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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赶回的远萧 白色砾石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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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砾石滩。
几个趁乱逃跑的仆人从主堡一路逃到了这里。他们直奔湖边,寄希望跑赢身后的噬灵者,然后扎入水中躲过杀戮。然而,落在后面的人首先被逮到。年轻的侍女们哭叫着从游廊跌到了草地上,接着就被乱刀砍死。两个跑得快的侍从已经踏上了松软的砾石滩,湖水近在咫尺。其中一人突然倒下,蜷缩在雪白的沙石上不停抽搐。他那混合了痛苦和恐惧的呻吟朝着冰冷的湖面飘去,也吓坏了跑在前面的另一个人。那名侍从一边跑,一边绝望地嚎叫。他疯狂挥动双手,朝空中拍打着什么,仿佛有人正试图从后面抓住他。
他听到了笑声。那声音邪恶、模糊得像他脑袋里臆想出来的。这是他生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接着,他也倒在了砾石滩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远处的噬灵者手握一把弩箭沿着岸边走来,轻蔑的微笑还挂在他脸上。他狠狠踩在侍从的肚子上,脚下的人已经没了反应。他这一箭非常准,直接从太阳穴穿过,这人不可能还活着。他从死者身上踏过去,又走向下一个人。噬灵者用脚将趴伏在石滩上的侍从翻了个面,让他脸朝上,随后抬起手里的弩弓,又向这人的脑门补了一发。
他抬起头,朝岛上望去。游廊附近的噬灵者解决完那边的人之后,正拿着刀往岛下走来。
“你们守在岸边的人都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销毁所有的船?”上方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他这边责问道。
站在砾石滩上的噬灵者一脸疑惑,直到上方的人举起手里的长刀指给他看——距离石滩不远处的湖面上果真漂着一艘无人的船只。
这里怎么会有一艘空船?岸边的噬灵者迟疑了片刻,更为困惑。他们登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周围的船只全部烧毁,一艘不留。
他正欲走过去察看,上面的人已经下来了。两名持刀的噬灵者穿过白色砾石滩。一人径直踏入水中,朝那只小船靠近,另一个人则留在了岸边。
湖水先是没过了噬灵者的脚踝,接着是小腿,到水深齐胸的位置,他才能伸手够到那艘船的船沿。他把船拖到自己面前,朝里面看了一眼:船上只挂着一盏灯,其余什么也没有。噬灵者转过身与岸上的两人对视,正欲说话。突然,他整个人被什么拖入了水中,瞬间消失不见了。
事有蹊跷。岸上的另一人随即朝水里走去。
在小船边上,平静的湖面有了波动。噬灵者看到同伴挣扎的双手忽地伸出水面,拍打出混乱的水花。他急忙往更深处追去。没等他抓住同伴的手,水面下方似乎有什么直冲他而来!远萧从水中蹿上来,将嘴里的一大口湖水喷到他脸上。趁着他睁不开眼睛,措手不及,远萧轻松躲过他慌乱的挥砍,掏出短剑对着这人的下巴就是猛力一捅。尖刃直入头颅。
岸上手持弩箭的噬灵者立即朝远萧放箭!
远萧将已死的噬灵者挡在面前。他手握着剑柄,托举身前的“肉盾”,同时一步步朝岸上走去。
弩手惊慌失措,连发几箭始终打不中远萧,于是连连后退。
在噬灵者将身上的箭用完之前,远萧的侧跨还是中了一发。他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上岸的脚步没有停下,反而不断加快。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弩手已经来不及逐步后退,只得转身奔跑起来。远萧从身前的尸体上拔出短剑,朝着逃跑的噬灵者用力掷去。
那人踉跄了几步,随即倒在砾石滩上。
远萧走过去,一脚踩住这人的肩膀,拔下插在他背上的短剑。远萧直起身,大口喘着气,短促而悲戚地笑了一声。他看到远处又有三名噬灵者从燎云岛的东侧绕过来。他们已经发现了他。
他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白色砾石滩上,看着他所爱的,他倾尽半生去守护的,他眼中最美好的净土,毁于一旦。他的视线被额头上不断淌落的水滴所模糊。远萧抬手去擦,才发现是血。鲜血流进了眼睛,滚热,刺痛。他用手掌大力一抹,接着握紧双拳。
战斗到死,他想,他应该死在这座岛上。这是他命里的归宿。
他看着那三人冲了过来,而他手里只有一把短剑。
令远萧万万没想到的是,艋伯还是赶了过来。他突然出现在悬崖上,就在那三人的后方。艋伯手持一柄玄铁重剑,冲上去直接从背后刺死了一名噬灵者。他对着石滩上的远萧吼道:“站在那儿做什么?快往上面跑!”
