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里窥光》嫆嫆

1、遗忘 200

　　2005，夏末。自7月中考成绩公布志愿填报完后，梁茗拿到宣市一中录取通知书的喜悦逐渐散去，转而变成了对开学所需费用的担忧。
　　原因无他，梁茗的妈妈苏连慧又和奶奶吵架了，这些年婆媳二人一直不睦，冲突不断。这次则是因为去年在外打工的夫妻俩攒了一笔钱，这笔钱在梁奶奶的建议，实则是要求下在银行存成了定期，苏连慧原本计划好了等着这笔钱到期，留出梁茗的学费，再用不多的利息给小女儿买套衣服，剩余的钱就还一些当初在村里建房欠下的外债。
　　可没想到的是，定期时间马上到期，梁奶奶却在夫妻二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钱取了出来，借给了自己的小女儿，梁茗的小姑姑叫梁冬和，嫁去了邻镇，小姑父开货车以运输货物为生，这次来借钱就是为了换掉自家和市场落伍的货车。小姑与苏连慧关系一般，不好向弟媳开口，就直接和自己的老妈说要借钱。而梁奶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或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也或是想向儿媳苏连慧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面说一不二的地位，在没有和儿子儿媳通气的情况下就把钱取了出来借给了小女儿。
　　可无论梁茗的小姑有什么苦衷，这样的行为，让回老家看望女儿和老人的苏连慧大为不解，当场就和梁奶奶大吵一架，带着小女儿离开了老家。
　　梁茗现今16岁，可从2岁就开始当留守儿童，那些年梁爸梁妈在村子里面不擅农务，挣不到钱。无奈之下背井离乡去省城新市打工赚钱。梁奶奶为人强势，在梁爸爸梁建和没有挣钱带回家之前，家里面的大小事务全是梁奶奶一人做主，梁爷爷外强中干，脾气不好，还经常酗酒。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养出梁茗，越大越沉默，敏感自卑，但更多的时候是缺爱。
　　纵然梁茗担忧开学费用，可时间却不会为之停留。8月底，宣市一中新生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在此之前，梁茗在等待开学的日子里面，把自家不大的两层楼，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这日，梁茗早早地把要收拾的东西洗干净，老式的双桶洗衣机不停运转，梁茗把爷爷奶奶的最近穿过的衣服和床上用品全部收出来洗了一遍。一天洗完，梁茗的手也泡的指尖发白。但看着满院随风飘荡的衣服，风吹到脸上时，梁茗内心却稍有宁静。
　　梁奶奶从外面回来看到自家窗明几净，满院洗干净的衣物，对梁茗露出了这段时间不多见的笑容，夸梁茗是个贤惠的小姑娘。听到奶奶的夸奖，干了好几天家务的梁茗心里面总算松了一口气，想着晚上和奶奶要说的话也有了几分底气。
　　傍晚，梁茗静静的陪着奶奶在小厨房里面做饭，给奶奶打打下手。心里面却一直打着腹稿，打算开口跟奶奶要一点生活费。梁茗年纪渐长，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又加上奶奶在梁茗生活里几乎扮演着母亲的角色，故而在梁茗懂事后，奶奶也不再避着她家里的经济状况，想要教会梁茗如何节约和生活。所以梁茗对奶奶的收入心里有谱，知道这次学费奶奶也无能为力，所以也只打算要一点生活费。
　　梁茗忐忑了半晚上，话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眼看奶奶收拾完要回屋休息了，梁茗终于开口，喊住了奶奶说：“奶奶，明天我要开学了，能不能给我点生活费。”
　　梁奶奶闻言一滞，布满皱纹的脸上马上爬上不满，张口反问：“你妈咋没给你钱？她现在有本事了，我现在都要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了。”
　　梁茗听完后，不知该如何回答奶奶的话，也不想开口接话，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梁奶奶见梁茗这个样子却更加恼怒，嘴里面全是她这些年的不容易，对苏连慧的不满，养了梁茗这个木呆子云云。念了10多分钟后也不见梁茗有反应，梁奶奶自觉没劲，瞪了一眼梁茗，掏出兜里所有的钱，拍在了灶台上，便走出厨房，回屋休息了。
　　梁茗在奶奶走后，沉默地拿起灶上的钱，数了数，明明没有多少，眼前却模糊的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钱，等数清有多少钱，136块。梁茗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一滴泪落在几张薄薄的纸上。
　　与此同时，在新市刚租半年两室一厅的出租屋内，梁建和也在和老婆讨论梁茗的学费。梁建和看着正给神似自己小女儿试穿新衣服满脸笑意的苏连慧，开口说：“小茗明天开学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她，顺便把学费给了。”
　　苏连慧听罢没有理会梁建和，只继续温声细语的小女儿讨论衣服好看与否，然后把小女儿梁昕哄进卧室，告诉她明天小学二年级开学，妈妈早上叫她起床送她去学校，今晚要早点睡觉。说完后关上卧室门，才看看向梁建和。
　　苏连慧一想起婆婆把自己给梁茗准备好的学费借了出去，就心中恼恨。但她也知道梁建和对他妈的维护与母子亲情，便也不欲再在梁建和面前骂婆婆自讨没趣，只对梁建和说：“我不回去了，回去只跟你妈吵架，没什么意思，你有空再回去吧。”
　　苏连慧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知道梁建和接下来的一周工作忙，梁建和跟她在新市摸排滚打了十多年了，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从一开始的房租都困难，到现在在新市勉强站住脚。这个过程中遇上了梁建和现在的领导，梁建和跟随提拔他的领导干了几年，现今正值领导重用他的时候，至少这个星期是没有时间回宣市的。苏连慧还想着梁茗能从梁奶奶那里扣出一点学费，要是没有下周梁建和回去看梁茗再给钱也行。
　　而向来对自家老婆和母亲关系头疼的梁建和闻言，也不想掺和到这个官司里面，只要开口维护谁，剩下那个也有说不完的话，这时他就是一个纯纯夹心饼干，里外受气。只能在心中想着这周工作结束，再回去看看父母和梁茗。
　　梁家的每个大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而爸爸妈妈和奶奶的考量里，梁茗大多都是最末尾，他们都觉得梁茗是彼此的责任，好似这样想，就可以忽略内心深处的道德谴责。梁茗就被这样默默的遗忘在原地，向来面和心不和的家人却在忽略梁茗内心想法这一角度不约而同的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