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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子夜(五) 有些爱,比 ...

  •   洛羲昏早就打心底意识到自己病入膏肓了,只是一直不愿接受,如今一纸诊断书并不会改变什么,他眼里那种撕扯的生活仍要继续下去。

      只要生活还得继续下去,于他而言无异于一场放缓了进度、翻倍了痛苦的凌迟。

      比起愈发沉默的自己,好似纪影鹤才是那个真正病重的人,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日记越写越厚,黑眼圈都快掉到脸颊上了。

      洛羲昏心里明白,纪影鹤这样是因为被吓到了。

      他清楚自己病成什么样,更清楚自己有朝一日总会走出来,可是这些纪影鹤不知道,自己的病症在他那只是一个源自于想象的定时炸弹。

      病症是定时炸弹,那想象带来的伤害只会更大。

      看得出来他心烦却怎的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看得出来他在故作冷静却怎的都不知道该如何让他放松下来,洛羲昏因此越来越麻木。

      窗帘拉开、合上,再拉开、再合上,手指不过动弹几下,太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逝去了,一天如此结束,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以前的日子也是这样枯燥而漫长吗?好像不是吧,以前有中南海有迷烂,尼古丁让日子变得梦幻,酒精则负责加速无意义的时间。

      如今尼古丁成了坦度螺酮,酒精成了普萘洛尔,不梦幻,不加速,乏味的二十四小时周而复始。

      他和纪影鹤之间仿佛一切归零,别说缠绵了,连表面功夫的沟通都不存在,甚至对视也没有,填充其间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以及多日下来默契的相互照顾。

      他不知道纪影鹤这些天在忙什么,反正他不在家时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就成了贺兰知,这家伙没空就会把郁本蝶喊来,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时间。

      有时候困到极致终于昏睡过去,醒来时他已然落在了纪影鹤温柔的怀抱里,那怀抱小心翼翼的,与过往那些数不清的、用力的拥抱截然相反。

      手臂轻柔地绕过他的背勾住他的大臂,至于二次受伤的那只手,正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腰胯。

      眼前景象纷飞,他似乎乘着这温婉的歌声漂回了分明已没有多少记忆的千禧年代。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纪影鹤唱歌呢,应该是吧?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这声音无比动听。

      “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别人哄睡不都唱《虫儿飞》吗,他突然好奇起纪影鹤选择《鲁冰花》的理由。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徐徐闭上眼,他无力地开口接下熟悉的歌词。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待纪影鹤垂下眼眸,怀中的男人已然沉沉睡去。

      说来伤心,这还是他在这些日子里第一次见洛羲昏不使用助眠药物成功自然入睡,估计是身体熬到极致了才这样的,他一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再一次抬起眼,两只腕上紧缠着绷带的手轻而松地交叠在一起,睫毛在月光下细密地颤抖起来。

      纪影鹤莫名觉得自己牵得比以往每一次都要紧。

      后来在无意间看到纪影鹤和纪影雁的聊天记录,洛羲昏才知道那段时间纪影鹤一直在收集李皓公司的虚假数据,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被踢出权力桌的知情人的,总而言之父女俩职务侵占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报复回来了些什么,纪影鹤对此闭口不谈,吞咽得仿佛丝毫痛苦也没有。

      再后来,日子过到大年三十晚,去年计划的两个人好好吃顿年夜饭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洛羲昏按时吃完药就开始犯困,这段时间嗜睡得太过严重,但也因为有药效在他睡得还算安稳。

      深夜不知缘由地醒来,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纪影鹤,心里没底,于是轻手轻脚地翻下床找人。

      还没走出几步,正巧准备下楼,一低头他就看到了坐在一楼大落地窗前的纪影鹤,那身影比从前单薄不少,饶是坐着也让人感到摇摇欲坠。

      手机就放在脚边的地毯上,纪影鹤支起在宽松工装裤下看不出粗细的双腿,小臂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被柔和的月光包裹,自然垂下。

      脚上的匡威都没脱,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

      好奇心骤然增长,洛羲昏干脆在楼梯上坐下来。他肩膀侧靠住墙,就这么静静地凝望着纪影鹤,呼吸不自觉地慢下来,听了没一会儿他就判断出来对方正在和贺兰知打电话了。

      “我从没想过我会有后悔的一天,我知道他活得很痛苦,我以为我做的一切可以让他快乐一点,可现在看来我为他做的反而成了他的幻象,让他误以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纪影鹤那些从未对外展示、真正脆弱的面容在此刻随处可见,哭腔重得叫人无法不共情。

      洛羲昏曾经无比渴望看到的他的脆弱模样,此刻就战战兢兢地面对着。他心情复杂地抬起手,一下又一下,无用地擦掉眼眶里含着的泪水。

      纪影鹤的处境,自己似乎也从没读懂过。

      纪影鹤不是对这样的生活方式感到麻木,而是每分每秒同样在饱经痛苦,是区别于自己的另一种方式的痛,因而他分不出注意对外界事物做出什么大反应。

      “你说我为什么没有早点让他治病呢?我明知道他不对劲,可我还是装作没事,我以为没关系,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他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健康,他只是压力太大,休息几天就好了……我明知道他是硬逞强的人,却还是纵容他这么做。如果早些发现,事情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他茫然地注视着天上那遥远的月亮。

      “我早就见过他头痛、手抖、胸闷、心悸的模样,病历上写的所有症状我都在他身上见过,可是我还是忽视了,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

      原来纪影鹤也会自我怀疑,他还以为他不是这种人,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自怨自艾的模样呢。洛羲昏苦笑着勾起嘴角,就这么僵硬地笑着,也不觉得脸累。

      “如果当初我没有缠着他不放,我们就不会去西藏旅游,更不会熟络起来以至于离不开彼此。如果当初我没有自私地挤进他的生活,他根本不会喜欢男生,更不会因为我放弃那么多那么好的机会。贺兰知,我有点分不清什么是对的了……”

      此话一出,洛羲昏瞬间把头埋低,他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

      他讨厌听纪影鹤讲这种话,什么叫他没有缠着自己不放就好了?什么叫他没有自私地挤进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没有他,自己爬不到现在的高度,没有他,自己至今还是那个走不出戏的死脑筋,没有他,自己的世界怎可能如此缤纷?

