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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册 赵虎走到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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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没有犹豫。
“张龙,把人押回开封府。赵虎,跟我走。”
赵虎从地上拎起斗笠人,往张龙那边一推:“给你了。”
张龙接住人,骂了声:“你轻点,别把人摔坏了,还要审呢。”
赵虎已经跟上展昭的步子,两人沿着驿道往北追。
夜风灌进衣袖,芦苇丛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漆黑的官道。
马汉跟在后头,边跑边喊:“车轮印还在,没岔路,一直往北。”
展昭脚下不停,目光扫过地面。
泥路上两道新鲜的车辙痕,压得很深,说明车上装了东西。
跑了约莫一炷香,前方隐约传来马蹄声。
赵虎耳朵一动:“有了。”
展昭加快步子,身形在夜色中几乎贴着地面掠过。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辆青篷马车出现在视野里。
车夫正在拼命抽马,可那匹拉车的老马跑不快,蹄子打着滑,喘得厉害。
展昭一个纵身,落在车辕上。
车夫吓得往后仰,手里的鞭子脱了手。
展昭一把攥住缰绳,勒马。
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落下,车身一晃,停了。
车篷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甩到了车壁上。
赵虎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掀开车篷帘子。
里头蜷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左眼角一道旧疤,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木匣。
“恒丰号掌柜?”赵虎问。
那人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展昭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车后。
“匣子里是什么?”
掌柜把匣子往怀里缩了缩,声音发颤:“小的不知道,东家让送的,小的只管跑。”
展昭伸手。
掌柜犹豫了一瞬,对上展昭的目光,手指慢慢松开了。
展昭接过木匣,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下压着十几页泛黄的旧纸,边角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他取出最上面一页,就着马汉举过来的火折子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
“天禧二年八月初九。庆州斥候营换防路线:北出玉门,经黑水沟,折向雁门西坡。换防时辰:卯时二刻。领队:陈副将麾下校尉张茂。”
展昭的手指收紧了。
这不是商号账目。
这是军情。
斥候营换防的具体路线、时辰、领队姓名,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下一页。
“天禧二年八月十二。云将军帐下骑兵三千二百人,步卒一千八百。粮草存余不足七日。陈副将已允,十五日夜开北门放粮车入。”
展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副将已允”。
四个字,轻飘飘写在纸上,却重如千钧。
赵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这他娘的……有内鬼?”
马汉也看到了,低声道:“云将军的副将?”
展昭没有说话。
他把那几页纸小心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回城。”
……
天光微亮时,展昭回到开封府。
公孙策还在值房里等着,桌上摊着恒丰号后院抢出的半只账匣残页。
看见展昭手里的木匣,公孙策站了起来。
“追到了?”
“追到了。人也带回来了。”
展昭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公孙策拿起那几页旧纸,看了第一页便沉默了。
看到第二页时,他的手微微一颤。
“展护卫,”公孙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雁门一役的军情底册。”
“是。”
“斥候营的换防路线,粮草存量,甚至……副将的名字。”
公孙策把纸放下,抬头看展昭。
“若这些东西在战前被送到了西夏人手里,那雁门一役,云将军……”
他没有说完。
展昭替他说完了。
“不是败,是被卖的。”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已经有鸟叫了,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可屋里的气氛比深夜还沉。
公孙策道:“我先把这些整理出来,呈给大人。”
展昭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道:“劳烦先生先抄录一下这几页,这些内容,我要拿去给叶姑娘看。”
公孙策点点头。
过了一会,展昭拿着那几页纸的抄本,转身出了门。
……
甜水巷的清晨和往日一样。
巷口卖烧饼的铺子刚开张,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裹着芝麻香。
展昭在云卿院门前停下。
他敲了两下。
阿沅来开的门,看见是他,侧身让了。
“展大人。”
展昭进了院子。
云卿坐在檐下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绣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查到什么了?”
展昭在她对面坐下,把抄本放在膝上。
“芦花渡那边,截住了恒丰号掌柜。他怀里抱着这个。”
云卿看向他膝上的纸:“这是追回来的?”
