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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墨脱(二) “等雨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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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医生?”
杨云飞看着从救援车上下来的男人,目光落在贴着红色十字的银色医疗箱上。
是医生。
她忘记了要回避视线,也忘记了要熄灭手里的烟,直到指尖传来灼烧的疼痛,她才回过神来,将烟捻灭装进了口袋。
救援队取出绳子挂钩,把这辆爆胎的车绑在救援车后面,然后招呼她们两个人上救援车跟车一起去卡口。
杨云飞背起两人的包,相机挂在脖子上:“走吧,正好让医生看看,你刚刚吐有可能是脑震荡。”
杨云飞托着她的手臂,带着人往前走。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纷飞的大雪中,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先躺下。”
许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救援车,她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听着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杨云飞拍了拍她的肩膀,面前的男人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还晕吗,让医生帮你好好看看。”
许诺想摇头,却是天旋地转,她左手抵着脑袋,双眼紧闭。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不要乱动。”
那只手像是一块薄又刃的铁片,许诺瞬间静下来。
“叫什么名字,知道现在在哪里吗,还记得刚才是怎么撞的吗?”
“医生,她……”
“你也先躺下,等会我来给你做检查。”
杨云飞噤了声,乖乖地躺在另一边。
许诺对上他俯视的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让我来看看这位昏倒的‘病患’情况如何?”
他用手掰开她的眼睛,许诺强压着嘴角,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他一边看一本正经地说:“不好,患者失去意识,急需人工呼吸。”
许诺手叠放在肚子上,虔诚地等待’救援’。结果等了好一会,什么也没发生,她疑惑睁开眼,就看见面前的人,正垂首俯视着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许诺被他笑得羞愤不已,脸直烧。
她正要开口骂他,一个吻飞掠而下,蜻蜓点水。
许诺红着一张脸,眨巴着眼睛看他。
“患者疑似恢复意识。”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她唇边,“请问叫什么名字?”
许诺嗷呜一口咬上他的耳朵。
他一边等着她的回复,一边打开医疗险翻找东西,许诺看见他的侧脸,视线落在他脸颊上的一颗小痣上。
记忆像是车窗外的雪花,齐刷刷往脑海中涌,每一片上都在放映着她和他,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尖叫,那些笑容,那些眼泪……
最后的最后,她像是迷失在了这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直到所有的画面凝刻在一瞬,所有的声音凝结成一句——“你这不是在救人,你是在杀人。”
他转过脸来,手上拿着听诊器。
许诺视线移到了车顶,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许诺,在扎墨公路上,刚刚是车爆胎撞上了驾驶座椅。”
他举着听诊器,许诺把外套拉开,露出里面的贴身毛衣。
“受到撞击的时候有没有晕过去?一瞬间没有意识也算。”
“没有。”
他掰开她的眼皮,用小灯从侧面照着,两只眼睛都看了看,而后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按压。
“现在头痛吗?我这样压有没有感觉?”
“没有。”
他按了好几个地方,又问:“脖子后背呢?”
“就撞了一下头,其他地方都没事,撞得也不严重。”
他嗯了一声:“手脚有发麻的感觉吗?”
“没有。”
“恶心想吐是撞了之后马上就有的吗?还是过了一会才有的?”
杨云飞一直侧着脑袋看着他们,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撞了之后就想吐。”
“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离她眼睛一尺远:“看着我的手。”
许诺视线落在那根手指上,不自觉对上了他的眼神。
一瞬后,她又看了回来,跟着他手指移动的方向。
向左,再向右。
“不排除有轻微的脑震荡,你先好好休息,尽量躺着不动,等到了县医院再做个全面的检查。有事喊我。”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给杨云飞看。
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声音,听着他的衣摆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甚至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奇异的,无比熟悉却又难以描述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她想抛下一切,一切过去,一切罪孽,紧紧地拥抱他。
她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作祟的情绪挥舞大旗在心里厮杀,血流成河。
下了雪,救援车开得很慢。
检查完后,耳边只剩下车轮碾过雪的声音。
不捎一会,车停了。
许诺缓缓坐起身来。
门打开,有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头上戴着粉色的毛绒帽,蓝色的围巾遮住半张脸,冲过来。
“周闻生!”
人冲到他身边,似乎又觉得自己太过鲁莽,又忙停下来,声音也放低,说话的时候白色的雾气滚成一团又一团扑在空中。
“受伤的人怎么样,你救下他们了吗?”
