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相爱开始》viger

2、华尔兹

　　她在大二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李琛，那个时候李琛不是现在这样，还是一个有点愣头青的男生，只是比普通大学生长得好些，心性也没有很大的差距。跟她在一起的这些年里，两个人都被影响、改变，命运的轮盘里镌刻上彼此的名字和曾经不屑一顾的信条。
　　那是在一次礼仪选修课上。
　　沈乔当时正专心挑着指甲的样式，突然听见老师叫起自己的名字，她站起身来，按照老师的指示走向讲台。
　　她站在台上，漫无目的地往前望着，台下昏昏欲睡一片，旁边的老师洋洋洒洒一点，叫起了另一位——李琛。
　　沈乔直直地看着那个男生，天气太热，他额上渗出不少汗水，刘海被打湿粘连在一起，有些茫然，但人身子立得直，不见小家子气，眼睛也亮得出奇，瞳孔和她手上一颗黑曜石没什么区别。
　　被叫上来，她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是不爽的，有些愠气，但另一位看起来比她本人还局促，沈乔便做成看戏姿态，环着手看着台下的骚动。

　　李琛被点起来的时候，有点懵。
　　他正低头入迷地看着侦探小说，旁边的舍友突然喧闹起来，小声地讨论着，有人好像还戳了戳他的手臂，他没搭理，不耐烦地拱回去，文章正在推理高潮，李琛没功夫管别的。
　　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选修课老师的声音是带着粗糙的沙哑质感，想忽视都困难。
　　李琛站起身来。

　　“在。”

　　老师冲他招招手。

　　“来，你也上来，李同学。”

　　李琛定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台上的另一位。
　　沈乔正抱着手看着他，在炙热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的视线相混两秒，李琛率先移走，抬腿走到台前，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空开一个人的身位。台下的舍友发出几声哄笑，是男人间下流的玩笑声，谁都听得出来，李琛皱着眉警示他们，又侧过脸去看沈乔的表情。
　　另一位主角并没有上台演出的紧张，对哄笑也没什么反应，她习惯了人生在别人的注视中行军。沈乔感受到李琛抱歉的眼光，但她并不关心。
　　老师仍然负责地讲解着，将李琛和沈乔暂且晾在一边。
　　台下的好事者不多，没人看他俩，除了李琛的朋友。
　　李琛皱着眉听出老师的意思是让他俩跳一首华尔兹。
　　靠。
　　李琛小时候被他母亲逼着学过，但他天生懒散又对这种装模做样的礼仪无感，从来都是临时抱佛脚应付着，成人后，这种场所，他更是远远躲着，李夫人眼不见心不烦，也不管他。华尔兹舞步早被他抛之脑后。今天……他抬眼看看对面的沈乔，怪不得他那几个舍友突然这么兴奋，她在学校很出名。
　　李琛认识她。
　　书到用时方恨少，李琛是真的有些懊恼，谁都不想掉面子，尤其在这种大美女面前。
　　李琛手揣在口袋里，面上不显，指尖却不停点动着，希望自己能想起来些。
　　越着急越想不起来什么，他脑子里现在除了刚刚的小说什么都没有。
　　今天怎么这么热。

　　沈乔感受出身旁男生的烦躁，无所谓地笑笑，把头歪过去凑得近了些。

　　“一会儿你跟着我的舞步走，可以吗？”

　　李琛闻着忽然凑近的香气，怔愣了几秒，随后点点头。
　　音乐响起，他第一步就做错了，踩在沈乔的红色漆皮高跟鞋上。男位他还能装装样子骗骗外行，女位他是真的不熟。
　　沈乔吃痛地嘶了一声。
　　他俩低头往下看。
　　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脚印，李琛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沈乔，眼底带着愧意，像无意识的幼狗要看主人的脸色。

　　“再来。”

　　沈乔没什么反应，对着他弯弯眼眉，用脚跟撑住身子，随意地晃了晃艳红的鞋尖。
　　在古朴的木制教台上。
　　那抹红色实在惹眼。
　　李琛一直记得。
　　第二回他磕磕绊绊地被沈乔带着走，终于跳完了整首华尔兹。
　　老师仍然在大费口舌地点评。
　　李琛不经意地张望了一下，发现没什么人看着他们，迅速单膝撑在地上，拿出口袋里的纸巾，想为沈乔擦拭。
　　他知道这不合理，也没必要，但他就是想。

　　沈乔往后退了一步。
　　低着头看他，眼里只有顷刻的诧异，又很快消散。
　　她早就习惯被这么侍奉着。

　　“没关系，只是一双高跟鞋而已。”

　　李琛失礼地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动作轻柔但带着强硬的姿态。
　　沈乔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再反抗，从容地抬着脚尖，既然有人愿意为她跪着，也没必要假惺惺地自持。
　　沈乔垂眼看着这双高跟鞋。
　　李琛直起身来，把纸巾折叠好，攥在自己的右手里。

