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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夏天(二) “谢谢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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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许诺把赵百慧送到了考场,这两天她请了假,跟许多孩子的家长一样,站在考场外寸步不离地等着。
最后一天下午,她站在三十六中门口对面的马路上,靠着一根电线杆,面前是挤得乌泱泱一片的人头,就算下着雨,也没什么人打伞。
直到“叮铃铃”的结束铃响起,她望见一群孩子从教学楼里冲了出来。
他们笑着,放声叫着,依偎在父母肩头哭,所有压抑的,长久忍受的,不论结果如何,都在这铃声响起的一刻,暂时终结,暂时忘却。
有一个身影,她背着包,个头小小的,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稀疏,扎在脑后,许诺看见她迷茫的眼神四处寻找,看见她的目光亮起定格在自己身上,看见她雀跃地朝自己跑来。
监狱里,赵百慧抱着膝盖,小声跟自己说过一遍又一遍的话,随着她奔来的每一步,句句回响在耳边。
——“我是杀人犯,你呢?”
——“我杀了我爸。”
——“因为他喝醉了在打我妈,他只要一喝醉就会这样。”
——“我怎么拉他,怎么求他都没有用。我看见我妈被打得躺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了,地上全是血,我好害怕,我求他停手,他还是一直揪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撞。”
——“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了,所以……所以,我就拿个了什么东西朝他头砸了过去,我没有用多大力气,我只是想……我……我根本没有想要打他,但是我,是我,是的,是我……”
——“是的,他死了。他们说,是我杀了他。”
——“所以,我来了这里。你呢?”
赵百慧朝她挥舞着手,她几乎是蹦到她面前:“终于考完了!我感觉还不错!”
许诺笑着对她说:“恭喜你。”
高考结束,赵百慧找了个商场导购的工作,就在离原来的便利店不到两公里,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
她跟许诺的时间就更凑不上了,经常是她睡着的时候许诺还没回来,她还没醒,许诺就已经走了。
出成绩这天,赵百慧站在柜台边,她刚给一位客人介绍完产品,一看手机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她趁着这会空档,输入网址考号,商场的网络很快,页面几乎是在瞬间跳转出来,赵百慧看着那个数字,意料之中,却又很不真实,她刷新了三次,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赵百慧截了个图发给了许诺。
又一位客人走来,赵百慧收起手机,笑着为她介绍,那客人转身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她的背包上别着一个小小的徽章,蓝色的底,金色的字,上面刻着——“南华大学”。
她的心脏仿佛才后知后觉般,加速跳动了起来。
许诺很快回了她的消息,是一个大拇指,赵百慧觉得她像个老太太一样。
赵百慧:“晚上去吃宵夜吗,我请客!”
又过了好一会,许诺给她发了个定位。
那是离她们家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一家叫做“ONCE”的酒吧。
她的消息跟着弹出。
“没请掉假,你下班来找我吧。”
这是赵百慧第一次来酒吧,她站在台阶前,看着头顶上散发着莹白色光芒的灯牌,透着暗色的玻璃门朝里面看了好几眼,还是犹豫着没有进去。
有挽着手的情侣推开门,许诺才看到站在门口徘徊的赵百慧。
“原来你最近是在这里工作。”赵百慧被她招呼进来坐在了高脚凳上,而她则绕到了台子后面,洗干净手,开始调酒。
那些五颜六色的酒水,晶莹剔透的冰块,在她的手中混合成大海、晚霞、雨林的颜色,还有无数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样子,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
赵百慧几乎看痴了。
许诺忙完了手头上的七八个单子,才歇了口气,问她:“宵夜想吃什么?”
“啊?我……我都行。”
许诺告诉她,这家酒吧外面大概七八百米有一家烧烤,生意非常好,很多顾客会买来带到她们店里吃,问她要不要试试。
怪不得赵百慧觉得这不像是她之前路过的那些或震天响或高深莫测的酒吧,它更像是一家餐厅,只提供酒水和浪漫的那种,还允许顾客自带烟火人间。
许诺看她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调酒杯看,问她:“要试一下吗?”
她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许诺给她调了一杯,像是海上的日出,颜色非常好看,喝起来也很甜,几乎没什么酒味。
她自己却只靠在酒柜前,喝着冰水。
烧烤很好吃,许诺忙的时候,赵百慧就看着她手上有条不紊却又绚烂异常的动作,不忙时就跟她聊天。
赵百慧觉得也许那杯酒还是有些度数的,因为她今晚总是忘记将心底的问题吞回去。
她问:“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她问:“你会一直在江城吗,会一直在这里吗?”
她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许诺回答了吗,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右手边的床已经空了。
七月。
赵百慧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们约好晚上还在ONCE,许诺说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好好庆祝一番。
她依旧是九点钟下班,走路到那里二十七分钟,一分钟都不差。
走进门的时候,有个客人正在敲着吧台,声音粗粝:“小姐姐,我的酒好了没啊?”
