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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最后的打击 “她是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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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么?”卡列问。
独轮小推车没有声音。
“你看上去脸色很差。”
“柏可也是这么死的,你知道吗,”皮诺的声音传了出来,“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对错和是非,他们只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模糊的却不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皮诺的眼前,那个影子也有一头火红的头发,手里握着漆红色的扇子。
皮诺絮絮叨叨地和那个幻影说着话。
“你又发昏了!”
卡列皱了眉,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和幻想中的人说话,是大病的前兆。卡列给皮诺塞了一点镇静剂,他希望它能起效果。
幻影消失了,皮诺安静下来。街道只剩下独轮车车轮的声响。
他们回了家,上了床,挨在一起睡觉,连鞋子也忘了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皮诺又开始说着胡话,卡列强撑着疲惫的身体,下床拿了镇静剂,掰开皮诺的嘴巴硬灌进去。他太累了,头一碰到床边就呼呼大睡。再醒来的时候,皮诺已经不在旁边了。
天已经大亮。
“爸,爸,皮诺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啊,孩子,昨晚不是和你睡得好好的么?”
一股冷气贯穿了卡列的身子。
“他失踪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藏在储物柜的安魂草。
“皮诺,皮诺,你在哪里?”
卡列想都没想就奔出屋子,撞倒了守在门口的信使。那个倒霉的信使撇撇嘴,嘟囔着几句后,塞给卡列一封信。
“混蛋,你长没长眼睛?——这是谁的信?”
“是医药协会来的信,老爷,放了我吧!”
“医药协会?”
协会已经剥夺了他的头衔,为何还要给他写信?卡列抓着头发,斜着眼睛看信封。没开封的信封里,藏着的无数种可能,也许是迟来的晋升的通知?也许是全城解除瘟疫警戒的报道?或者仅仅是一封给家里的安慰信?
他开始拆信,读信。当读到第一个句子的时候,他哑了声,哭了起来。
信很短,只有短短三行字,可是在他眼中,那似乎是一封永远也读不完的长信。他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脑袋木木的。
那不是别的什么信,那是伟大的温格医生在邻国染病身亡的通知书。
卡列颤颤巍巍地折好了信纸,重新把它塞回了信封里。
“喂,孩子,你知道当年汉金教授是怎么死的么?”神灵堡主人对卡列说。
阅历尚浅的实习医士茫然地摇头。
“瘟疫爆发的前一个星期,临近城市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当我们这些人还在祈祷死神的怜悯时,汉金教授却闯到当时情况最严重的城市去,给那儿的人做手术。”
“他一个大人物,本来可以……”
“他的脾气,谁都清楚,下定决心的事,就算是登上太阳也要去做……那天他是一个人去的,只带了两个随从。没几天神灵堡就收到其中一个随从写的信,信中说,他日夜守在手术台前操劳,累了就蹲在墙角,打个盹儿。随从怕他受了凉,趁他休息时悄悄给他盖了毯子。可他立马睁开眼,怒斥那个随从自私自利,拿走了病人的毯子。”
“真是个伟大的人物呀!”年轻医士赞叹道,“可是,您为什么愁眉不展呢?”
主人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温格跟他叔叔一样,平日沉默寡言,性子却固执得很!”
皮诺抱着安魂草,整夜在外头流浪,四处除了守夜的人和他们手里摇摇晃晃的灯光,不再有什么了。他随着自己的脚步,走到了河边的商铺区。黎明的时候,一盏接一盏的油灯依次灭了,光亮让步给渐渐升起的太阳。
他停下脚步,不知不觉回到了小酒馆。曾经热闹的地方早已换了模样,喝酒的小房子只剩下了空壳,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窄小肮脏的理发店。涂了色彩又剥落得差不多的大门,病恹恹的招牌,还有踏着各种脚印的阶梯。从窗子看过去,会发现中心标志性的大圆桌不见了,连同消失的,还有堆在角落里的、常年贮存果酒和啤酒的箱子。
过去的种种印记,似乎在某一个夜里,统统都被时间席卷得干干净净。
皮诺奋力睁开眼皮,模模糊糊发觉紧闭着门的理发店前糊了张纸,上面写着:
“开放时间:
正午至太阳落山之前”
他怅然地坐在门口,不知不觉挨到大白天。西边的月亮落下去,太阳一寸一寸升起来,蒸着空气往四周膨胀,热得他的全身都汗津津的。
他怀里抱着罐子。罐子里那些深绿色的、类似于章鱼触须的东西,忽然不住地扭动起来,变成一副恶魔的样子。恶魔开口道:
“回去吧,回去吧!”
