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死去的夫君》深水鱿鱼

31、两心同（2） 杜影

　　东风过了(liao)，南风渐渐潜入都城，林玉的裙摆如荷叶在风中流转，脚下生风却走得缓慢。

　　二人双手扣着，彼此都觉得颇为变扭，又都想着对方不松手自己就按兵不动。

　　林玉时不时会瞄一眼杜影，实在是好奇杜影现在是什么东西？

　　是个东西？又只有她能看见碰见。
　　不是个东西？又真的在她眼前。

　　“我的脸有什么不对的吗？”
　　杜影突然开口，林玉回过神来才发现身处一凉亭，庭下湖水波光粼粼，水面上无数荷花灯飘荡着，相互挨着，一同流向不知处。

　　林玉凝神注视着湖面美景，若有所思道：“有点好奇你脖子上的痕迹。”

　　“你都是鬼了，为何还有这针线？”林玉转过头，看着杜影。
　　四下吵闹，人影幢幢，林玉扣着杜影冰凉冷硬的手却觉得无比平静。

　　杜影看林玉的眉眼柔和敞开，心尖一颤，右手不自觉摸上后脖颈，垂下眼睑避开了她投来的疑惑目光。
　　“因为死无完尸，人力所为无完尸之效。”

　　林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歪了歪头问杜影：“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

　　“你……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跟我说话，我有点不太习惯，”杜影的声音越来越尴尬，眼神飘忽不定，说完紧紧抿着唇。

　　林玉哼笑一声，扬着眉毛翘着嘴：“三郎啊三郎，此时羞涩可不妥。”

　　林玉悄悄松开手悠然往人群里走，笑声道：“你瞧那灯笼样式稀不稀奇。”

　　杜影抬眼看向林玉所指之处，那灯笼六面环画，画上佳人才子成双对，似是洞房花烛良辰美景。

　　见林玉笑吟吟心情甚喜，杜影反生烦闷。这一切的源头乃是——林玉如愿获放妻书。
　　思及此，杜影微微蹙着眉，口中泛苦，心中生酸。

　　抬脚跟在林玉后边，每一步都走得慢且稳。

　　林玉抬头望着楼阁错杂，千树放光，偶见烟火，明亮过后灰烬满天。

　　“三郎，人死后会去哪？”
　　林玉停在码头边上，目光追随着一点灰烬来到杜影面前。

　　杜影缓缓走到她身边，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也许真的会去走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入轮回。”

　　“你看的见其他死去的……人吗？”林玉期待地注视，下一秒，期待落空。

　　“看不见。”

　　林玉眼神略略黯淡，“我想爹爹和哥哥。”
　　杜影攥紧了拳，面上不敢表露半分情绪，“斯人已逝，他们或许已经来生。”

　　“如果来生，我放荷花灯还有用吗？”林玉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落在火光粼粼闪闪的湖面。
　　四年，林玉未尽孝道，不敢到二位墓前跪拜，只在永安观后上烧纸忏悔，偶尔念极了就去坟场远处的一颗树下跪着。

　　林玉越想心中越是悲哀，即是为自己，也是为父兄。

　　“何苦求一个结果，人生在世最不可断的就是念想。”杜影牵起林玉的手，又软又热，是活着的感觉，感受她的温度好似自己还活着。

　　贪恋温暖的同时，杜影还贪心的想要林玉延长对自己的念想。
　　无论爱恨，至少记得。

　　林玉在后边看着杜影高大的背影，看他披散头发未及冠，寿衣料子光滑轻轻晃动中闪着仓促不安。
　　跟他平时高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完全不像，更像是十六七岁时候的样子。

　　人还是少年好，初见时千般好。

　　不多时，一人一鬼上了画舫，林玉蹲在船尾，身旁放了三盏荷花灯。
　　杜影跟着蹲下，看着三盏灯有些暗喜，竟还有自己一盏。

　　“子时之后你是不是就和平时一样了。”林玉放下最后一盏灯的时候开口问道。

　　杜影错愕，回过神颔首道：“是，你放心，我真的会走不会再跟着……”

　　你字还没出口，林玉就牵上杜影的手，“放了灯还想做些什么。”

　　杜影咕咚咽了一下口水，别过脸盯着光点碎碎的湖面半天不吭声。

　　“若是没有，那一会儿就回去了，旁人眼里我现在可是一个人。”林玉的身体朝杜影身上挨过去。

　　相互依靠的瞬间，还没来得及感受不一样的温度，一声娘子小心，旋即一人屈身而下挡在林玉和杜影之间，自以为扶住了差点歪倒的林玉。

　　“娘子可还好。”
　　林玉抬头碰上一张美如冠玉的俊郎少年。

　　这少年名叫薛招，乃是左丞相独子，生得粉面桃花，眼若春水，男身女相，眉间英气逼人。

　　林玉怔愣片刻，随即蹙眉对他说：“还请郎君松手。”

　　薛招恍然松开林玉的肩膀，局促地站在一旁，“是，是薛某唐突，望娘子宽恕。”

　　林玉脸上瞬的冷下去，还以这艘画舫没有其他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对了，杜影怎么安静了。
　　林玉转过头，看杜影的瞳孔变了，是血一样的红。

　　“他……是薛家子。”薄唇亲启，杀气腾腾。
　　“你先冷静点。”林玉呼吸慢下来，第一次对杜影是鬼这件事上感受到压迫。

　　“娘子怎么了？”薛招微微弯腰，神情紧张无措，一双桃花眼楞楞看着林玉。

　　“他是薛招。”杜影认出他来，顿时怒起，脸色凝重黑如炭，伸出利爪欲掐死他。

　　林玉挡薛招面前，对杜影摇了摇头。

　　“我想一个待着，若是郎君喜欢此处的风景，那我便先行一步。”林玉侧过身，对薛招道。

　　薛招慢抬手拦下，“不不不，我走，我走就好。”

　　薛招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不舍。

　　林玉对这个突然闯入的薛招没有多少兴趣，反倒是杜影现在这副犹如厉鬼的样子很麻烦，放任不管会怎么样？

　　“杜影，你怎么了。”林玉抓住杜影的手，杜影用力甩开，嘴里只是念着薛招。

　　“杜影，杜影！”

　　画舫一个颠簸，船身摇晃，叮铃铃一阵乱响。

　　林玉掉下船去，入水时刻无数双手缠上来，不由分说将她往下拽。

　　不停坠落，无法呼吸。

　　头上的珠帽往上走，身上的丝带往上飘，林玉的眼前一片混沌，从口鼻冒出去的气泡混入其中。

　　湖水填满了林玉的肺，肿胀难受。

　　林玉愁眉苦脸，难受得眼泪溢出来，腰间那块补好的白玉咔呲碎了，在湖水里散落成满天星。

　　扑通--

　　林玉看见天上的月亮好像掉下来了，不停往下坠，朝她而来。

　　月光泛滥，水光相融，影影交错，不见真容。
　　零零散散，摇摇晃晃，悠悠然而来。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往上爬，坚硬有力的胳膊缠上了腰，用力将她往上托。

　　林玉沉重的脑袋靠在杜影的胸膛，阖目拧眉，不受控制的紧紧抓着他。

　　如果这次死了，是不是会和杜影一起走……
　　生死面前，过往爱恨似乎不值一提。

　　林玉紧紧抓着杜影，指尖发白，用力陷入他的皮肉中。

　　恍惚间，潮湿湖水里，林玉看见一片红，听见锣鼓喧天，看见高堂红绸，看见……一身嫁衣立在杜家高堂的……
　　林玉。

　　林玉睁大了眼睛，急促喘着气，身上无比干爽，还，还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