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一水间》克琳索尔

6、Chapter6

　　顾秋筠发现这个世界不对劲。

　　从睁眼那刻起，房间里墙纸脱落的形状就和记忆里完全相同。楼下总在七六点咳嗽的老教师、总卡壳的便利店咖啡机、连学校后门被雷劈歪的梧桐树，都和原来的世界一模一样。最诡异的是那本《面纱》——她还没拆封，书角精准地卡在床头柜划痕上，和穿越前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喉咙突然泛起灼烧感，触碰系统禁忌的疼痛袭来。当时她只是问了句"这是不是真实世界"，整个口腔就像吞了烧红的炭。于是她只能盯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把无数疑问嚼碎了咽下去。

　　*

　　11:17的红色数字在顶楼电子屏上跳动。

　　教学楼四楼

　　顾秋筠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小腿肌肉突突颤抖，三阶并作两阶的冲刺让喉间泛起铁锈味。作为体育废材的她果然还是承受不住剧烈运动，方才爬过的两层旋转楼梯，此刻正在视网膜上重影成无限延伸的莫比乌斯环。

　　林声晚倚在栏杆上的剪影纹丝未动。四月的风掀起她校服下摆时，连带着垂落的发丝都保持着优雅的弧度。顾秋筠盯着对方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那节奏规律得像是松针尖端将坠未坠的露珠，与自己拉风箱似的喘息形成残酷对照。

　　顾秋筠口袋的里手机还在播放着那首《Landslide》，她将手机拿出来，上面是季来之的来电显示

　　"什么事？"林声晚问

　　“英语作业.....帮我抱一下”

　　“抱作业是很重要的事？”

　　“怎么不是？”顾秋筠平复好呼吸，开口反驳，“下节课就是英语了，再不去抱作业肖老太太该生气了。“

　　确实，他们的英语老师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太，一点小事没做好就会生气。

　　电子钟跳至11:19时，林声晚垂眸整理袖口褶皱的弧度与三分钟前完全一致。"课代表是张永。"

　　声线擦过耳膜像块冷玉，顾秋筠盯着对方始终与自己保持的1.2米社交距离。走廊传来球赛欢呼的声浪，愈发衬得天台寂静得能听见练习册扉页翻动的簌簌声。

　　“张永看热闹去了......”

　　尾音消融在顾秋筠忽然抬起的目光里。频繁眨动的睫毛下，琥珀色瞳孔映出林声晚泛红的手腕——方才情急之下攥住的肌肤正在渗出不合时宜的体温。

　　这人怎么这么不领情？自己好心帮她解围，怎么还这么刨根问底

　　“唉，来都来了，帮我抱一下吧。”

　　*

　　可惜，这周是单周，最后一节课应该是体育

　　顾秋筠急匆匆地赶到操场，却发现班级队伍已经解散了

　　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突然停滞，季来之捏扁的易拉罐在铁丝网上投下锯齿状阴影。

　　"体育老师刚集合就记了你旷课。"

　　“哦，秦世忠不会管的。”

　　她踢飞脚边的小石子，金属拉环在阳光里划出抛物线，

　　"你拽走林声晚的时候，陈墨手里的告白信还没递出去。"

　　陈墨是那个体育生的名字

　　“我看他脸上的表情很不爽。”

　　“管他的，他总不能来报复我吧，现在是法治社会。”

　　“话说，你拉走她干嘛？我本来以为我平淡乏累的高中生活终于能有点新鲜劲了。”

　　“我让她帮我抱下作业。”

　　”哈？你脑子进水了？在那种时候把她拉走只为了帮你抱作业？”

　　“怎么了？”

　　“张永呢？”

　　“没看到......”

　　顾秋筠带着心虚回答完季来之的问题——顾秋筠站在门口时，张永就站在她旁边看热闹。

　　顾秋筠也知道这回答很离谱，可她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了，况且，她现在也很后悔，刚刚脑子怎么就犯轴了，要在那种情况下把人拉走

　　顾秋筠扯了扯黏在后颈的碎发，体育仓库铁门生锈的铰链声恰好在此时响起。她想起不久前攥住林声晚手腕时，对方制服袖扣折射的冷光——和现在季来之瞳孔里跳动的阳光如出一辙。

　　"闻雨真知道你把林声晚拉走后跑了出来，盯着你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七分钟。"季来之突然压低声音，食指在脖颈比划出刀锋的弧度，"上周她把你的课堂笔记'不小心'扔进水池时，也是这个眼神。"

　　“你和闻雨真到底什么关系？”

　　“是想故意引起她的注意还是？”

　　塑胶跑道尽头传来收操哨声，顾秋筠摸到校裤口袋里翘边的书签。那上面印着《红与黑》同款烫金纹路，是刚刚她死皮赖脸从林声晚那里要过来的，听说是闻雨真借给她的，后面空白处还用渐变色荧光笔写着一个“W”

　　“哎，别说这些了。”

　　顾秋筠将季来之带来的物理练习册垫在石阶上，拉着季来之坐下

　　“我最近想写一本小说。”

　　“写小说？嫌物理学的太好了？”

　　顾秋筠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如果有个穿越者，她的最终任务是在一本校园文的世界面里，但她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就发现这个世界另有隐情，想要知道真相，必须躲开系统的眼睛接近目标人物，但她没有靠自己攻略的经验，那她要怎么接近目标人物？"

