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包崽子过于好惹》渡十风

5、白伞 雨中伞疏影

　　小男孩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本就心不在焉，江闻比嘘让他闭嘴，他咬着唇，桃花一般娇嫩的唇经不住这么折磨，鲜血欲滴，宛若桃花上依垂的晨露。
　　“十晏安。”男孩听到这一声，浑身一震，从阳光中陡然坠入冰窖。
　　“母……母亲。”他转身低头作揖。
　　女子盘着利落的辫子，一袭白衣，冷眸看他，十晏安觉得有无数的小刺扎在她看的地方。
　　“说过没有，只有师父，没有母亲，你要是三日后还没有进入筑基，按照门派规矩，卷铺盖走，我们尸道门不留废物。”
　　十晏安低着婴儿肥的脸颊，那白得跟纸一样的脸沉在无尽黑暗中漂泊。
　　“嗯。”
　　头顶乌鹊振翅的声带走了十晏安小小的回声，扑棱扑棱的，嚣张地飞往无渊上空。
　　母亲的白衣比旁弟子的都要版正，腰间缠的腰绳处也不见一丝褶皱，和十晏安摔倒而沾惹的泥渍形成了天然的对比。母亲似乎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比生气斥责更令人心寒的是熟视无睹，她轻飘飘地丢下句规则，回到弟子们早已经扎好的帐篷内，打坐入定，双手空中一转，凭空出来一只渡着金光的笔，在空中画了一道蔷薇阵法，一只面容妩媚，身型婀娜的尸卫边从阵法中走到了她的面前。
　　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众弟子却早已经心领神会，齐齐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坐好，掏出背篓里的纸笔，也唤出了各自的尸卫。
　　这次妖王渡劫，天门打开，修真界难得能从天界借来最干净纯粹的灵气，每个门派都派来了最有资质的弟子观礼，他们尸道门也不意外，在宗门内选拔出最为优秀的三十人，结为两队，在无渊前排的篷内观礼。观升仙礼不仅能打开各位弟子的眼界，让他们更加潜心修炼，还能趁着最新鲜的灵气修炼，提升修为，驱消心魔和屏障。
　　人妖两族十八洲，在妖王宣布渡劫升仙的半个月前，便以各洲派出的代表按照门派规模在无渊周围划分好了营地，尸道门属于中流，按照名额分配了三十人名额，派来约两支十五人的队伍，可以说优中选优，剩余的弟子也可观礼，不过不能入营地，只能附近自找地盘。
　　无渊中心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大湖，两侧尽是荒芜的芦苇草，草丛间有居民打猎踩出来的小路，连接着不远处的元洲城墙，城墙侧、芦苇外围那团黑漆漆的影子，便是江闻住的那片小巷子。
　　十晏安年岁小，又不像哥哥那样有绝于常人的天赋，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入帐子，就连他入队跟随的资格，还是一个脾气极好的师兄帮他求来的。那位师兄大概是宗门里唯一照看他的人了，可惜师兄和他母亲哥哥在第一支队伍，已经先进帐子里面了，十晏安看不到他。
　　也是巧了，母亲因为要在帐子外面清点人数，十晏安赶到二队后面的时候正好和母亲哥哥打了个照面，母亲清点好进去了，十晏安的双胞胎哥哥十晏远还站在外面，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默背着。
　　哥哥十晏远完美继承了母亲性子，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十晏安被母亲训话，十晏远仍目不斜视地站着，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已经泛黄翘边的小册子。
　　兄弟俩外貌相似，但并不难分，十晏远的脸更白，发色更淡，散着微微的黄，相比之下十晏安肤色虽然白，不似其他门派众人一样只有白，白中透着浅红，从睫毛打下眼角的那片阴影一直延伸到眼尾，飞霞一样的，包裹着玉珠一样的眼睛，眼睛下那片浅红还对称地缀着一双泪痣，小而精巧，看着就想让人轻啄揉捏一番。
　　十晏远边走边捧着高阶弟子必背的养尸守则默背，他也有养尸，是个和他一样高的红脸娃娃，白脸上涂着姑娘出嫁时才会用的大红胭脂，嘴角从始至终保持着上抿状态，比碗边还要圆润，殷勤地为十晏远举白伞，小步小步地跟在后面。
　　他要在妖王渡劫开始前背完整三本净心心册，为的是争分夺秒在天门大开的时候更高效地吸收灵气。
　　尸道门各个都有是要干，只留十晏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双手紧抓空背篓，细小的青筋透过他白皙的皮肤附在他的骨节上。
　　尸卫不难召唤，它们的本体养在尸道门的暗室，非紧急情况使用，只需在毛笔上占尸卫血做的墨水，何时用，何时画阵召唤。虽然这种方法召唤出来的只是尸卫的虚影，胜在简单好用，像观礼这等小事就可以派上很好的用场。
　　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唤尸笔，随处可以从背着的背篓里唤出尸卫，十晏安望着空荡荡的背篓，头几乎低到了框子里，他背着的是哥哥不用的小背篓，檐口小小的，却能完好地塞进他的小脑袋。
　　他阶位太低，日日修炼也勉强刚进入练气，这点修为连正常的御笔都不能做到。
　　十晏安鼻头微耸，也不知是路过的哪位修士身上的香薰熏到了他，红着眼眶，学着哥哥拿起一本更看起来加破旧的小册子，他却怎么看都看不进去。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周遭人来人去，脚下踢飞的尘土，弥漫到他眼前，心情和面前的土一样，乱糟糟的，别扭、空虚浸入心头，任他怎么也看不下去。
