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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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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望着那群亡灵走向忘川,河岸妖冶的彼岸花铺展成搭往幽冥之狱的桥梁。
走过忘川,忘却前世。
不愿忘记前尘的亡灵跳入忘川,永生永世只能做忘川河底最卑微的水鬼。
而走过忘川的灵魂不在哭啼,安静地宛如抽了线的木偶,踏过我的尸骨。全身针刺的痛楚比火焰一丝丝卷上□□带来的痛感更加刻骨。
二
她日日翘首等候在奈何桥上,期待下批亡灵的到来。
我问她:“在等人吗?”
俊俏的脸颊抹上嫣红,像粉嫩的桃花瓣,羞却地把额前的垂发撂在耳背:“我在等他!”浓密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眼帘。
她微笑着说起,他教她识字,他上京赶考,她绣丝绢供他的盘缠,两人在临别前,互相交颈许下誓言:中举后,八台大轿娶她入门。
“他的后世不会忘了你吗?”
“不会的!”她笑得很坚定,“他说过即使做最卑微的水鬼也要永生永世在一起。”
“那你有没有想等的人?”
想等的人?我望着彼岸白色的曼陀罗华,像衣袖翩翩飘动的样子。
“我不知道!”
“你真可怜!”她摘下如血的曼珠沙华插戴在发髻上,“他说,我带上娇艳的花很美,你看美吗?”
提起裙角,轻轻翩舞,耳鬓的彼岸花映红了双脸。
三
新的一批亡灵走在黄泉路。
她激动地指着灵魂中一个书生气很浓的男子:“肖郎,他是我的肖郎!”
急速奔向男子,裙角扬起。鬓边的花坠落,摔碎了两瓣。
“肖郎,我是柳儿!”扑入男子的怀抱。
却被粗辱地推开:“恶心的水鬼!”说罢,迈过了奈何桥,渐渐消失在远处。
她微微张着朱唇,没有说话,直到男子的身影与远处的景色融为一体。
满面清泪落入忘川,河底的枯手向上挣扎。
尖利的笑,鬼魅的笑。
“他忘了我!他说我恶心,他说我恶心!”掩面痛哭,忘川水又慢慢显露她的脸。娇嫩的肌肤顿时魂飞魄散,空洞的凹处向外流出猩红的血。
这是水鬼的原样。
四
奈何桥翘首等待的女子,消失在忘川。
我站在她平时站的地方,望着阴森、清冷的黄泉路。
黄泉与幽冥之狱的交界是阴气最浓的地方。别说凡人,即使散仙也难以抵挡哀伤的怨气,惟有道行高深的仙人才不会被阴气损害修为。
那人一袭白衣似曼陀罗华吹起的飘逸,强大的灵气散出,路旁的孤魂野鬼魂飞魄散。
刺眼的白,一时睁不开眼。
“你不是在?”白色嫡仙般的身影近在咫尺:“怎么在这?”
即使是疑问的语气,脸色依旧平静。
好像。。。好像他就是这般。
静谧的曼陀罗华。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五
盛开的彼岸花,钩起往世的回忆,却引不出我的过去。
他说,会帮我找回回忆。
由黄泉通向人间,四周弥漫的黄云渐渐淡去。阳光从云中的罅隙倾泻而下,照在身上却是火烧般疼痛。
习惯了鞭尸的痛,对于这点伤害早已麻木。
从人烟稀少到有人居住的村寨,再到人烟密集的集市。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往身旁走过。
我只是迷惘地站在街中心。
“妈的,这男的还穿红衣,娘们似的!”有人说。
若是以前我定然会把他的舌头割下,没有人能这样和我说话,我。。。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是谁?
“要吗?”他买下一串糖葫芦,递给我。
耳边似乎有熟悉的细语声:“妲己,这是新供来的鲜果,味道不错,要吗?”
我推开糖葫芦,糖葫芦从手中掉落,砸落在地面,摔碎了。
好像装果子的红盘被砸碎,零散在地面。
六
满地的废墟,触目惊心。谁能想象它曾经是多么奢侈,多么华丽。
袭来的风卷着呛鼻的尘埃。
占地方圆三里、高达千尺的鹿台,或以酒为池,以肉为林都已经化为尘土,为后人遗笑。
他轻轻挥动袖子,回光镜出现在空中。
。。。。。。
那身红衣,长相有些女气的男子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下的臣子。
那男子睥睨沙场,四周的鲜血如他的红色衣裳般糜烂。
那红衣男子站在鹿台上面对着白衣男子,又在白衣男子转身时潸然泪下。
那红衣男子醉倒在酒池肉林,醉卧在美人的娇膝,却盖不住眼中的氤氲。
。。。。。。
我对他淡淡地说:“那男子很讨厌!”
