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死去的夫君》深水鱿鱼

1、昨夜梦魂中（1） 死讯

　　“你可是雲州林玉。”低沉的声音平平无波，悠远而无所依托。
　　“是我。”林玉颔首，眉眼冷淡，眼角泛红，脸上泪痕未消。她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立在这虚无之地。

　　听见答复，一道黑影在水镜般的地上慢慢凝聚成一团，带起涟漪，一点点从地面蠕动出来，须臾之间塑造出一具高大的肉/体。唰——黑色长袍在身，他一只手上多了一盏灯。

　　另一只手也多了一个东西——招魂幡。

　　“阳寿未尽，早早寻我，何苦。”黑无常面戴红具，故不见其神情，林玉缓缓抬眼，只看见笑得诡异的黑色红纹面具。

　　她蠕动着颤抖的嘴唇，眼中的泪汇聚成河流下来，泪水夺出眼眶，眼中不见恐惧，只有无尽的悔恨和愧疚。
　　最后轻声叹道：“我……痴也。”

　　“错嫁负心郎，孽缘不肯放。”林玉悲泣不止，愁眉紧锁，“痴心错付，半生酸楚。”说罢，垂首。

　　黑无常轻叹一声，“痴男怨女。”

　　叮铃铃--招魂幡动起来，林玉跟着黑无常走，每走一步就落一滴泪。
　　泪珠子砸在水镜般的地上，泛起涟漪，涟漪不断扩大，气势从大到小，最后丝丝若无又归于平静。

　　“林玉！”
　　地上激起千层浪。

　　“林玉！你快回头！”杜影作为一个鬼魂，在锁魂阵中寸步难行，想要抬脚却被地上伸出来的手抓住。

　　“林玉！！”
　　林玉脚下一顿，定定站在原地，她侧过身，面无表情流着泪，悲戚的目光落在大口喘气的杜影身上。

　　“杜影，你该还我休书一封。这是你欠我的。”

　　杜影有些急，“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回去哪里？老宅？晟园？哪一处是我归处？”林玉完全转过来盯着杜影的脸，忽的眼中露出憎恨的凶光，“此心已无安处，为何还要逼我！”
　　“杜影，你没有良心！”林玉痛苦地叹息一声，慢慢转回去，留下诀别的背影。

　　杜影怔怔，跪在地上，地下无数的骷颅手拽着他，撕毁他的魂体……
　　“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你平安。我没有逼你。”杜影掉着泪，死死盯着林玉的背影，魂体已经残破不堪，他挣扎着起身，低声乞求。

　　“林玉！我错了！该死的是我！你快回来，该死的是我……”

　　林玉却没有回头的意思，背影冷酷无情，一如出嫁时弃她不顾的杜影。

　　滴滴答答——
　　喜庆的唢呐声林玉及笄之后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她满十六嫁人，林玉穿着她自懂事以后就开始准备的婚服上了花轿，满心期待着嫁给竹马杜影。
　　然，新郎官没有出席，林玉这个新娘成了笑话。

　　第二次是杜影要自立门户，搬出杜家大宅，在城东一座大园定居。

　　唢呐声萦绕门前，林玉以为换个地方杜影能宽心然后待她如从前。
　　不想，搬出杜家大宅后，林玉看着杜影慢慢面目全非。

　　林玉生性孤僻不爱与人交道，与杜影相识一贯依靠他。如今杜影变卦，林玉势单力薄于闺中生怨，回去林家吗？
　　母亲要是知道她如今过成这般，只怕是要难过得把心呕出来，泪流不止。

　　况且嫁给杜影是林玉自己求的，再苦再累林玉也要咬牙忍下去。

　　她过得糟心，故而不敢归家，如今已经整整四年没有回去。
　　林玉知母亲宠爱她，回去诉苦母亲定会给她做主。只是父兄的死对母亲冲击太大，母亲不能再受折腾。

　　每每入夜，林玉总是打开窗户，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林玉双目空洞无神，眼泪滴答滴答掉下来也不知道。
　　衣领已经被泪水浸湿，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东西。

　　天快亮了，林玉才支撑不住上床休息。

　　这一觉她睡得一点也不踏实，应该说是每一次入睡都不踏实。林玉自小就怕夜里一个人，以前在林府会有丫鬟在屋内守着，睡得也就安稳。

　　如今凄凄惨惨戚戚，独自一人，常常噩梦纠缠。

　　这样的日子林玉过了四年，今年开春，她一宿一宿的睡不着，清醒的时间里她都在憎恨杜影。
　　恨他不爱还愿意娶她，恨他不敬还要求她笑脸对他，恨他无情恨他蠢！

　　恨不得他去死。

　　屋外风雨交加。
　　轰隆——
　　一声惊天巨雷吓得林玉三魂七魄都快散了，林玉被吓得缩在被子里掉眼泪。

　　魂魄慢慢回来，林玉脑海浮现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杜影死了不就没这些烦恼了。

　　这个念头比外边的雷声还吓人，一时间林玉睁大了眼睛，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

　　细想这些年杜影的冷漠无情，林玉渐渐定下心来。不怪她有这个想法，是杜影不肯合离，说要一辈子折磨她。

　　那么礼尚往来，林玉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没有问题，而且只要杜影死了，那么她就自由了，就可以大大方方回去见母亲，不用怕母亲伤心难过。
　　是呀，只要杜影死了，任何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林玉想明白了，眼中闪着癫狂的光，白色闪电划破黑夜，将林玉的癫狂照的更亮。

