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见》落笔无银

7、拂晓(七) 既是上天的

　　打那天好聚坏散起，主演和编剧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微妙，这点每个人都看出来了，背后也免不了有些风声。

　　好在大多是八卦的风声，毕竟这两人的为人大家看在眼里，一个两个都挺关心他们出了什么事的。

　　按理来说，这种吵架行为在剧组里很容易引起公愤，哪有人愿意为了别人的感情问题加班加点，还跟哄祖宗一样去开解他们？

　　但这件事放在洛羲昏和纪影鹤身上就不一样了，这两个人公私分明，工作时间不会互呛，私底下更不会。

　　工作期间，洛羲昏仍对纪影鹤百依百顺，只是偶尔会质疑他并提出自己的见解，纪影鹤把那些意见全听进去了，谁也没有不耐烦。

　　只不过工作结束后，一个往东，一个刚开始想往东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太阳一起下班了。

　　他俩这样看得贺兰知和林沪苒那是想笑又不敢笑。

　　洛羲昏觉得责任不在自己，那天好好说话的是自己，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是纪影鹤，不愿意好好谈先一步离开的也是纪影鹤，总之原因在他身上。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能玩到一起就玩，玩不到一起就散场，他如果真的像谣言所说那样看待自己，那他们也没什么聊下去的必要了。

　　他又不是非要纪影鹤这个朋友不可。

　　其实纪影鹤也知道主要责任在自己，洛羲昏那天不过是出于善意关心自己罢了。

　　他想缓和关系，奈何一直找不到一个好的机会，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顾不上吃，偏偏他又是那种能把真实情绪隐藏得很好的人，面上压根没波澜，洛羲昏理所应当地以为他不重视这件事，离他那是更远了。

　　纪影鹤这段时间经常站在窗前，他房间的窗户能直接看到楼下那条河，还挺巧的。

　　洛羲昏依旧每天在河边散步。

　　纪影鹤心想，只要他有一点犹豫，表现出了等人或者找人的迹象，自己就马上下楼追过去。

　　可洛羲昏没有，一天都没有，也可能有这迹象的那几天自己刚好都在片场。

　　因而纪影鹤愈发心慌意乱起来。

　　“纪总。”贺兰知趴在凳子椅背上听完前因后果，他觉得还挺有趣，“洛羲昏那是觉得你不在乎他，你是不是瞒着他很多事啊？到底都是朋友，敞开了说呗。”

　　林沪苒也清楚洛羲昏什么性格，附和着说：“洛羲昏不是真的跟你闹脾气，他挺好哄的，就是心里有点怪，连朋友的醋都吃。可能你现在看他就觉得他脸上写着‘不想再跟你玩了’几个大字，但他内心其实特别受伤，估计正在循环播放‘纪影鹤怎么还不找我’的音频呢！主要你不能瞒着他事，得坦诚相见。”

　　贺兰知没有催他赶紧找人，反倒说让洛羲昏吃瘪一段时间挺好的，不然这小子平时蹬鼻子上脸，都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了。

　　“等会儿给他憋坏了。”纪影鹤被他们两个打通了任督二脉，找到洛羲昏后该说点什么他全都想好了，“我还是赶紧找他吧，他这会儿应该拍完夜戏了。”

　　贺兰知笑他，说了点玩笑话：“他多大人了还要你哄，洛羲昏有那么重要吗？”

　　是啊，自己似乎格外在意他的心情，明明以前不这样的，真是乱七八糟。

　　好像在吵过这一架之后，他才意识到洛羲昏的重要性，虽说他自己也不太懂为什么要去哄人。

　　“应该挺重要的吧……这种事是相互的。”纪影鹤想了想，得出洛羲昏肯定也重视他的结论，“否则也不会生我那么久气。”

　　贺兰知摇头，和林沪苒继续原来的话题了。

　　“你知道洛羲昏和赖言榆谈恋爱了吗？”

　　“我肯定知道啊，他前两天不是还发了个朋友圈吗？合照，十指紧扣啊。”林沪苒说到这想起了什么，赶忙拍了贺兰知一下，“你说……他那朋友圈屏蔽纪总了吗？”