      他不喜欢四季常青的植物,不喜欢顽皮可爱的动物,不喜欢散发油墨味的书籍,更不喜欢不下雪的上海,他喜欢这些自始至终都是因为纪影鹤。

      所谓爱屋及乌,正是因为纪影鹤,他才爱上这些原本于他而言无趣又无味的东西。

      有些爱,比满身嘉奖更重要。

      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反正我早就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东西了,就让我紧跟你的脚步,我们好好过日子,谁的话都不听谁的目光都不在乎,无拘无束地生活,好不好?

      你想要月亮我给你捞,你想要星星我给你摘,没什么不可能的。只要你想,只要你要,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也什么都给得出手。

      只要你不放弃我,只要你不丢下我,只要你说你永远爱我,只要你发誓你永远都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相信,你编造的谎言再低劣我都相信,你的要求再不可能我都照做。

      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心态,洛羲昏破涕为笑,会不会过去纪影鹤听到自己要放手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原来这么痛,不公平得这么委屈啊。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到底算什么关系呢?是名义上分开习惯上却始终适应不了分别的恋人,是明知是妄想仍竭尽全力疗愈对方的医患,是自顾不暇时终于站在对方的角度看待爱情的可悲的蜉蝣。

      他们的关系就像跷跷板,一方上升另一方总要下降,感情最稳妥的位置是平行,可他们从未做到。

      如果说得严格些,他们也曾达到过这个位置,也就是纪影鹤的前二十一年人生,洛羲昏的前十九年人生。

      彼时他们未曾刻骨铭心地相遇,在那之前,他们会永远是平行线,是永不重合的两段生活。

      一个气球太轻,不至于改变他们的人生。

      一部电影太重,足以改变他们前进的方向。

      贺兰知开口,或许是因为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嗓音颤抖得有些不正常:“但是,你……”

      谁也没想到纪影鹤打断了他。

      “但我从没想过放开他,我知道我的后悔只是出于愧疚的胡思乱想,真心觉得对不起他,那我应该对他负责,而不是在他落魄的时候弃他而去。”哭腔不知在何时荡然无存,他语气里尖锐的坚定令贺兰知和洛羲昏皆是一愣。

      是啊,纪影鹤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会真心后悔自己的决定,他更不是临阵脱逃的人。

      洛羲昏抿着嘴无声地笑起来,心总算放了下来。

      “我和洛羲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分开彼此在未来只会更加痛苦,他只有在我身边才能幸福,这我都知道。”纪影鹤眨了眨眼,咽下方才因为疲惫从心底弥漫起的所有委屈,“我相信我的选择没有错,我相信他能走出那片阴霾。”

      纪影鹤刚想爬起来,恍惚间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那破碎的双臂紧紧搂着他,额前的刘海扫荡着他的后脖,引来阵阵瘙痒,对方的眼泪在同一时刻滴落在了他锁骨处。

      嘟——通话挂断。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所以不要觉得亏欠我,你比所有人都好,我早就知足了……”洛羲昏把头深深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沉,但就是这样纪影鹤也听出了他的崩溃,随之而来的是明晃晃的恐惧,“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别把我丢在这,求你……求你了……”

      一瞬之间,理智突然归位。纪影鹤企图挣脱开洛羲昏,奋力起身想把他也拉起来,却因为力量悬殊没能成功,因此他只能动嘴皮子功夫。

      “洛羲昏,起来!地上凉,快点,你才好没多久,别又病了。”

      可洛羲昏跪在地上对此充耳不闻,只是泪眼婆娑地继续哭喊:“你和我拉过勾的纪影鹤!”

      “你不是都听到了我说的话了吗?对你觉得愧疚所以更应该陪在你身边,洛羲昏……对你,我永远都不会放手的。”纪影鹤再一次抚上他的脸颊,温度依旧低得可怕,简直不像活人。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卧室,纪影鹤随手在沙发上扯来了两床厚厚的毛毯,一床垫在两人屁股下面,一床就盖在他们身上。

      他闭着眼,整个人躺倒在洛羲昏怀里,同时不忘伸出胳膊环抱后者的腰,力气用得罕见的大。

      洛羲昏茫茫然眺望着落地窗外的那丝朦胧,晨光渐渐升起,清冷由此被逐渐替代。

      新的一年来了,来年一定会比此时此刻幸福吧?
      “新的一年,你对我有期待吗?”

      “……有,你想听吗?”

      纪影鹤困到快要说不出话来,他压根没听到洛羲昏沉闷的那声“嗯”,只自顾自地回答着,好似不论对方的答案是什么他都要让他听到这段话。

      “我的期望……是你能平安,快乐地活着。”

      洛羲昏失笑,这期望实在是太困难了。

      “纪影鹤。”

      “……嗯。”

      “我们去挪威追鲸吧,你和我一起。”

      “好,好……随时都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子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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