七
说书的老人说着商朝的历史。
好淫乐,图享受的商纣王;回眸一笑百媚生,心如蛇蝎的妲己。
观众台的听众们如痴如醉,在痛恨商纣王的腐败时,不禁想象那样的生活。
美人在伴,有酒有肉。
历史埋没在时空的隧道中,推翻这个朝代的人想尽一切办法,甚至虚有的事例证实他推翻的这个朝代有多么灰暗,以显示自己的大义。
人们只看到商纣的过,忘却了他的功。
百姓视他为神,无所不能的神,永远不会倒下的神。
却不知他们的神早已千窟万孔。
累了,倦了。
只希望能有个让自己小憩的臂膀。
有个喜欢自己,能安慰自己的人。
而不是一味的尊重,一味的崇拜。
八
他说:“想起来了吗?”
我没有回答,轻轻勾勒他如画的眉目。
依如当日在狩猎场的俊美,依如当日在鹿台的清冷。
天色向晚,藏在乌云中的圆月像昙花一瓣瓣显露。圣洁如轻纱般的月光照在身上,留下的是浓浓的罪恶感。
手心染上多少鲜血,连自己都忘了。
如果可能,我愿永生永世做奈何桥上没有记忆的孤魂。
拉开前襟,胸前的一块肉化为烟灰,心脏在孤零零地运转着,从里处透出点点紫光。
人死了,心还活着。
“可笑!曾经对你的喜欢,不过是一株仙草的作用!”
他轻搂着我,用从来没有的温柔语气对我说:“我会帮你解除它的作用,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如果很多年前,他这样说,我会高兴地放弃一切,与他共游天地。
只是物非人非。
推开,背对着他,一抹自嘲浮现唇角。
我听见当年的红衣男子对他说:“人间的法术在你受伤时才有效,现在你的伤也好了吧?你走吧!”
我看见红衣男子因他的回头轻视而倾城一笑。
我感触到红衣男子在火中的无奈、伤感。
九
破碎的记忆,混杂在脑中,长长短短的人影,或慢或快的声音。
像沸腾的水向外飞溅。
他,留下的更多的是白色飘逸的背影。
扬起的青丝多少次死死缠绕心脏,带来一道道血痕。
我,只有怔怔地远视他离去的背影,痴痴喃道。
妲己。
他说,我们重新再来。
我是否该感慨,他终于给予我一个完整的正面。
只是,我失去太多。
君主的霸位,
还有。。。对他的狂热追求。。。
如今的我,不过是亡国的败君,被后人贻笑的纣王,惘然游荡在黄泉的水鬼。
或者。。。什么都不是。。。
手中的仙草散发点点紫光,虽然微弱,却好似刺透心脏。
仙草的解药原来是另一株仙草。
爱极生恨。
仙草慢慢浮在空中,紫光越来越强。我知道他在施法。
微微合上双眼,全身的痛楚迅速转移到身体的中心。
心脏里的那株仙草不安分的跳动,一丝丝向外挣扎。心口的痛,即使是鞭尸之痛也难以相提并论。
我躺在他的怀中,听见他的心脏有力的跳动。
他是有心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终于看见他的眉轻轻颦起。
他怎会知道那株仙草早已和心脏相融,每一丝紧紧相连。
若仙草破碎,心脏必定破碎。
而后,魂飞魄散。
我不怕死,不怕魂飞魄散。
因为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我的父皇、嫔妃,对不起把我当神的百姓。
能死在他的怀中,足够了。
浑浊的泪滑过高高的颧骨,滴落在我的脸上,清凉地有些痛。
我想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手尖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
摸到了,很凉。
。。。。。。
我笑了。
十
其实子辛与妲己并不是第一次相见与狩猎场。
在子辛三岁那年。
一人贪玩,摔入后院的枯井里。
枯井里堆满厚厚的落叶,摔下来时一点都不痛。
子辛喊过后,发现没人。
就乖乖地坐在落叶上,不哭不闹。
妲己恰好为月老送去仙草。
看见那小小的人儿,安静地在井底仰头望着自己,大大的鹿眼眨都不眨。
好怪的小孩。妲己有些吃惊,凡人的孩子能这么冷静。
好心地长袖一挥,把子辛拖出枯井。
不知,仙草就此埋入子辛体内。
落入枯井的子辛没哭。
却在看见妲己离去的身影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