许诺站在那里,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仍旧强撑着:“没做就赶快做啊!”
许诺没说话,花了十秒钟把酒调好递给他,对方拿了酒也没有其他能找茬的地方,但仍旧心气不顺,转身走之前还朝她冷哼了一声。
赵百慧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许诺看着她,没说话。
一会后,她像是缓过来了,问她想喝点什么。
赵百慧说都可以,她给了她一杯跟那一天一样的酒,只是这次,她自己喝的不是冰水。
透明的伏特加,她一连灌了好几杯。
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百慧几乎要怀疑那就是水了。
还是吃的烧烤,一直到十一点的时候,交班的人来了。
赵百慧扶着许诺走回了家。
她不吵也不闹,甚至也没有吐,只是走路有点不稳。
赵百慧给她端来热水的时候,忽然发现她的手机上全屏着一张照片,她站在那里垂着眼看得出神。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她很瘦,眼睛很大,戴着一顶藏蓝色的针织帽,坐在病床上,冲着照片抿唇笑着,天真无邪。
赵百慧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她问:“这是谁呀?”
“格桑次仁。”
赵百慧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只觉得听起来像是少数民族地区的名字,又问:“是你认识的人?”
许诺深深呼了一口气,整个房间中瞬间充满了酒精的味道。
辛辣,凌冽,刺鼻。
她转过来对她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猝不及防,赵百慧问:“你要去哪里?”
“墨脱。”她说。
“我要去见一个人。”
许诺从银行出来的时候,赵百慧就站在门口,自从昨天她说要走,赵百慧就没怎么再说过话,只是走到哪她都跟着,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听说那里才通路没几年,夏天还有泥石流,很危险……”
火车站内,赵百慧拎着两大包吃的用的,拽着她的手说。
“放心,不会有事的。”许诺拍了拍她的手,赵百慧嘴角一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车站人很多,广播正在播报开始检票的车次,赵百慧知道,她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她,更何况是自己,一个对她而言,微不足道的存在。
赵百慧把东西放到她手里,用手背抹眼泪。
许诺看了她好一会,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她搭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
“谢谢你。”她说。
赵百慧顿时泪如泉涌,她哭了好一会,直到检票的人群开始流动,直到检票口空无一人。
“你快进去吧。”
她哭得喘不上来气,说话一抽一抽的。
“好。”
许诺背着双肩包,左手拎着两个大布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检票人员。
这列火车从江城开二十四小时到西宁,换成有氧列车,驶上青藏铁路,途经格尔木,安多,那曲,最终抵达拉萨。
七月下旬,列车上的乘客异常多,大都是些面孔格外年轻的学生,以及一些皮肤黝黑的中年人。
许诺是在七车厢上铺,她卡着点来,车厢里已经站满了人,两个女生,两个男生,还有一个上了岁数的大爷。
老人家在下铺已经躺下了,四个年轻人应当是认识,热切地站着聊天,见她来,纷纷挤到桌子边,给她让位置。
许诺把东西往上铺一扔,带着手机,先去了洗手间。
列车哐当哐当行驶在轨道上,速度由慢变快,有一群年轻人兴奋地叫起来。
赵百慧很贴心,袋子里除了必备的干粮,还给她准备了很多日用品,许诺甚至还看到了手电筒。
她清点了个大概,把袋子系好,扔在上铺的储物空间里,合衣躺了下去。
一夜无眠。
当列车里开始频繁有人走动时,许诺看了眼时间,从床上坐起来,挺不直腰,她就下来坐在了过道里。
掀开帘子的一角,阳光撕开黑暗,晃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这卧铺睡得我都快散架了……”
车厢里一个女生小声说着话,另外两个人也跟着附和,只有一个男生嘴硬道:“这才哪到哪,这都熬不下来,你们哪来的体格去转山啊?”
旁边路过的一个男生听到他们的对话,脚步瞬间顿住了,扒住车厢往里探头:“你们也是去转山?冈仁波齐?”
四个人齐刷刷扭头看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这么自来熟的人,其中一个女生张着嘴慢半拍点了点头。
“太巧了!我们也是,你们四个人是一起的吗?”
“对。”
“我们有十几个呢!都是一个班的,三十六中。”那个男生说,“你们是从哪出发的呀?”
“你们也是三十六中的?”
氛围一下子热络起来,四个人从床上跳下来,半踩着鞋就跟着那个男生去看他们的“大部队”。
许诺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看了好一会。
到西宁已经是晚上了。
不过这个点,天都还是亮堂的。
她把赵百慧给她准备的东西重要的放进背包里,剩下的全部规整压缩到一个袋子,绑在背包侧面,下车换乘。
这节车厢人更多了,不过也更宽敞,许诺背着东西找到座位,她这节车厢里左边下铺没人,只有个黑色的背包扔在床上,还有一台相机,右边下铺坐着两个女生,正在聊天,右边中铺背对着躺着一个人。
她的位置在左边的中铺。
许诺把东西放上去,在过道站着,活动着不舒服的右腿。
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渐渐平静下去,她正准备回车厢,一个女生背着包一头扎进了她的视线里。
她背上的那个包目测起码40L,人停下来弯腰的时候差点反向滑下来给她带倒。
只见那女生一手扶着车厢壁,一手狂拽着领子,哼哧哼哧喘个不停。
列车开始晃晃悠悠起步,许诺顿住了脚步。
果不其然,还没半分钟,只听一声干呕,那女生忽然身体一晃,顺着列车壁就往下躺,许诺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你怎么样,能听见我吗?”