　　“肯定屏蔽了，我们的朋友圈纪总每条都点赞的，唯独他秀恩爱那条没点。”

　　“那咱俩要跟他说不？”

　　“用不着我们，等被哄好了洛羲昏自然会抓着纪总不放，他的事留他自己说。”贺兰知斩钉截铁地摇头，“林沪苒，你又压到我衣服了！”

　　“哎呀，不好意思。”林沪苒赶紧坐直。

　　说归说，做归做，实践起来非常困难。

　　洛羲昏在片场没看到纪影鹤，于是拍完夜戏就回酒店了，他哪知道对方为了自己特意从酒店跑回来，到头纪影鹤还是扑了个空。

　　冷战持续了近一个月。

　　怪幼稚的。

　　——

　　随着拍摄工作推进，学生时代的戏份在十一月中旬结束，洛羲昏脱下校服的时候多少有些恍惚。

　　之后的剧情基本上都是惆怅那一挂的了。

　　大夜戏拍摄结束，洛羲昏坐在梳妆台前凝视镜中的自己，两个晚上没睡，他眼睛里有不少红血丝，此刻是硬笑都笑不出来。

　　这部电影大家几乎都是素颜出镜，顶多遮遮脸上太突兀的痘。少了卸妆的环节，工作也算是轻松一些，睡前护个肤就能上床闭眼了。

　　咔哒——

　　纪影鹤走到洛羲昏身后，与镜中疲惫的他对视。

　　洛羲昏觉得他是有意选的今天来，毕竟这会儿自己根本没有力气离开化妆间，更没有力气反驳纪影鹤，累得只能他说什么自己听什么。

　　等半天都没有等到纪影鹤开口，他带点自嘲口气，说：“这么晚了不下班，我还以为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原来只是单纯来看看。”

　　“是有很多事想跟你谈，一件一件来。”

　　“那你倒不如给我个痛快。”洛羲昏趴到桌子上，让他有话直说。

　　纪影鹤从旁拉了个椅子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并没有顾及面子放不开：“我来跟你道歉，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对不起。那天我以为你生气我放弃射箭的事，我觉得这种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什么可说的，你也没必要多管闲事，所以我就没有顾及你的情绪。后来我才知道，生气是因为你觉得我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你觉得我不相信你，总之实在抱歉。”

　　洛羲昏确实好哄，才说这么几句他就憋不住笑了，但纪影鹤没选择戳穿，给他留足了面子。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气这个，你那天笑都不笑，我就觉得你很吓人，我以为……你信了网上那些人说的话，也觉得我是个性格顽劣的人。”

　　纪影鹤发现他还挺委屈，耐着性子说：“你就是想太多，我要那么想还找你演什么电影。”

　　“可是你这几天都不来找我。”

　　“那我也得找得到你才行，你说是不是？”

　　听他说有找过自己，洛羲昏也不计较这事了，脸上顿时喜笑颜开。

　　“你说你以为我生气的点在于你放弃射箭，你之前跟我讲你的那个朋友不理解你，因为他你觉得我同样不会理解？”

　　纪影鹤意识到他说的是吕停，点点头，洛羲昏反应过来自己那天应该是触到他伤口了。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理解的。”洛羲昏问得很小声，“所以纪总，你的脸真的毁容了吗？”

　　组里都传他毁容了，纪影鹤自己都听到过好几次，洛羲昏知道没什么好奇怪的。

　　有些东西他倒不是很在意。

　　如果是洛羲昏的话，或许没关系吧。

　　“你觉得是真的吗？”

　　明亮的灯光下洛羲昏的眼睛亮亮的，像迷蒙的月亮又像倏忽闪烁的星星，让人总忍不住抬头看。

　　“问你。”