头顶的麻雀儿也在不住地叫唤:
“回去吧,回去吧!”
他慌了手脚,那天夜里下定决心,要远远地躲开卡列他们一家人,躲开认识的熟人,跑到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为啥这么做,他也说不清楚。他的心里塞满沉甸甸的忧郁,好像只要在胸口划上一刀,满腔的忧郁就会填满整个世界。
日光更高了,照得他睁不开眼,干巴着嘴,昏昏沉沉想睡觉。罐子里的绿色怪物仍在不停地纠缠扭动着,七嘴八舌地叫唤着,连绵不绝的幻觉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吃我吧,吃我吧!”
“吃我吧!……”
他实在是受不住了,旋开罐子,胡乱抓了一把,吞进肚子里。就在安魂草碰到舌尖的那一刻,一阵触电般的感觉贯穿了全身,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脑袋里别的想法也没有了,身体霎时间变得轻飘飘的,忘掉了忧伤,忘掉了经历的苦事,飞向了云端。
一个光着脑袋的伙计朝理发店走来,学着老板的模样叼着根烟斗。他是学徒毫不客气地踢了脚躺在地上的皮诺。
“滚开,挡着我的路!”
“原来的小酒馆哪儿去了?”
那个学徒拿下烟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流氓,什么都来问我,把我当做什么了?我是无所不知的神仙还是——”
皮诺挣扎从地面起来,顾不了满地的尘土。他紧紧抓住那个学徒的衣袖,不依不饶地问。
“哎呀,你真是难缠的家伙,谁碰见你都得倒霉!好了好了,让我想想,大概,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吧——你知道的,我记性很差。”学徒答。
“那儿的人哪儿去了,给警察抓走了还是?哎呀,小学徒,你是个大好人,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还有那个总是围着围裙的,就是那个老太太,老板娘,她到哪儿去了?”
皮诺死死地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行了,行了,别再纠缠我!听着,伙计,原来那家小酒馆的老板娘病得很重,只好由老板来料理酒馆里的事务。小酒馆在他手里,竟一天天坏下去了。后来,他实在付不起雇员们和舞女们的工资,只好把他们都请走了……”
“请走了?”
皮诺身体发颤,上牙抵住嘴唇,咬出了血迹,尝到血丝的甜腥味。
“那您听过当中的名叫丽莎的么?我……我是她的一个很好朋友,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想见见她,她现在住在哪儿?行行好吧!”
那个小学徒面露难色。
“行行好吧!我也不白白浪费您的脑力,”他哆嗦把手伸进衣袋,摸出最后的几枚银币,“您只要告诉我,她住在哪一条街就好,我……我自个儿去找。现在就去!”
学徒做了个古怪的表情,他环视了四周,狡黠地笑了。师傅还没赶过来。他趁着皮诺不注意,迅速用胖乎乎的手指捏紧了那些银币,尽数装进来自己的口袋。
“是那个红发族的姑娘么?哎呀,哎呀,她死之前我还见过她一面呢……”
“什么,死了?”
“她是被人打死的,说来也真叫人可怜!”