女生双眼紧闭,满头大汗,嘴巴微张,发出无意识的哼唧声。
许诺赶紧将她背上的东西解开扔到一边,让她侧着躺在自己怀里。
“7车厢有人晕倒了!有没有医生或护士!”
中铺的人听到她的声音,一骨碌翻身起来,和她对上了一眼,其他车厢的人也陆续围过来。
但从围上来人群的神色中,许诺知道这里没有一个专业人士。
她对着其中一个站在最外面的年轻女生说:“你,穿红衣服的女生,你去找列车乘务员,告诉她7车厢有人昏倒,情况紧急,让她广播找医生护士!”
女生一愣,转头就跑。
“穿蓝衣服戴眼镜的小伙子,你们俩分两头,挨个车厢去问。”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拥围过来,许诺拔高声音:“麻烦大家都让一让,留条通道出来给救护人员!”
帮不上忙的人群听了都纷纷配合让人往外走,回自己车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女生意识越来越弱,问话几乎已经答不上来了。
许诺掐着自己的手心,记忆深处忽然蹦出来一句话。
“一般公共场合,大家都不愿意暴露自己是医生,因为一旦需要救治,就要面临着承担医疗责任的风险。”
“那为什么您还坚持要到墨脱来义诊呢?”
音容笑貌,犹言在耳。
“总要有人来嘛。”
正想着,许诺听见一声高呼。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
两个人,手里拎着背包和箱子,急匆匆地朝她们跑过来。
许诺起身退到一旁,把位置空出来,看着她们俯身检查她的呼吸,听她的心音,把一个迷你的仪器夹在她的手指上。
施救了好一会,那个女生慢慢睁开眼,应了一声。
“还好,应该只是暂时性昏厥。”
许诺屏住的气松了下来,旁边有个人朝她递来一张纸巾,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汗都要流到眼睛里来了。
“谢谢。”
围观的人群见没事了,都纷纷散开,许诺坐在过道的板凳上,看着车厢里留下的两个医护人员,以及向两端逐渐散去的人群。
忽然之间,她的视线被什么定住。
那个人。
有一个人。
他个头很高,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头发不算长,肩膀很宽,许诺盯着他的背影,明明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背影,她却像是被抽走了魂。
那个人停下脚步,她的心脏也跟着一停,在他转身的刹那,许诺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车厢内,那女生意识慢慢清醒,被扶坐起来。
“要不我留下来陪她,老陈你先回去,跟小周再好好说一说。”
许诺听着自己的心脏,它在极速地,违背本意地剧烈跳动着,甚至开始生理性疼痛。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可是为什么,她喘不上来气。
“你怎么了?”
旁边一个人蹲下在她面前,关切问道。
越来越剧烈,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错乱,复杂,纷扰不停,喧嚣不止的心跳。
“医生,你要不也给她看看吧,她好像喘不上来气了!”
许诺捂着心口摆手:“我没事。”
她手指抓着座椅边缘,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着青白,用力地呼吸,用力地压制那股熟悉的,毫无必要的波澜。
医生走到她面前,听了听她的心音,又按压了她捂住的地方,问了之前有没有过这种症状。
许诺说,很偶尔,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再观察观察,如果持续加重的话,最好还是及时就医。”
“谢谢医生。”
她能感觉到那种精神疾病似的阵痛在慢慢,慢慢消退,她相信只是时间问题。
许诺感觉自己好一点了,正想起身,旁边递过来一只手。
她顺着那只手看去,是一个男人。
是刚刚递给她纸巾的男人。
“需要扶你过去吗?”他说。
许诺盯着他,他却丝毫不避讳,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好一会后,她摇头,说不用了。
那个靠在下铺床上休息的女生也正在看她,许诺挪步过去问她,感觉怎么样,有好点吗?
女生点点头,向她道谢。
“没事,你一个人出来吗?”
“对,我是来见我拉萨的网友的。”她后怕地拍着心口,“我等会就要发消息给她,为了见她一面差点小命归西!”
许诺轻笑了一声,抬手往上指了指:“你是睡在这间上铺?”
女生连忙起身:“对,在左边这个。”
许诺按下她:“没事,我在中铺,你先躺着,等待会下铺的人来了,我们再问一下人家愿不愿意换……”
女生的视线越过她,往后看去。
许诺回过头。
见刚刚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朝她们笑。
“不用等了。”
他走上前来拿走床上的背包和相机,抬手往上铺一扔。
“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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