展昭把抄本递给她。
“公孙先生抄录的。原件留在开封府。”
云卿接过。
她展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
庆州斥候营、换防路线、黑水沟、雁门西坡。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翻到第二页。
“云将军帐下骑兵三千二百人,步卒一千八百。粮草存余不足七日。”
她的指尖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
然后继续往下。
“陈副将已允,十五日夜开北门放粮车入。”
云卿的脸色淡了一层。
展昭看着她。
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起身,走到灶边,把温着的茶壶提过来,倒了一碗,放在她手边。
云卿的目光还停在那行字上。
陈副将。
她记得这个人。
前世她只知道父亲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宫里的人提起云铮,都说他是英雄。
粮草不足七日,副将通敌,斥候路线被卖,北门夜开。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她父亲不是败于敌手。
是被自己人送上了死路。
云卿把那页纸轻轻放下,手指从纸面上挪开时,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端起展昭放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喉却没什么味道。
展昭坐回原处,没有催她说话。
院子里有风吹过,把晾衣绳上的帕子吹得轻轻摆动。
许婆婆在隔壁院子里跟谁说话,声音远远传来,听不清内容,只觉得热闹。
云卿把茶碗放下。
“陈副将,”她的声音很平,“战后是什么下落?”
展昭道:“邸报上写的是‘失踪’。雁门一役后清点战场,活的没见着,死的也没找到尸首。”
“失踪。”
云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展昭看着她:“公孙先生正在查庆州那边的旧档。陈副将若还活着,一定有踪迹可循。”
云卿点了点头。
“嗯。”
展昭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抄本收回来,叠好放进袖中。
云卿低头拿起方才放下的针线,手指穿过线孔,动作很稳。
可她穿了两次,都没穿进去。
展昭伸手,把针线从她手里拿过来。
云卿抬眼看他。
展昭没有解释,只是把针线放到一边的笸箩里。
“今日别绣了。”
云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展大人管得倒宽。”
展昭没接这话,只问:“中午想吃什么?”
云卿愣了一下。
展昭道:“我让赵虎从聚贤楼带两个菜过来。”**
云卿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吃酥炸鱼排,三鲜两熟羹,芝麻烧饼。”
“好。”
展昭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过头。
“叶姑娘。”
“嗯?”
“陈副将的事,我会查到底。”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和平时交代案情没什么两样。
可云卿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他注意到了。
她方才的失色,她对“陈副将”三个字的反应,她穿不进针的手。
他都看见了。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我会查到底。
云卿望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坐在檐下,很久没有动。
阿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小姐,要不要……”
“阿沅。”
阿沅停住脚。
“去查一个人。陈副将,全名陈怀远,天禧元年任庆州副将,雁门一役后报失踪。”
阿沅放下点心,低声问:“从哪里查起?”
“从庆州。”
云卿抬起眼,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天色上。
“他若死了,该有坟。他若活着……”
她顿了顿。
“活着的人,总要吃饭,总要有落脚的地方。十四年,藏不了一辈子。”
阿沅点头:“奴婢这就安排墨影去查。”
“让墨影走暗线,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谢家。”
“是。”
阿沅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云卿从袖中取出一枚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她。
“给沈清音。让她帮我查大理寺封存的庆州旧卷里,有没有一份关于陈怀远的失踪报备。”
阿沅接过纸条,藏进袖中。
“小姐觉得……那份报备有问题?”
“一个副将,仗打完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被俘,西夏那边会拿来要价。若是战死,尸首不可能找不到。”
“唯一的可能,是他自己跑了。”
阿沅神色微变。
“跑了,还被报成失踪,没有人追查……”
“说明有人替他遮掩。”
云卿把针线笸箩推到一边,站起身来。
“谢家不会平白替一个副将遮掩。除非这个人手里有他们的把柄,或者……”
“或者这个人本身,就是谢家埋在军中的棋子。”
“去吧。”
“是。”
阿沅走了。
云卿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碗展昭倒的茶端起来,喝完了。
茶凉了,可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放下碗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眉眼舒展,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几页纸上的字,已经一笔一画刻进了心里。
父亲。
你当年孤军困守,粮尽援绝,身边最信任的人却早已把你的命卖给了敌人。
你战到最后一刻,不是因为看不清局势。
是因为你身后还有三千人。
云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清而冷。
陈怀远。
不管你藏在哪里,活着也好,死了也罢。
这笔账,我替父亲记下了。
……
中午,赵虎果然提了食盒来。
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嘿嘿笑道:“展大人让我带的,聚贤楼的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云卿看了一眼食盒里多出来的那碟糕点。
她没说要桂花糕。
“展大人自己加的?”