说完,艋伯抗住了另一个噬灵者劈过来的大刀,一脚踹倒了这人。他甚至把属于自己看管的指引灯绑在了背后。他这一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盏灯。
“我不需要你帮忙!”艋伯见远萧还傻乎乎地朝他这边跑过来,急得大叫,“上去救人!这里有我顶着!”
远萧无法辜负他这份舍命的恩情,横下心转身朝着岛上奔去。
艋伯用手里的剑杀了一人,又重伤了一个想要对他使用黑魔法的家伙。当他正与一个身手同样了得的噬灵者缠斗时,他看到了那些从阴间醒来的生物——它们成群逐队、浩浩荡荡,预示着暗夜统治的降临,从黑水森林那边飞来。
远萧趁噬灵者没有追上来,向西一路狂奔。他越过蜿蜒的游廊,钻进了植被茂密的西庭花园。
来到这里,远萧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这是一种介于甜腻和腐臭之间的气味。越是深入花园,这股味道就越发浓烈。这甚至不能称为花香,完全是恶臭,令远萧的呼吸哽在喉咙。小径的两旁,一株株硕大的黑蔷薇正处于凋谢的边缘。当远萧的身体擦过这些枯萎干瘪的花朵,层层花瓣犹如燃尽的纸片,立即掉落、碎化。
这些密集的植物虽然让人难受,但也为远萧提供了掩护,帮助他顺利上岛。然而,正当他心急如焚地拨开挡在面前的花枝,拼命向前穿梭时,他差点儿在小径上摔倒。脚下触感柔软的东西绊了他一下,他连忙拽住身侧的枝条。花丛托住了他。
横在地上的是一具尸体。甚至还带着体温。从着装上看,这人绝不是一名侍从。远萧内心忐忑地将面朝下的尸体翻过来,认出了这人是黑系的帕蒂浔。他想要躲到这里,可还是被发现了。
帕蒂浔那双睁得大大的、毫无生气的眼睛像是一种无言的警告,警告着远萧前方所发生的一切。阿姐!此刻,他的脑海里全是云翎的身影。他生命里最挂念、最爱的人。远萧站起身,更加着急地往燎云岛的顶上赶去。
在花丛小径的尽头,远萧望见前方有一个噬灵者正蹲在藤花长廊的底下,查验和辨认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他们显然要确保帕蒂家最重要的那一批人在今晚被全部除尽。远萧藏在花丛中,等待这人走过来。他相信这人一定会过来。
此刻的等待,是煎熬又痛苦的,但这是他必须付出的耐心。
噬灵者在辨识过地上所有的尸体之后,直起身朝花丛小径这边望了过来。这样一处易于躲藏的地方,他不会放过检查。
他过来了!
噬灵者在小径的入口处停下脚步。他也闻到了花丛中弥漫过来的浓烈气味。噬灵者就近摘下手边的一朵黑蔷薇,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啧——”他发出一阵嫌恶的声音,连忙将手里的花扔掉。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又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花。腐朽的黑蔷薇瞬间化作一滩烂泥。尽管噬灵者不太情愿,可他还是必须走进花丛小径搜寻尸体和活人。几个重要的嫡系成员,他们仍然未能找到。
远萧待他走入小径,立刻从花丛蹿到这人身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远萧用手中的短剑刺透了这人的脖子。
远萧扒下他身上的黑色长袍穿在自己身上,又用幻术照这人的模样改变了容貌。然后,他将尸体藏入花丛,拿上这人的长刀,刚走出小径就迎面撞上了一个噬灵者。
“找到了吗?”那人问。
远萧冲噬灵者皱起眉头。他不敢显露出片刻的迟疑,索性摇了摇头。
“一家三口,小的那个也必须找到!有见着像的,就把尸体弄去主堡大厅。朗汀宗拓和他的人会一一辨认!”