　　纪影鹤没有犹豫，抬手轻轻一勾口罩绳。

　　也许是怕洛羲昏的反应会让自己难堪，他把视线别开，特意不去看面前的人。

　　但余光瞥见洛羲昏坐直了身体，他似乎还在往自己这边靠。

　　臆想中的这张脸在洛羲昏心里近乎完美。

　　世人慕名而来，将其称之为艺术品也不为过，仿佛人人都会对此赞不绝口、拍手叫好。但在幕布落下的那一刻，看台上人们态度急转直下，他们纷纷以玩笑口吻称其为残次品，而后匆匆离场。

　　纪影鹤还记得，小的时候就是因为这张矛盾的脸，好多同学都不敢靠近他，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孤独，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是要假装自己不在意，不过是要体谅那些人恶劣的本性，不过是要一个人跋涉漫长岁月。

　　洛羲昏将他的脸看得清楚——右脸颊处有两道疤痕，一长一短，应该是尖刀割伤。短的那条痕迹更深，而长的那条快到鼻翼了，他下巴处还有缝针的痕迹。

　　虽说已是结痂旧伤，谈不上特别明显，但近看总归是突兀、不自然的。

　　可就算脸上有这些伤疤，他的脸也生得姣好，鼻子高高的，微厚的嘴唇透着点红，整体没有特别骨感也不怎么圆润，整张脸白得恰到好处。

　　洛羲昏一下就哽住了，意识到自己过于激进，他跟纪影鹤反方向别开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

　　他这模样挺逗的，纪影鹤哑然失笑，顺带把手里的口罩丢到一边儿去了。

　　洛羲昏没想到贺兰知说的是真的，但他觉得这并没有到毁容的地步，应该说纪影鹤的伤疤反而让那张脸多了些记忆点。

　　“是不是很吓人？”

　　他的语气就像在逗亲戚家的小孩，洛羲昏摇头：“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说实在的，时间过去了太久，纪影鹤早就过了那个因为别人一句话就生气甚至直接动手的年纪，他早就不在乎自己毁容了。

　　他想藏起那段脆弱的过往，想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起码强大到有能力去掩饰自己的无助。

　　“疤痕的事我不太想说，但下巴上这个缝针倒是可以和你唠两句。”纪影鹤抬手摸了摸微微凸起的缝合伤口，哼笑一声，“不痛，就是小时候比较贪玩，喜欢在沙发上乱跳，我们家沙发前面的那个茶几角是尖的，一摔下去就磕成这样了，好像是三四岁的时候吧，我不太记得了。”

　　洛羲昏听得眉头紧皱，光是想想就受不了，肯定痛得要死：“不记得还挺好，起码痛苦的那个瞬间也一起忘记了。”

　　“确实，我一点记忆都没有。”

　　“你以前会不会因为这些疤痕，被人排挤、孤立什么的？”

　　“肯定会啊，这两条疤痕我小学就有了，中学甚至到了大学都一直有人觉得我是品德败坏的学生，他们以为这是打架伤的。以前年纪小确实在意这些事，心里总想为什么没有人陪我玩，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现在长大了心里没什么负担，反倒享受一个人生活了。反正戴上口罩别人就看不到了，根本没必要因为这个自卑，又不靠脸吃饭我管自己长得好看不好看。”

　　“我在网上听到过一种说法，就说面相好的人老天爷会嫉妒，所以你脸上的疤痕……既是上天的喧泄，也是它的赐赉。”

　　纪影鹤平静地点头，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他。

　　可他内心远没有面上装得那么好。

　　“这算是安慰吗？”他单手撑住脑袋问。

　　“你内心足够强大，其实根本不需要安慰吧。”洛羲昏自己觉出尴尬来，转过身躲视线了。

　　“不管需不需要，谢谢你。”

　　洛羲昏跟他聊了几分钟才知道这些事他从不往外说，贺兰知和林沪苒也不知道，自己是第一个。

　　唉，竟然因为这些幼稚的事就跟他闹别扭。

　　纪影鹤知道他两天没睡，把事情解决完见好就收，问他要不要一起回酒店。

　　“我几个小时后排了戏，太累了走不动，今天在沙发上将就几个小时就行，你回去吧。”

　　“你这几天的戏排得还挺密。”