赵虎挠了挠头:“应该是吧。他路过铺子时停了一下,我也没注意。”
云卿把桂花糕从食盒里拿出来。
糕面上撒了细碎的干桂花,还是温热的。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不是太甜,刚刚好。
赵虎看她吃了,放心地摆摆手:“那叶姑娘慢用,我先回去了。展大人说晚点再过来。”
“好。替我谢他。”
“哎。”
赵虎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叶姑娘,展大人这人嘴笨,有话不爱说。但他记性好,你说过的话他都记着。”
云卿看着赵虎那张大咧咧的脸,忽然笑了。
“赵大哥,你今天话倒多。”
赵虎嘿嘿一笑:“那不是看展大人整天闷葫芦似的,怕你误会嘛。”
“不会。他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赵虎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云卿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在灶台上。
她站在灶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发了一会儿呆。
树上已经有小小的花骨朵了,红得很浅,像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开。
她想起方才那几页纸上的字。
想起“陈副将已允”四个字。
想起展昭说“我会查到底”时的语气。
那么平,那么稳。
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说大话,不许空诺。说查到底,就是查到底。
云卿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翡翠镯子。
镯子是凉的,贴在腕上,让她清醒。
展昭,你替开封府查。
我替我父亲查。
咱们各查各的,最后查到的,会是同一个人。
……
入夜后,展昭来了甜水巷。
他带了公孙策新整理出的一份时间线。
两人坐在院中,借着一盏油灯,把雁门一役前后的所有异常事件排列在一起。
粮草延误、斥候路线泄露、换防临时变动、北门夜开。
每一桩都指向同一个人。
陈怀远。
展昭把时间线铺平:“公孙先生查了庆州旧档,陈怀远的失踪报备是雁门一役后第三日递上去的。递报的人是当时庆州知州的幕僚。”
云卿问:“那个幕僚呢?”
“两年后病死了。”
云卿唇角微动:“又是死人。”
“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展昭看向她,“但公孙先生说,失踪报备的行文格式有问题。正常的失踪报备,要附战场搜索记录和同袍证词。陈怀远那份,什么都没附。”
“说明这份报备本身就是走过场。”
“对。有人让它通过的。”
云卿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谢家在庆州的关系网,不止恒丰号一条线。”
展昭点头:“明日我让马汉去查庆州旧官员的调动记录。天禧二年前后在庆州任职的人,现在在哪里。”
云卿道:“查的时候注意一个人。”
“谁?”
“当年庆州转运使。军粮从京城拨到边关,中间要过转运使的手。粮能少,转运使不可能不知道。”
“好,”展昭把时间线收起来,“我去查。”
云卿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巷子里残余的烟火气。
展昭忽然开口:“桂花糕,还合口味?”
云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合。”
“嗯。”
展昭站起来,把时间线收进袖中。
“明日有消息我再来。”
“好。”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息。
“早些睡。”
云卿看着他的背影:“你也是。”
展昭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后,云卿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
她把油灯拨亮了些,从袖底取出一张小纸条。
那是傍晚时沈清音派人送来的。
云卿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收紧。
旧卷上记载:庆州南郊三十里,清河镇,有一陈姓老翁,独居,年约五十,左腿有旧伤,不与人来往。迁入约十年。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浅的补注:
此人名下无田无铺,却在雁门一役后三个月内,接连换了三处落脚处。陈怀远失踪前,曾有幕僚往来其住处。
云卿把纸条凑近灯火。
火舌舔上纸角,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眼底。
纸烧尽了,灰烬落在桌上,被夜风吹散。
云卿站起身,拿着油灯进了屋。
身后的甜水巷沉入夜色。
而她没有想到,那个原本该在清河镇的人,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汴京城外的驿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