　　“好了。”

　　　 好像还挺开心的，沈乔看着李琛亮晶晶的眼睛在心里嗤笑，她没见过像李琛这种类型的，说不上来的天真烂漫。
　　她正正自己的神色，装作愧疚又欣喜的模样，向他道谢。
　　李琛摇摇头，本来就是因为他多出事节来，他也不是什么矜贵做派，天生随和，又带着点乐天派的属性。
　　沈乔看着他，心里突然生了玩味的意思。

　　“下课之后有事吗？”她搂了一把长发，顺在胸前，不急不慢地问着。

　　李琛对突如其来的寒暄有些茫然，但仍然乖乖托出。

　　“没有。”

　　“吃饭吧，我请你。”

　　沈乔侧过脸对着他笑笑，若无其事地发出邀请，仿佛两个人是可以随时约饭的密友一样。可惜李琛现在并不了解她，如果是一年后的他，就能看出那只是沈大小姐的招牌微笑，如果有必要，对着小猫小狗，她也会这么笑，心冷性冷的人会天天把微笑挂在脸上。
　　相当好用的皮套。
　　等她说完，老师也允首让两人下台，沈乔看都没看李琛一眼，阔步走在前面，完全不给他留拒绝的话口，李琛跟在她身后，顺手把垃圾扔在教室前端的垃圾桶里。
　　李琛只能耐心等到下课，忽视舍友的戏谑，重新投入到侦探小说中，他看得不算顺心，他又不是傻子，也不是自恋狂，李琛并不觉得是自己磕磕绊绊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华尔兹赢得了沈乔的好感，也不相信是自己的跪地之举感动了沈乔，要是这位大小姐那么好打动的话，那些追求者什么都不用干，去应聘沈家的保姆好了，可以天天跪地上给她刷鞋。
　　李琛合上书，趴在桌子上闭目细想，杀猪盘也不是这么个杀法，挑他……完全不合理，本来是有意想拒绝的，现在他还真有兴趣看看沈乔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下课铃响起，李琛和要去食堂抢饭的舍友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他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他还在装样子，沈乔叫了他一声，往他怀里扔了个东西，李琛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低头一看，是把车钥匙。
　　沈乔挑着眉毛看他。

　　“会开车吧。”

　　李琛嗯了声，把车钥匙塞进口袋里，单肩背上自己的包，又朝沈乔伸手。
　　沈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说话，把自己的包递了过去，李琛接过拎住自然垂在身下，两个人并肩走了出去，各怀鬼胎以至于尽管保持安静，也呈现出诡异的和谐。

　　停车场内。
　　李琛跟着沈乔往前走，在一个东南角，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停住。
　　Patrol SE PLT CITY 2020新款。
　　李琛转过脸去看看穿着高跟鞋，阔腿牛仔裤，白色荡领一字肩，面料柔软加上如丝绸般倾下的长发，怎么看怎么温婉仙气的大小姐风格，居然开这么硬的车。他的打量太过明显，沈乔侧靠在车身上，轻轻敲打着车窗。

　　“家里的车。”

　　李琛对此保持怀疑，在这一小时的接触中，沈乔比传闻中更具魄力，也更有魅力。他伸手拉开副驾的车门，看着沈乔迈进去，又瞥见那双酒红色的高跟鞋，鞋跟不低，他估摸得有七厘米。
　　李琛替她关了车门，自己绕过车头上车，把两人的包扔在后排座椅上。板鞋踩上油门那一刻，他突然醍醐灌顶反应过来。
　　这个人就是为了让自己替她开车的吧。
　　李琛侧过头看了一眼玩手机的沈乔失笑。
　　这么聪明。

　　“去哪？”

　　李琛握着方向盘右拐，把车子驶出校园。
　　沈乔勾勾唇角，把车载音量开到最大，机械的导航助手音色已经响起。李琛看了看，是一家私人日式菜馆，很有名，也很贵，他不信沈乔只是简单带他吃个饭，这个餐馆离他们学校远得很，无论从时间、距离还是金钱投入上，回报都不成正比，连他都觉得称得上浪费生命的计划，沈乔会不认为？
　　再说真想吃了，给家里打个电话或者给那家餐馆打个电话就能解决，谁还能不卖沈家一个面子。
　　叫上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没等他细细想出答案来，沈乔头都没回，把手机往后一扔，砰地一声，脸上表情却没变都没变，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加厉害。

　　“学过华尔兹？”

　　后视镜里白色手机一瞬而过，沈乔侧过脸来问他。
　　李琛加大油门，车子速度加快。

　　“我跳得这么烂，你都能看出来？”他分出神看了沈乔一眼。

　　“舞步虽然很烂，你对拍子和节奏还蛮灵敏的。”

　　李琛嗤笑一声，脑子却高速转动，华尔兹？和华尔兹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