　　季来之抽出垫在石阶上的《五三模拟题》，封面上还留着上周被肠粉汤汁浸染的痕迹。

　　"主动制造点偶遇啥的吧。"她屈指弹开飘到作业本上的树叶，"比如体育课找个绿荫小道，让她跟主角‘偶遇’。然后趁机让两人产生点故事或者羁绊？"

　　午色漫过操场围栏时，顾秋筠在草稿本划下几条：

　　1.体育课偶遇

　　2.注意避开系统监视

　　3.被攻略者身份：不明

　　被攻略者行为：捉摸不定

　　爱好：不知

　　4.任务：弄清梦里的秘密！！！

　　季来之的食指突然压住按动笔尖端，洇开的墨迹在草稿纸上晕出花瓣状水痕，她腕间的红绳银铃随着动作轻晃。"你该不会..."少女指尖点着物理练习册上某道题，"就是那个要来攻略闻雨真却没经验的穿越者吧？"

　　顾秋筠后颈瞬间沁出冷汗。她注意到季来之手腕上的红绳——似乎和她昨天从抽屉里翻出的耳钉出自同一家饰品店。操场方向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太阳穴上。

　　顾秋筠的心脏出传来轻微的刺痛，季来之的话已经摸到违反规则一的门槛

　　“你有病？”顾秋筠迅速调整好情绪，“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删除某某小说软件。”

　　季来之笑了笑，没说话

　　“可你这个学期变了好多，心里像是装着事。”

　　“你昨天突然晕倒，放在以前，你今天一定会大肆描述你当时的感受，可你今天根本没提。”

　　“还有，你和林声晚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好的？你现在有什么事也不和我说了。”

　　半晌，季来之又开口，慢悠悠地指出顾秋筠的不对劲

　　*

　　顾秋筠所承接的角色，属于典型的概念性容器载体。这类角色在原著中仅作为功能性符号存在——无既定姓名、无过往历史、无具象化外貌特征，如同等待演员填补的空白剧本。穿越管理局将其定义为"自由演绎型角色"，允许执行者根据任务需要自主构建人物性格、行为模式及语言体系。

　　过往几个世界的任务中，此类角色往往被设定为便利店收银员、图书馆管理员等背景单纯的边缘人物。其人际关系网络通常仅包含每日固定接触的3-5个NPC，且不涉及任何情感羁绊。执行手册第42条明确规定："自由演绎型任务不得包含超过三层的社交关联"。

　　然而当前世界的角色数据出现异常波动。系统载入的初始资料显示，该"顾秋筠"不仅存在完整入学档案（学号20230321），还与一些无关角色存在深度交集：包括与季来之维持半年的友谊关系，手机里置顶的三人小群，甚至在储物柜最底层藏有与初中同学们的合照——尽管原著中从未提及这些情节。

　　*

　　“要真说性格大变的人是你吧，怎么这么中二了，穿越的事想想就够了，居然还问出来。”

　　顾秋筠死不承认，开口反问

　　不等季来之再说些什么，顾秋筠起身，将刚刚写过的草稿纸撕下来，叠好揣进口袋

　　“走吧，11点50了，高三的快下课了。”

　　季来之起身，快速向前走了几步和顾秋筠并肩

　　两人顺着学校里著名的“绝望坡”走下去，季来之整理了一下手中的作业，开始滔滔不绝的描绘顾秋筠将林声晚拉走后各路人士的反应，似乎刚才有关“穿越”的话题已经翻篇

　　*

　　走到绝望坡尽头时，校门开还没开，两人打算去校门旁的绿荫小道走走。

　　她们拐进香樟夹道的小径，蝉鸣突然如潮水漫过耳际。碎金似的阳光从叶隙倾泻而下，在鹅卵石路上烙出晃眼的光斑。某种重瓣白花正在枝头蔫萎，颓唐的花影恰好叠在转角凉亭的飞檐上。

　　凉亭里，坐着林声晚和闻雨真

　　林声晚的《红与黑》在石桌上投下矩形阴影，对角线的石凳边缘，闻雨真校服外套的第二颗纽扣泛着冷光——那是上周争执时被扯落的，此刻却完好如初地缀在原处。风掠过亭外紫藤架时，两人面前的保温杯同时腾起白雾，在阳光中勾勒出镜像般的螺旋。

　　季来之突然拽住顾秋筠的衣袖后退半步，她们方才站立的位置，正躺着片沾露的花瓣，背面淡青脉络恰好构成林声晚侧脸的弧度。

　　“哎，你看，有没有觉得她俩有点般配的感觉。”

　　闻言，顾秋筠转头看向季来之

　　实话实说，顾秋筠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和闻雨真互相看不顺眼的

　　或许是上周自己不小心把她的课堂笔记扔进水里——是真的不小心，或者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顾秋筠缺德的行为？或者再说早一点，在顾秋筠决定来到这个世界完成任务的那一刻，两人“准情敌”的关系就诞生了

　　“《红与黑》的经典性在于它揭示了人性中永恒的困境——个体如何在规则森严的社会中寻找自我价值.....”

　　两人似乎在讨论这本书，顾秋筠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签，走了过去。

　　“林声晚。”顾秋筠掏出书签递过去，“还给你，我觉得我还是对19世纪初的法国复辟王朝不感兴趣。”

　　林声晚接过书签，淡淡地嗯了一声

　　话落，高三的下课铃响起

　　顾秋筠对闻雨真微笑了一下，转身和季来之走出小道。

　　小道出口处，顾秋筠将口袋里的草稿纸丢进垃圾桶

　　她决定了，还是顺其自然吧，什么秘密都比不上回到原世界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