周闻生收起背上医疗箱下车:“暂时没有危险,不过还需要去墨脱县医院做一个详细的检查。”
杨云飞托着许诺的手肘扶她起来。
有一个穿着救援马甲的人跟师傅说话。
“这个路确实不好开,好在人没事,不过你这车没有备胎,想要修的话最好回波密修。”
他面露难色,不停回头看许诺她们。
如果他回波密了,她和杨云飞找不到车搭,那就只能要么跟他一起回波密,要么就是等着看还有没有其他车搭着一起进山。
“姑娘,你们事情急吗,要不,要不让他们把我们一起送回去。”
杨云飞偏头看她,显然他是无所谓的。
许诺注意到旁边还停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是七座车,里头只有一个师傅坐在驾驶座抽烟,外面只有他和这个女生。
“你们可以搭我们这辆车。”周闻生说,“如果不介意的话。”
那女孩也热情地邀请他们。
“是啊,我们车上还很空,你们跟我们一起吧!”
杨云飞刚想应下道谢,却发现许诺没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要搭他们的车吗?或者你想回波密的话我跟你一起。”
许诺站起身来:“那就麻烦了。”
她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回头看了一眼杨云飞,他瞬间明白过来,凑了五百,朝正在上车的师傅走去。
周闻生拉开车门,把副驾驶上的背包拿下来。
“你坐副驾驶。”
许诺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没动。
“后面的路不好走,你刚吐过,坐副驾驶会好很多。”他语气寻常到近乎温柔。
许诺眼皮一跳,她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一时间伤口见不到血,但是那尖锐的感觉却清晰无比。
女孩坐上车,听到这句话,不免讶然地看向她。
许诺迈上了副驾,坐好,扣上了安全带。
杨云飞大步跑过来,钻进车里,把后备箱行李收拾出来,放下最后一排座椅,他和周闻生猫着腰坐进去,还有些包塞不下了,就一并挤在后座。
“你好,我叫杨云飞!是青年杂志的摄影师,来这边采风的,看医生你不像是这边的人,是从哪里过来的呀?”
周闻生还没开口,那个女孩率先抢答:“他是南华附属的医生,来这边义诊的!我们也是今天刚到这边,在关口过检的时候听到说下面的车出了事,有人受伤,他就赶紧跟下去了!”
“噢~”杨云飞笑容促狭,“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代理发言人?”
女孩红了脸:“不是你问的嘛!”
杨云飞笑意更深:“所以啊,看你年纪很轻,也是来这边义诊的医生吗?”
女孩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知道他只是在调侃自己,气鼓鼓地说:“你真是个坏摄影师!”
“啊?哈哈!”杨云飞大笑起来。
她再接再厉:“你就这么跟女孩子搭讪,你女朋友都不管你吗?”
杨云飞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女朋友?”
“还真是?!”
“嗯……现在还不是。”
副驾驶坐着的人闭目养神,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一般。
“花蝴蝶!”
“红昭。”周闻生语气不算重,“别瞎说。”
林红昭吐了吐舌头,朝杨云飞冷哼一声,转了过去,算是暂时休战。
杨云飞笑着指了指她:“是你亲戚家的小孩吗?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挺猛的。”
周闻生:“是学妹,年纪小,说话没分寸,你别介意。”
林红昭听着又气不过:“明明是他先乱说话,为什么只说我!他也要向我道歉!”
周闻生静静地看着她,林红昭气焰又渐渐消下去,杨云飞笑着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不该乱说话,我向你道歉。”
林红昭没想到他真的会道歉,虽然他脸上的笑容让他的道歉显得一点诚意也没,但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哼哼两声,算是接受了。
车沿着路蜿蜒向下,海拔越降越低,气温也升了起来,飘着的雪化作了雨滴降落人间。
林红昭惊喜地望向窗外:“哇塞!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间仙境嘛!也太好看了!师傅,我能稍微开一下窗户嘛!”
得到应允,车窗降下,呼啸的风夹杂着雨扑了她一脸,她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甚至兴致更高:“OMG!这也太爽了,周闻生,等我考到驾照了,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我要亲自开车!”