学徒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
“命运就爱捉弄人,纵使那是一个好人也无福消受它!”收了好处的小学徒靠近皮诺的耳朵,“我听别人说呀,她发了善心,把粗盐借给一家人。谁知后来那家人的孩子居然病死了,那姑娘却好端端的。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皮诺愣愣地盯着学徒的两只眼睛,好像听不懂他的话,好一会儿才觉得肚子难受,哇一声吐出来。学徒眯着眼睛,躲着皮诺,一旁立着。
“现在围剿红发族的运动,厉害着呢!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
“他们都说红发族都是些坏蛋,罪人!死了这么多人,大家都看见了,那些家伙,一定都是些会魔法的巫师,瘟疫是他们在暗中帮助魔鬼制造出来的。”
学徒抬头看着太阳升到了头顶,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掏出钥匙,旋开了大门。
“现在满大街都看不到他们,肯定是藏起来了。他们害怕了。”
理发厅脏兮兮的,各种颜色的消毒水和大小不一的剪子随意堆在地上。皮诺想都没想,连忙顺着窄小的楼梯爬上去。学徒慌了,一把揪住他。
“楼上已经搬空了,你干什么去?”
“让我上去!”
皮诺挣脱了学徒的纠缠,跌跌撞撞来到了记忆中的房间。房间又小又窄,与其说那是人住的地方,更不如说是一个稍微整洁一些的牛棚。一张长久没打理过的床静静地躺在角落,墙角的那边,是一个被遗忘的梳妆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阳光从外边投射进来,风把帘子吹开,露出了纸糊成的窗户。皮诺慢慢地走了过去,伸出手去抚摸脆弱的纸窗户。那窗户破了个大洞,冬天的时候,冷风会从洞里灌进来,把整个房间冻成冰窖。夏天的时候,这里则是燥热的烤炉。
“她……每天都在这里挨日子。”
皮诺坐在床边,自言自语。那个好事的学徒没有跟上来,他反而松了口气。
好一会儿楼梯那儿传来了砰砰的脚步声,有人上来了。那是两个秃了头的粉刷匠,其中一个套着件褪色的蓝背心,瞪着站在一旁的皮诺,好奇地盯着医士其中一只空空的袖子看。他们以为皮诺是来借宿的。
“老板说了,这屋子这两天要改成化妆间,你还是找别的地方住吧。”
“是啊,你身上总得有几个钱吧?年轻人!”
另一个高个子的粉刷匠压着声音说话。
“好了,我知道了。”
皮诺低头自己的模样,身上单单穿着没浆洗过的、发着汉味的灰色衣裳,脚趾从破了洞的靴子露出来。他想到自己要是掏出那张镶了金边的医士证明,反倒会给人冠上盗窃罪抓起来。
那两个粉刷匠相互看了看对方一眼,从皮诺身上寻不到乐趣,嬉笑着下了楼。
楼下渐渐嚷起了人声,热热闹闹的。皮诺仍坐在床上,不想离开。
陈旧的梳妆台,破了洞的纸糊窗户,床边的小木匣子,房间里的每一件小物件,都变得可爱起来,它们似乎从很久远的时候就在那儿,等待主人回来,就像几个月前的每一天那样。凭这些可爱的物件,要他承认丽莎的死,是很难做到的。
皮诺的脑袋突突地痛。她真的死了。他愧对她。
地上那个木匣子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个匣子沉甸甸的,表面蒙上薄薄的尘土。
“那是什么?”
皮诺把它擦干净,旋开机关,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想起来,丽莎把钱都给了那帮强盗。
他抱着小匣子,跪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哭出了声。
“等我有了稳定的工作,我就来赎你,等我。”
“真的吗?”
“我坚信会有这么一天。”
只有皮诺知道,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皮诺迟钝地从地上起身,怅然地在小小的废旧房间里打转。他回想起和丽莎相处的日子,那时候,他觉得她愚笨,顽固,不知道生活仍有令人快活的一面。他许下的诺言,她也相信了。不知道她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内心有没有后悔过呢?
只有天知道了。
皮诺把小匣子归还原位,忽然发现角落里还有块手帕。他困惑不已,弯腰拾起。那块手帕的边缘歪歪斜斜的,呈现出锯齿一般的形态,像是被人故意用剪子剪开。
“怎么只剩半块手帕了?”
皮诺四处搜寻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没有另外半块的踪影。正当他直起身子时,他忽地感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下来。他赶忙去捡——
是另外半块被剪开的手帕!
“这手帕是德柔太太递给我来着,怎么……”
两块碎片放在一起,正好组成了一块完整的手帕。他鼻子一酸,眼泪滚落下来,浸湿了淡粉色的手帕。
这儿没有他留念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