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不宜迟》断金刀

60、第 60 章

　　　　叶追恢复意识的一刻，那个问题又在脑海中盘旋着浮现：
　　如果你那么爱这里，为什么不早点买下它？
　　问这个问题的，是那对意大利新婚夫妻中的丈夫，彼时他们一起站在草坪上，为了谁应该拥有这座花园中立着天使雕像的房子而争论不休。房东乐呵呵地背手消失在客厅转角，他乐于看这个场景：所有人抢着要他的宝贝房子。叶追少见地展现了法庭上的强势姿态，解释自己在这个港湾中度过了多少段夏日时光，他如今非它不可，而他们是刚刚结婚，应该在买房子上更慎重，而不是买下见到的第一栋。
　　那对褐发的男女相视一笑，男人微微扬起下巴：“好吧，先生，如果你那么爱这里，为什么不早点买下它？”
　　夏日渐逝，风拂过，透明的叶尖闪耀着金光。叶追愣了一下。他的衬衫袖子早因烈日下的争论挽起，领口扣子也解开了两颗。他竟然哑口无言。
　　房东这时出现，邀请他们共进晚餐，卖房子的事三天后再说，他需要时间考虑。番茄丰收的季节，长餐桌上满是鲜红叶追独自坐在角落，吃了一份海鲜意面，喝了一杯酒，然后在第二首钢琴曲的间隙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叶追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为什么他迟迟没有买下这里。它不算新，因此也没那么贵。而他也喜欢这里，每年都千里迢迢赶来，让它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
　　为什么他总是要走？是因为明年总能回来，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接受流浪？
　　正如结婚、恋爱、养宠物都意味着要肩负责任，买房也一样。那么，如果他内心如此渴望安定，渴望肩负起一份责任，为什么却总推辞：我还在路上。
　　夜里的风有些冷了，路灯寂寥地亮着。叶追在心里摸索，追逐，想找到这份回避的源头。手机在这时响起，他掏出来，“乐心”在屏幕上跳动。
　　叶追盯着那个名字。
　　是这里。
　　是这里。
　　他明明并不能接受迟乐心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冷冷地告诉自己，朋友的来去非常正常。
　　正常吗？真的正常吗？也许所有人都觉得它正常。毕竟全世界的成年人都是这么接受的。总有一些人会消失，那些你搞不清楚的情绪，感情，也许还有别的什么，突然断掉了，突然没了来源，让你快要疯了，你也得接受它很正常。
　　所以他也只好假装自己很正常。
　　叶追打开和迟乐心的聊天窗口。他很想听迟乐心的声音，现在，就这一秒。他的想念比他表现出得更重，那个十七岁的叶追身上满是灰尘。
　　但当他的指尖就要移到电话图标时，口鼻忽然一阵冰凉，然后时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叶追发现自己整个人倒在地板上，他挣扎几下，发现手脚都被绑了起来。目光所及一片空旷，这显然是一间空房，门口能看到只放了一张沙发的客厅。嘴倒是没有被堵上，只是稍微动一下就有回声。叶追选择暂时不轻举妄动。
　　是绑架吗？还是抢劫？叶追迅速排查了所有可能，却并没有找出一个具体的仇人。那些恨他的人，不会通过这种手段教训他，坐下来谈谈才能让收益最大化。
　　那么……
　　“他醒了。”意大利味道浓重的英语。
　　“嗯。”
　　脚步声先后而至，看清来人的瞬间，叶追的脸立刻冰冷，眉眼闪过一丝不耐。“你就是不死心，是吧？”
　　“看镜头。”姜一天将手机举到他面前。
　　“把我解开。”
　　“闭嘴。”锁应声解开，姜一天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埋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叶追不着痕迹地瞟向旁边男人，发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所有人都认识劳力士的商标。
　　“所以你一直跟着我，还跟到了意大利，真是大手笔。”叶追道。他得搞清楚姜一天疯到了什么程度。
　　姜一天完全没反应，他已经蹲到了门边，整个人缩起来，上瘾般紧紧盯着屏幕，眼球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姜一天。”叶追意识到了什么。
　　“他出轨了，他爱上你了，”姜一天喃喃道，“我们成功了。”
　　“提醒你，我已经委托律师去办解除合同了。”
　　“我说了我不同意！”姜一天猛地站起来，“其实根本就没人同意！那可是几百万啊，钱啊，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自己不要还拦着兄弟赚！”
　　他晃动手机：“你明明成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成功。这两个字听起来如此刺耳。叶追一直回避着这件事。自从确定迟乐心对他的心意，不，自从确定他对迟乐心的心意，他就不能再接受自己在执行一个任务了。他爱他。
　　“我不想再干这一行了，”叶追说，“我劝你也早点退出，你不可能做这种事做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姜一天正给什么人打电话，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一单，就够我们十几年衣食无忧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你的人生没吃过苦，叶追，所以你才觉得自讨苦吃挺好玩的。”
　　电话接通，姜一天脸色瞬间柔和起来：“喂，jason，我这里找到了一份新证据，你看看，我们什么时侯见……”还没说完，他就面孔一僵。
　　“操，挂我电话。”他一阵骂骂咧咧，又拨通那个号码。这次甚至没人接通，“想逃单，****，休想！老子费了这么大的劲！****!还好我知道你住哪儿，你给我等着。”
　　姜一天将手机放进口袋，拔腿就要走。
　　“同事一场，”叶追冷冷道，“我劝你别去惹那个jason。”
　　“吓唬我？”姜一天不屑道，“我早就查过他了，他就是个草包。”
　　叶追不再言语。
　　“他一定是被你翻来覆去变卦弄烦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也有竞争对手了，多少人想分一碗羹呢，只有你，非要砸大家的饭碗，自己跑来意大利过舒服日子，”姜一天，“我告诉你，在我拿到钱之前，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别想去。”
　　“你会后悔的。”叶追道。
　　姜一天脚步停住，他转头，走过来，蹲在叶追身前。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逼啊，”姜一天一脸嫌恶，你是觉得自己很伟大还是怎么的？”
　　“我只是为我做的事负责。”
　　“掏钱就是负责吗，你有什么资格逞英雄？”
　　“至少我不会拖着整个团队去冒险。”
　　“闭嘴！你是个骗子，大哥，你跟我一样，我们的工作就是冒险！什么狗屁爱不爱的，你配吗？”姜一天晃动亮起的手机，“看他还挺担心你的，一直给你发消息，你说，我要是现在把你的微信注销了，它是什么感觉？”
　　叶追呼吸一窒，浑身发冷，咬牙切齿：“姜一天，我警告你……”
　　“是我通知你！等我拿到钱，我就告诉那个迟乐心你是什么人，我也算做个好人了。”
　　姜一天站起身，面无表情：“看好他，等我回来。”
　　男人点点头，姜一天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