周闻生:“车窗关上,小心吹感冒。”
林红昭瘪瘪嘴,把车窗升上去:“扫兴大王,我是什么病人吗,这风一吹就倒。”
周闻生没再说话,林红昭就隔着玻璃窗掏出手机拍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远处已经能看到零星房舍,雨也越下越大,面前的挡风玻璃上已经是水洗的程度,许诺轻轻按着膝盖和小腿,缓解酸痛。
又开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车停在了镇上的一个据点,许诺掏了两百块钱给开车师傅。
“谢谢师傅载我们一程。”
那师傅要把钱给她,许诺径直推开车门下了车。
雨水浇在脸上,她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扣上,背着包,走进雨里。
杨云飞收拾着东西,慢半拍冲上去。
伞柄握在他的手里,伞面撑在她的头顶上。
“许诺?”他和这个名字还有些陌生,“你是要去哪里啊,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去……”
许诺把伞推到他的顶上:“不用。”
他静默了一瞬,还是追了上去。
许诺走得快,他便也快步走着,许诺停下,他也紧跟着停下。
“杨云飞,不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你的行为只会给我带来不便。”
她语气不算冷,只是有点太轻,以至于杨云飞觉得自己的任何语言和行为于她而言都是负担,那跟随的脚步怎么也无法再迈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林红昭撑着伞,在雨里看着他们这一幕,等周闻生把行李全都卸了下来,走到她身边,她才歪着头问他。
“好有个性的姐姐,你觉得这个花蝴蝶能把她追到手吗?”
周闻生把行李分给她一部分,剩下的全都自己托着,撑起伞往外走。
“喂!周闻生!你还没回答我呢!”
墨脱希望小学,门口是水泥路,下了雨,路上的积水反射着光,许诺像是完全看不见一样,径直朝那敞开的红色校门走去。
向天星收到消息连忙出来迎她。
青灰色的天里,连绵的雨幕中,一个瘦削的黑色身影,向天星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脸,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就是许诺。
许诺迈上台阶,走到廊下,她摘下帽子,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块被火焚烧过后的灰烬。
“向老师。”
“许……许诺?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也不撑把伞啊!”向天星比起前几年要丰润一些了,她的肚子也微微隆起,穿着针织外套,上前就要拥抱她。
许诺侧身避开:“寒气太重,你注意身体。”
“这有什么的!我都在这待了多少年了,墨脱一天到晚都是雨,哪来的什么寒气!不过你这衣服得赶紧换下来!”
向天星望向她背上的包,拉着她的手腕往办公室走:“我给你找两件。”
许诺:“没事不用,我这是防水的,抖一抖就好了。”
办公室不算大,放着一张桌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沙发,是个单人间。
许诺把外套脱下来,放在门口甩了甩,她里面穿着件黑色的毛衣,贴在身上,描摹着嶙峋的骨头。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向天星端着热水递给她,不由得心疼道。
许诺笑笑:“还好。”
窗外风声也呼啸,暴雨拍打着廊檐,许诺没有坐沙发,向天星知道她是怕裤子上的水把沙发沾湿,给她了一个板凳。
许诺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茶杯,指头像是骷髅一样,垂首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次仁……葬在哪里?”
“南边山上,跟她姥姥一块。”向天星轻声说,“她姥姥两年前就走了,家里面也没什么人,基金会联系不上你,找了我,我去陪过她一段时间,孩子病得可怜,又坚持了几个疗程,不过还是……”
“次仁之前就说想见你,我没跟她说你的事情,只说你有事,走不开,后来她也没再提,前段时间她状态不是很好,想回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回来那天她问我……问你,最近还忙吗。”
陶瓷杯,握在手心里,烫得很。
“我就跟她说,你很快就会来,让她再等等。也是那个时候去找你才知道你已经出狱了,不过一直没能联系上你,是后来,后来有人告诉我,你在一家酒吧里工作……”
后面的事情,许诺都知道。
那天晚上红姐跟她说,接到一个西藏的电话,说是找她。
电话里,向天星颤抖着声音问她,能不能来一趟墨脱,次仁想见她。
尘封的记忆,像是倒下的骨诺米牌,她被湮没在一片废墟之中。
“她知道你能来,很开心。只是……”
向天星哽咽住,她想她永远也不能忘记,那天她联系上许诺,欣喜地挂完电话,告诉次仁这个好消息。
次仁躺在床上,嘴唇抽动,仿佛是在笑。
她缓缓闭上了眼,像是一切心愿都已圆满。
向天星望向窗外,大雨滂沱。
“等雨小一点,我带你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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