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不宜迟》断金刀

27、第 27 章

　　　　余河又失联了。
　　过去几个月，迟乐心常常和他两天聊不到三句，打电话不接，发消息像留言，隔个两三个小时才会等到回复。
　　迟乐心本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
　　但余河偏偏说，他准备了一个惊喜。
　　这样一个木讷且不懂浪漫的人，竟然也会准备惊喜。
　　虽然也有高兴和期待，迟乐心一安静下来，就会感到莫名的忧虑。余河转过来的那笔巨款和发来的信息一起，重重地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这是电视剧，这往往是人生巨变的征兆。
　　迟乐心忍不住多想。
　　接下来几天，他总是时不时掏出手机看。连走路都专心不起来，生怕生怕错过余河的消息。
　　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叶追遛狗，还没摸早早两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顾不上小狗乱摇的尾巴，迟乐心赶忙站起来掏手机，打开一看，是运营商发来的推销短信。
　　早早不明白头顶人类的温暖手手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扒着迟乐心的裤腿可怜巴巴地汪呜。
　　迟乐心愤怒删除，将手机重新装回口袋。丢的时候很不耐烦，仿佛口袋是黑洞，能将手机流放到外太空。因为余河，他总是被困在焦躁中走不出来。
　　他重新蹲下去摸狗，揉早早温热的肚皮。
　　早早的肚皮鼓鼓的，他也气鼓鼓的。
　　“吵架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吓了迟乐心一跳，这才想起来叶追还在旁边。
　　每次摸小狗，他都忍不住想象早早是他的宠物。
　　“算是吧？”迟乐心闷闷道。比起吵架，更像是他单方面生气，因为根本看不到余河的影儿，连余河信息的影儿都没有。
　　“还是上次的事？”
　　上次？上次是哪次？
　　迟乐心自己都不知道叶追指的是哪一件事。今年以来，他和余河的矛盾格外多，叶追说不定都错过好几场戏了。
　　“都是一些小事，”迟乐心垂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小狗的毛，“只不过我们都太忙了，说了一句没下句的。”
　　人见不到，线上又沟通不了，日久天长，心里总是堵着一口气。
　　“可以约法三章，”叶追淡淡道，“有事必须一段话说完。”
　　“好像可以诶……”迟乐心若有所思。但仔细想了想，他又开始迟疑，“但会不会太公事公办了。”
　　像工作短信，显得生疏。
　　“有时候越亲密，就越要直接。”叶追道。说罢，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也可以适当撒娇。”
　　“……撒娇？”迟乐心迷茫。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撒娇是什么时候了。
　　宋晓梅说他小时候是很爱撒娇，最喜欢爬到爸爸妈妈腿上搂着脖子贴住脸，一旦想要什么，就一定会翻来覆去地撒娇，直到大人答应。
　　宋晓梅说得绘声绘色，迟乐心却全无印象。他甚至怀疑母亲把别人家的小孩记成了自己。
　　他已经很少直接表达需求和情绪。谈恋爱更是，最初他连跟余河亲密时都时不时浑身僵硬放不开，更别提撒娇。
　　“……我不太会这个。”光是想象，迟乐心就浑身不自在。
　　“我觉得你挺会的。”
　　叶追眼神平静。
　　他有一种说什么都像是对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有那么一刹那，迟乐心甚至怀疑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是错的。而叶追了解他胜过任何人。
　　“我教你怎么做，你可以试试。”
　　“……哦。”迟乐心软绵绵答应。
　　他重新掏出手机，在叶追的教授下打字。
　　“用问句，直接一点……多用几个语气词，对，用一个表情……这个不好，像嘲讽……这个比较可爱……”
　　迟乐心听得一愣一愣，一番尝试后，看着聊天框里未发送的句子，又开始犹豫：“这么发过去，余河会不会觉得我是骗子啊……”
　　“就是要和你平常不一样，”叶追说，“发送吧。”
　　迟乐心犹豫几秒，最终点了发送。
　　小迟：
　　什么惊喜，快告诉我哇呀呀呀? ? ｀ヮ ? ?
