道。
一刹间，满地落叶间刺出一条直愣愣的红线，横飞而来，划破了沈溪行侧脸，他连忙侧身回避，挥剑相挡，怎奈地上红线如雨后春笋般连绵不绝，一茬接一茬地凸起，恨不得把人戳成筛子。
“这便是林子里的怪物吗？不应该才对。”沈溪行半身伏地，用剑横切地上红线的根苗，会身一跳，双脚离地，稳稳当当坐在无双剑上。
地上的红线转忽间失去动静，又埋进土里，以待时机。
他暂时歇了一口气，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玄明火被他抛至半空，照亮了附近。他忍着痛拭去伤口处的尘灰，想到：这阵法有些眼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不过话说回来，这阵法应该不是这林子里的罪魁祸首。
一点不痛不痒的红线阵，只要有心都能破解，无论如何也成不了背后凶手。
“可恶，牵个阵也牵不好，哪一家的阵法会涵盖天圆地方，把每一处都包含在内？”沈溪行漫不经心地说，嘴角的一点笑意难藏。
他向上望去，玄明火光下，红线阵的红线清晰可见，密密匝匝封住了他的头顶，不给他御剑飞出去的机会。
范围越大的包围阵法，破绽越是明显，这红线阵的突破点就在他头顶上方。
“嘶——”他看着穹顶之时，脸上的伤口莫名一抽，探手摸上去，原本用灵力抚平的伤口又裂开，渗出点点血来。
这血滴不走寻常路，兀自飘到空中，悬浮在沈溪行眼前，随后重重的失去依凭，落入地中。
几乎是一刹间，整个枫林醒了过来，幽怨声从地底钻出来，升腾到地面，他皱紧眉，忽然听见风中有歌唱曰：
“戌亥卜，今有雨，其自北来染血林，
鼎有铭，往风栖，其自南来候人猗
三卦起，月藏云，其自中宫没天清
两爻变，星吞月，其自西来对惊门。
六亲疏，山泽变，其自东来枫含血。”
循环反复的唱词、尖锐冷冷的邪笑、人声重叠，来来往往不停。
“看来又惹上麻烦了。”沈溪行默默念道，他曾经在古书上见过这阵法，十分的邪乎，今天出门还真是没看黄历，遇见的都是坏事。
他绞尽脑汁回想着阵法的名字，好对号入座解决事端。怎知道一把长剑从天而降，正欲刺穿他的后背。
沈溪行早就预判了偷袭之人的行迹，并不急着拆解他的招数，而是等着他的剑落，好反手将他擒拿。
“四、三、二……”他点着手指头倒数着，很想直接从四跳到一。
残夜照山寒，清辉落玉臂，忽而间，他看见自己腕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段红线，倒数的声音掐灭在震惊之中。
“系铃阵啊，难怪这么熟悉，真是卑鄙。”
没等到倒数结束，他使剑前冲，跳到阵边缘的一棵枫树上，手持长剑，避开了攻击。
系铃阵是凌云派的独门秘籍，运作系铃阵者，常以自身血液嗜血为盟，三四人为一组，用特制红线围成八卦圈，后将人徐徐困之。
困于局中之人，会看见最为牵挂之人。大抵是有什么人把他们当成幕后凶手，想将他围困于此地。
沈溪行轻轻拍了拍拿在手中的无双剑，眉眼低垂好似抱怨般说道：“你啊你，又害我陷入这样的场面之中，我该怎么说你才好呢？”
他抬眼看向偷袭而来的人，白衣夜行，幕离覆面，不见面容仍觉得清冷卓绝。
不是师父啊，我还以为是师父，想着能借此机会和师父见上一面……不过话说回来，又是那家倒霉的的公子跑错了阵，被卷入这无妄之灾，还真是辛苦你了，沈溪行想着，谋划着如何破局。
系铃阵见思人，若那人已经离去，阵法召唤的便是那人的魂魄，若是那人还活着，阵法召唤的便是那人的生魂，损其气魄。
无论哪种，都是强人所难的损招，强迫他人前来，还被命令与其所爱之人对抗。
这种损招，也只有凌云派能操作自如。
沈溪行看着满天的红线，心知阵法一定有凌云派的人在把守。系铃阵的运作难度高，稍有不慎，便会产生误会，召来无关之人。
设下阵法的人功底不足，这系铃阵漏洞甚多，所以没召来他日思夜想的师父，倒召来了一个漠不相关的人。
“这位公子，你我无缘，到时辛苦你夜班来走一遭，多有得罪。”沈溪行说道，点足向前，剑光一闪，劈落在他肩上，力大无穷，一上来就用了猛攻。
落入了系铃阵，便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运。这位公子的元魂必然收到损伤，沈溪行不想无故伤人，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减少伤害值。
那位公子不避，横打剑身，与他格上，举刃相抗，火星擦起。隔着幕离，沈溪行都能感觉到他的无惧无畏，没用半分力，便挡下了他的拼尽全力。
他说沉吟半晌，道：“无双剑……你用来做坏事了，对吗？”
沈溪行：“……”
谁跟你说，你看出来的，用哪只眼睛看的，我来帮你治一治，公子你的意志被凌云派的人操控了，快醒醒……虽然是幻影，但你还挺厉害的。
他心中的碎碎念如千军万马奔过，这嘶一声，那嗥两口，场面混乱如马下蹄。
“这位公子，你被人操控了，不妨试着念两遍归心咒，让元神归体。”沈溪行拗不过他，先行退开闪避。
那人浅笑了一声，温声道：“强词夺理，毫无逻辑……不过陷入这阵中确实麻烦，但你滥杀无辜在先，不可饶恕。”言毕，动身袭来，长剑闪寒光，直辞无遗力。
剑锋相交，寒刃互照，他的解释一时间苍白无力。
沈溪行吃力格挡，强撑着说道：“不是我，公子你误会了。”
“哦——那这百里血枫林，又是如何一回事，无双剑的剑气会沾染持剑者的气魄，此剑虽邪，但不至于沾染如此多的怨气……阁下又该如何解释，在下倒是好奇得很。”那人一连几招攻来，剑法飘逸，连袂带风，他从未见过这般剑法。
“身陷此阵，谁身上没有死魂怨气，公子看不开吗？”他皱眉，挡不住那人的进攻，被迫后撤了许多步，地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后撤线。
长长的沟壑之中散出浓烈的腐臭，薄土之下露出一截手指，像是一条出土透气的肉虫。
沈溪行喘了好几口气，再次抬头之时，发现对方没有了进攻招式。
那位白衣公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蛰伏在地上的红线爬到他身上，连结、相交、无声生长，像是他的身体撕裂，血管披露在风里。
“这也是阁下的诡计之一吗？”他说。
“诡计之中谈诡计，不是诡计是什么。”沈溪行无奈道，“公子可曾听说过系铃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叶霜红系铃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