朗汀宗拓!远萧握紧拳头,竭力将情绪压下。对面的人见远萧点了头,表示会照做,于是转身走了。
远萧等他离开,立即动身前往主堡。他一路走去,整个人像陷在一场癫狂的梦境里——周遭到处是尸体,食人鹰停在路边和草地上,啄食着已经死去的人。零星的惨叫声从不远处传来,接着戛然中断。更多时间是死一般的寂静。前方的噬灵者站在一具横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前,用脚面抽打尸体的脸颊,直到确信这人已经死透了才停下。噬灵者看了一眼走来的远萧,自顾自赶向下一具尸体。
在左翼堡和主堡之间的凉廊上,远萧看到一个男人倚靠着栏杆坐在地上。他的一只手臂翘在栏上,身体歪向一侧,低垂着头,胸口血肉模糊。远萧蹲到他面前,托起他的脸。是玄青。祁川里飞的爱子和继承人,默礼的外甥。他死了,眼睛像帕蒂浔的一样,大而黯淡。远萧为他把圆睁的双眼合上。
远萧站起身的那一刻,只觉得天昏地暗。时间仿佛不复存在了。他听见刚才与他擦身而过的噬灵者此时正从刀鞘里抽出长刀。刀刃落地伴随着生命终结的可怕声音。而他在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披着噬灵者的外衣,走在凶手和恶魔中间。
一个女人浑身赤裸地躺在庭院的草地上。她半边脸全是干结的血污,草地上溅得到处都是血。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向各处,皮肤苍白如纸,再不似刚才宴会上那样雍容华贵,在她丈夫想要为远萧牵红线时,对着远萧凝眸浅笑的样子了。
远萧的脚像石化了一样,站在她的尸体前动弹不得。强烈的悲愤在剜他的心。他什么也无法为她做,甚至无法用自己的衣服为她盖上。不远处的那个噬灵者正在注意着远萧这边。接着,噬灵者突然朝远萧走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想干什么?向我炫耀这是他干的?然后呢……远萧知道那时自己绝对控制不住手里的刀。他杀得了这个噬灵者,但是他也会死在这里。他不怕死,此时此刻,死了一定比活着好受。可是,有人在等待,还有人在等着他。远萧!为了活着的人。
在那人靠近他之前,远萧先一步跨过凉廊离开了。
之后,远萧几乎处于恍惚迷离的神游状态。越靠近主堡,地上的尸体就越多。红系的,黑系的,来自各大家族的宾客,大人,以及孩子……他们都死了。一张张没有生气的面孔从远萧眼前掠过。他浑身滚烫,像在混乱的梦境中发着高烧。他只是不停地找,不停地找。没有老太太,没有阿姐,没有长昕一家……经过他身边的噬灵者有时会斜视过来。远萧的幻术没有露出破绽。他们以为他的情急只是为了奉命寻找某具尸体。一个噬灵者甚至在主堡门前的台阶上帮助远萧驱赶走一只正在啄食尸体的巨鹰。
这是一个女人。一个身长与体型同云翎十分相像的女人。她全身浸染了殷红的血,肠子流了一地,面部的五官已经不存在了。远萧瞬间僵住。有一刻,他已经在心中笃定:这就是他姐姐。那个在他生命中几乎扮演着母亲的角色,永远拿他当孩子一样溺爱的女人。他蹲下身,紧接着双膝着地,跪在了尸体旁边。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他甚至希望搜寻已经结束,那么,他也可以解脱了。他拿刀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每一块肌肉都做好了准备。他的脑海中已经快速形成了作战计划——他该以什么方式利落地解决掉身旁的噬灵者,然后在其他人赶来之前杀死这只巨鹰,或者被它杀死。
不经意间,他注意到了尸体手上戴着的手镯。豁然开朗的决断和了结再次被云雾盖住。远萧拿起眼前的这只手。扣在手腕上的是一只沾满血污的玉方镯。阿姐没有这样的手镯……远萧倚刀站起了身。他旁边那个为他驱走食人鹰的噬灵者却将他刚才的怪异看在了眼里。
远萧跨过台阶,走上门廊的时候,那名噬灵者突然在后面叫住他:
“你究竟在找什么?这里的尸体明明已经清点过了。”
远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对面的人。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眼神疯狂,脸上的恨与怒将那噬灵者震慑住了。
噬灵者带着警惕和怀疑,一步步走上台阶。他注意到远萧握刀的手有了动作。噬灵者举起一只手,威胁式地指着远萧,正准备再次出言盘问。然而,他身后的食人鹰突然受惊,开始叫个不停。
噬灵者还未来得及回头察看就受到了攻击。攻击他的并非远萧,而是几只好似乌鸦的黑色怪鸟。这些体型不大的鸟儿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十分嗜血凶猛,就连巨大的食人鹰也在畏惧它们。
“这是什么东西?”噬灵者惊讶又痛苦地抱住脑袋喊道。他扭动着身体,左摇右晃地挣扎,完全忘了自己正站在台阶的边缘。他向后一步踩空,摔了下去。
远萧根本无心去关注那是什么。他见飞来的东西并没有袭击自己,于是立刻掉头跑入了主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