　　洛羲昏开玩笑让他帮自己说话，但他知道排戏这事不归纪影鹤管，于是两三句带过了这个话题。

　　“你好好休息，过几天有个短假，别浪费了。”

　　洛羲昏有点懵，哪来什么短假？

　　“每年跨年前几天不是都有个晚会吗，就在北京举办，组里好多人要去。”纪影鹤比他还懵，“你不是好几年没参加了吗，刚好那天可以休息。”

　　跨年前几天的晚会……对喔，每年跨年的前几天是有个晚会要举办，静澜集团100%出资策划，各领域的名人都会参与其中。

　　洛羲昏好多年没去，早就忘记这茬事了。

　　和前几年一样，洛羲昏原本是打算推掉这个活动的，黎嵐今年没问他这事，默认了他拒绝参与。

　　“你要去吗？”洛羲昏趴回梳妆台上，眼睛困得微微眯起，此刻就含笑望着纪影鹤。

　　“要，怎么了？”

　　纪影鹤说了一天的话，嗓子有点哑。

　　“你们都去，那今年我也去吧，顺便找你聊聊天。”

　　自己得陪纪影雁坐在主办方的区域，而洛羲昏只能安分守己坐在演员区域，两边距离不知道差了多远，这天嘛……还真不一定能聊上。

　　但纪影鹤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他觉得洛羲昏是不会按套路出牌的。

　　“想来就来，不想来也别勉强。”

　　“编剧，你在这啊，我们有些事找你确认。”

　　洛羲昏还没来得及开口，工作人员就敲开了化妆间的门。

　　纪影鹤匆忙戴回口罩，临走前还不忘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到洛羲昏面前：“我出去一趟。”

　　他离开化妆间后，洛羲昏只是把面前那颗糖攥紧在手心里，没有吃。

　　透明的塑料袋包裹着一颗糖，小小的透透的，就像蓝宝石，是他们这一代童年都爱买的那种，五毛钱一袋。

　　原来纪影鹤喜欢吃这种糖。洛羲昏喜不自禁。

　　他趴在桌子上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感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木水］洛羲昏，在吗？我想跟你视频

　　［阿唳］今天不太方便，熬大夜，对不起啦orz

　　赖言榆下一句话被洛羲昏抢先了。

　　［阿唳］我现在累得什么都思考不了。

　　他不是那种随便耍脾气的人，这模样还是她头一回见。赖言榆觉得奇怪，但也没再坚持。

　　［木水］你要是有什么记得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木水］太久没见，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确认关系后他和赖言榆再没见过面，每天晚上只能靠语音又或者视频通话消思念之情。

　　可有情人之间的思念哪里消得完？反倒越攒越多，甚至一度到了一见对方就想落泪的程度。

　　［阿唳］我也想你，想抱你想亲你想只和你待在一起，我讨厌异地恋……

　　［木水］赖言榆也讨厌异地恋。

　　［木水］可赖言榆宁愿拿讨厌异地恋的时间想念洛羲昏。

　　洛羲昏埋下头失笑，手同时摁灭了手机屏幕。

　　纪影鹤回来后本想带洛羲昏回酒店，再怎么累也得好好休息吧？结果推开门他发现洛羲昏在化妆桌上趴着睡着了，好吧，这下没话说了。

　　他坐回洛羲昏身旁，低头观察后者的睡颜。

　　挺奇怪的，洛羲昏说伤疤不是过往的耻辱，而是来日的光彩，是命数里不可多得的礼物。

　　纪影鹤第一次从不怎么熟悉的人嘴里听到这种褒义的话，怪感人但又煽情得有些恶心，想到这他不禁笑出了声。

　　没有虚假的夸赞，没有追名逐利的虚伪，只有难能可贵的真诚。

　　洛羲昏，谢谢你。

　　纪影鹤找了条毛毯给他盖上，后面想起他怕冷，便把自己身上的大衣也盖上去了。

　　但谢归谢，他才不陪洛羲昏在这种地方将就。

　　纪影鹤当即选择返回酒店，只不过在离开时他跟上夜班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

　　“洛羲昏在里面睡觉，帮忙看着他一点，麻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