　　想通以后，林玉想要多见见她的夫君，却在一个月后听见了杜影的死讯……

　　春雨绵绵，空气里到处都是雾气，林玉少有的出门，一路上难见行人，各个都撑着伞。

　　路上泥泞不堪，林玉的裙摆已经脏了。

　　身旁提着装满纸钱香油篮子的丫鬟不悦地努努嘴，“夫人，这天不好，就别去什么永安观烧香了。”

　　林玉停下脚步，别过脸看这丫鬟，冷声道：“篮子给我，你回去。”

　　丫鬟毫不客气，直接把篮子往林玉手上挎，也不行礼转头就走。

　　林玉对这种刁奴已经见怪不怪了，都是杜影的吩咐罢了，没想到这么费心。

　　林玉轻笑一声，恨比爱简单，折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容易，难怪杜影会选恨，他向来都是怕麻烦的。

　　林玉一想到他就心烦，还是快些去永安观给父兄烧纸求庇佑，再给神仙烧香为母亲求平安。

　　今日清明，该快快祭奠父兄。
　　林玉也喜欢来道观，这里娴静，舒心，是难得能够放松的地方。
　　许是心事重重，此次在道观林玉不如往常自在，颇为沉重。

　　她一边烧纸一边喃喃自语：“父亲兄长，我不会一错再错了，还求父兄保佑我全身而退，一来可以回去守着母亲，二来可以斩了这孽缘。”

　　火光在林玉沉寂的眼眸中跳动，火势越烧越旺，潮湿的空气里依旧烧起来。

　　林玉静静坐在大石头上，背后是道观下山的后门，这里鲜少有人来，林玉很放心在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火团已经熄灭，灰烬被雨水打湿黏在土里。

　　林玉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撑着伞回去，今日是杜影回府的日子。

　　他每月十三会回来，至于回来做什么，林玉不知道。因为只要他回来，林玉就会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想看见他。
　　如今想明白，林玉便把锁扔了。

　　等到林玉回到晟园已经快要黄昏，雨早就不下了，地上的泥潮湿成块，不容易黏在鞋上。

　　林玉往里边走，越走越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下人一个个都哭戚戚的，还有些手里拿了东西，步履匆匆，鬼鬼祟祟。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晟园中唯一把林玉当主子看的小丫鬟燕飞哭红了鼻子跑到林玉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林玉冷清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着急，这晟园发生天大的事也跟自己没关系。

　　碍于身份，还是得敷衍关心一下。

　　“家主死了！”燕飞颤颤巍巍地说出死讯。

　　嗡嗡——哔——

　　林玉眼里终于有了情绪波动，她牙床有些打颤，“谁死了？”以为听错，便问道。

　　“家主，家主犯了事，被斩首了。”燕飞哭得鼻涕都掉下来了，夫人喜欢家主这件事燕飞两年前就看出来了。

　　夫人一个人不容易，现在这个消息，夫人估计会晕过去。

　　林玉楞楞站在原地，周围嘈杂她却能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天啊——杜影死了？死了，真的死了！

　　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让父兄显灵，让杜影死了！！

　　林玉嘴角抽抽，巨大的喜悦让她想笑，可是身边太多人，她得哭出来，最好哭的撕心裂肺，痛苦不堪。

　　大喜大悲两种情绪在林玉的脸上撕扯，便喜也不是悲也不是，阴诡吓人，跟疯子很像。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燕飞的声音清脆响亮，周围许多眼睛都汇聚在摇摇欲坠的林玉身上。

　　林玉无声流着泪，嘴角呈现诡异的弧度，偶尔笑偶尔哭。

　　下人们被吓在原地，面面相觑后，他们一致认为夫人因为家主的死伤心疯了。

　　林玉清楚知道自己要哭，但是实在是忍不住，她自嫁给杜影后没过过一天顺心日子。

　　好不容易有一件顺心的事，她实在是忍不住要笑出来。

　　杜影死了，哈哈哈哈，死得好啊，死了真好啊。

　　他就该死！

　　林玉泪眼婆娑的眼睛里藏着对杜影死了的喜悦，心里不停叫骂着杜影死得好！
　　面上口是心非，装模作样地哭着，“夫君啊……你怎么能弃我一人……我……我该怎么活啊……”哭着哭着林玉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素雅的衣裙彻底脏了，林玉掩面痛哭，把勾起的嘴角藏在眼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