　　刚发过去，就听见手机叮咚一声。
　　余河秒回。
　　余河：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别着急。
　　迟乐心震撼了。
　　竟然真的有用！
　　虽然余河的回复仍旧不痛不痒。
　　还是叶追厉害！
　　迟乐心刚想告诉叶追，就发现叶追已经走出去老远了。他赶忙小跑几步追上去。
　　“真的回了！秒回！”迟乐心惊喜道。
　　“那就好。”叶追答得心不在焉。
　　他动动左边肩膀，用手去捏肩颈连接处，刚碰一下，就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迟乐心察觉出不对，“你不舒服？”
　　“没事，”叶追歪了歪头活动脖子，“准备回律所，这几天远程办公，颈椎和肩膀都不太舒服。
　　迟乐心愣了一下。
　　叶追要回去了。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刘迎那个好笑的误会。叶追不是来追他的，叶追有自己的生活。
　　他收起手机，跟着叶追慢慢地走。
　　“不然，我帮你……”热敷？找医生？贴膏药？针灸？迟乐心在一秒内想了很多办法。
　　“你帮我按一下吧。”叶追说。
　　“啊？”迟乐心没反应过来。
　　“按一下，我自己按不到。”
　　“哦哦……”迟乐心收起手机。
　　叶追坐在石头长椅上，迟乐心绕到他背后。看着叶追宽阔的肩膀，和颈后的一颗小痣，他突然脑袋一片空白。
　　在服务业工作这么多年，迟乐心虽然从不吹嘘自己的专业能力，但年纪轻轻就做了经理，在基础业务和应变能力上，也算炉火纯青。
　　此刻，小迟经理尴尬地发现：他并不会按摩。
　　他犹豫地伸手臂，指头尖搭上叶追的肩颈，像掐面团一般轻轻捏了两下。叶追有骨头有肉，会疼，他把握不好力道，不敢擅自下手。
　　早早乖乖坐在一边，歪着头看。
　　迟乐心更心虚了。
　　谁说生活没有观众！
　　他硬着头皮，像拎衣服似地按了两下，刚以为渐入佳境，就被叶追叫停。
　　“不是这样按的，”叶追说，“你过来，我教你。”
　　于是稀里糊涂的迟乐心，又稀里糊涂地坐了下来。
　　早早已经趴下打盹。
　　叶追起身，绕到他背后。
　　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按上他肩颈的那一秒，迟乐心忍不住叫出了声。
　　“先按这里……然后……”
　　叶追按得行云流水，力道恰到好处，所捏之处先是酸痛，继而像是舒服得没了骨头，皮肤下面热烘烘的，紧绷感全部没了。
　　“哇……”迟乐心由衷赞叹，“你好厉害啊叶追。”
　　“好了，”叶追轻轻拍他一下，“到你了。”
　　“好嘞！”迟乐心信心满满，一下子站起来。
　　叶追坐下，顺手捞起早早的玩具，抬手臂一丢。
　　早早立刻就窜了出去，箭一般去追。
　　肩头，那双指尖柔软的手，再次落下来。
　　叶追认为迟乐心有着世界上最难得也最稀有的性格，只要对他好，他就乐意付出，愿意奉献。
　　于是叶追有意制造这个程序。让迟乐心被需要着，却也不知不觉被照顾着。做饭，按摩，都是一个道理。
　　迟乐心学得很快，按得也很认真。
　　黄昏有一段时间阳光还未混沌，灿烂明亮如金色琉璃。叶追微微侧过脸，看见地上两个交叠的影子。
　　从那影子的动作里，叶追看到见迟乐心像孩子一样踮脚，穿着他的皮鞋。
　　下一秒，叶追险些疼得喘出了声。
　　……这个很好很好的迟乐心，也很有力气
　　好疼，但可以忍受。
　　值得忍受。
　　至少他可以确定，迟乐心受伤的掌心真的好了，从前摔伤的腿也已经痊愈。
　　迟乐心揉上他肩头时，叶追余光里闪过一星雪白的光。
　　婚戒。
　　叶追伸手，轻轻抓住迟乐心的指尖，就着这个姿势打量了一阵，又仿佛无事发生般松开：“戒指是他选的？”
　　“嗯。”
　　“挺精致的。”
　　没见过比这个更小的钻石。
　　松开以后，迟乐心没再继续按摩，他绕回来，也坐在石头长椅上。
　　早早叼着玩具跑回来，叶追从它嘴里接过，又重新扔出去。
　　“这么年轻就结婚，会不会有些浪费青春？”
　　迟乐心前倾身体，托着腮，想看奔跑的小狗更清晰些：“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能叫浪费。”
　　叶追后靠，倚着椅背，看迟乐心白皙的侧脸俊秀：“每天睡醒都看见同一个人，不怕往后生活无聊？”
　　迟乐心笑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道：这叫什么话。”
　　早早已经找到自己的玩具，咬在嘴里，兴奋地回跑。
　　迟乐心没什么表情：“难道每天睡醒看见不同的人，就叫做精彩人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追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看着小狗，迟乐心有些出神，“也许那样也很精彩，但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就像你说的，两个人在一起，春天去公园，冬天去湖边……”
　　叶追微愣，问：“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不记得啦，”迟乐心托着脸笑，“真的是你说的。”
　　早早胜利归来，乖乖将叼回来的玩具放在迟乐心掌心，迟乐心夸它，它就翻身躺下，露出小肚皮给人摸。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早早很喜欢这个香香的人，一个看不住就忘记了主人。
　　叶追轻笑一声：“迟乐心的小狗腿。”
　　迟乐心乐开了花，声音也高了一些：“你嫉妒啊。”
　　“嗯。”叶追被感染，也忍不住笑。
　　“那怎么办呀。”迟乐心笑得眉眼弯弯，一边问早早，一边更用力地揉搓，“那怎么办呀。”小狗的尾巴摇得螺旋桨。
　　“对啊，”看着迟乐心，叶追轻轻道，那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