　　就算他再怎么看看，也撵不上母亲和哥哥的步子，天赋横在他与母亲哥哥之间，如鸿沟天堑，他如何追赶，也摸不到他们背后的影子。
　　可怜的小十晏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了什么，明明从小就跟着哥哥同睡同修练，他做什么，小十晏安也做什么，可老天似乎专和他对着干，无论他怎么努力，哪怕比哥哥早起一个时辰去练功，哥哥只是扫了一眼便神会贯通，呼吸之间抵达了他怎么练也练不到的地步。
　　年仅五岁的他还不曾理解师兄师姐们口中的“神眷顾的幸运儿”，他只知道，宗门和娘亲只需要哥哥那样的“幸运儿”，显然，十晏安并不在“幸运儿”之列……
　　十晏安只好又蹙起了他的眉头，小脸蛋变得皱巴巴的，微颤地像风里的残瓣桃花。
　　他忍不住想：
　　“要是能离开他们就好了……”
　　他这样废柴，母亲一定会觉得很丢脸吧……
　　“？你打我？”一颗小小的石子滚落在吴全方缩进怀里不肯出来的的袖子上，他皱着粗犷的眉毛大声呵斥未来得及换装的尤全方。
　　尤全方本是个在乐坊混迹半辈子的伶人，连名字没有，年龄排行老三，便一直被叫做“三”、“阿三儿”此类，偶然一天碰到了赏识他歌声的吴半元。那时吴半元常常带着半兜板栗，热腾腾地冒着白烟，翻窗户偷偷看望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带他去追寻外头的自由和空气。
　　他沉寂半辈子干涸的心，被迫被半兜糖栗子的撒进了不属于它的甘霖，“阿三”因为听了吴半元的话，终于生长出了勇气的枝桠，照着他的名字的反韵起了“尤”“全”“方”这样一个代表新生与自由的新名字，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依然决然地逃出了乐坊，随着吴半元闯入了真正的人间。
　　只是，逃出只是“新世界”带来的第一道墙，他走出后，才发现一墙隔着一墙，一墙比墙高，而他所敬仰的，爱慕的人，却是连半袋糖炒栗子都要靠偷的小人物。
　　放弃学了半生的歌，用着能听醉半楼坊人的嗓子和他一起坑蒙拐骗，他认了，只是在他追了吴半元后，吴半元总事对着他疑神疑鬼，似乎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似的，时刻提防着他，就连掉个小石子就要用那吃了他的眼睛蹬他半天。
　　他追着他，只是为了悼念当初那日日半袋袋“糖炒栗子”罢了。
　　“哗啦哗啦——”大片的雨丝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簌簌的风化做雾帘，湿了他那颗他亲手种下的那颗苗。
　　吴半元还似往前一样的语气，铆足了力气拍了尤全方的后颈，“走了，愣着干嘛？”
　　“你……我……算了，石子是我扔的，我道歉。”
　　吴半元那愣子还真以为这个家伙换了女装后嘴巴变灵光了，满心欢喜地感慨：“对嘛，这才是我当初认识的三儿。”
　　他欣慰地将袖子从怀里扯出来，拉住了尤全方的手腕，快走，到树底下避避雨。
　　“那些钱我也不要了。”
　　“好啊，我这里放着和你那里放着都一样，咱们完了这一大单可以好好休息，看看妖王渡劫，好好在这边玩两天，咋样？”
　　他依旧没有发现异样，眼睛不停瞄着他波涛起伏的假胸，喉结滚动，心里冒着开水壶一样的热泡。
　　好机会。
　　江闻压低蓑帽，弓箭似的树上弹跳下来，横插入两人之间，说时迟，那时快，左手顺进吴半元的衣服里，右手朝着两人比个耶，两人如梦初醒，吴半元胸口一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而江闻呢，早已经跑的不见踪影。
　　可怜的两位忙活了半天，到头来混的个竹篓打水一场空。
　　汹涌盘旋的雨滴在旭阳照映下，毫无征兆地朝着无渊压来，雨滴繁多而且乱，简直是同积满水的水缸被乱石打烂流出水流那样急遽，无渊深而平的水面激起鳞鳞水波，同岸上的泥泞混成一团，寻不出岸和渊的边缘。
　　“我的伞！”
　　麻绳专挑细处断，不幸接踵而至，十晏安脚下钻入起一阵向上吹的旋风，他的小白伞抖抖索索地撑在半空中，伞骨被风撑得鼓鼓的，像受了惊的河豚，浅木色的伞骨柄攥紧在十晏安的手心，顺着伞骨在风中铮铮作响，像一只困在雨里的小白鸟，虽小，仍倔强地顶风而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收起伞的，只记得暴风朦胧了他的眼睛，宗门的那道禁闭的帐子笼罩在雾色凝成炫目的光晕，他孤零零地追着伞底风的脚步，渐吹渐远。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继续打伞。
　　十晏安脸上滑落的雨滴滴滴答答地打湿了他的小书册，墨晕染在纸上，黏在他冰凉的手心。
　　“不能湿，不能湿，娘会骂我的……呜呜……”
　　暴烈的雨花溅湿他埋阴影中的眼睛，在人潮汹涌的无渊边，竟无一人注意到这样捂住的孩子，来到这里的修士是顶精明的，他们来到这里是为借灵气修炼的，不是救无关紧要的小娃娃，何况还是修门里最不喜活人打交道的尸道门。
　　就算救了这个孩子，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咚——”
　　钟声顺着风声传入众人的耳中，沉稳悠扬，好似磐石，飘飘荡荡链接天地雨，展阔到云层深处。
　　是妖王随身携带的法器。这么一声钟声，想来一定是妖王的雷劫开始了。
　　人群顿时如滚水一样，热闹地交谈感叹着，忽视了头顶的大雨，转头向渊中心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