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投爱情》吕之

9、一次交谈 寂静的白海

　　再看到Mondays的黑色招牌是在两天以后。

　　林晴羽看着桌上摆放着的资料图皱了皱眉，仿佛那图片里的招牌下站着付思齐似的，莫名想到他在窗外抽烟的景象，白衣黑裤，整身笔直地像永远不会为人低头的模样。

　　而那浑浊的烟雾就从他的脸上飘起来，像经过环海公路时看见白海海面上浮着的一层轻轻的海雾。
　　捉不清，摸不透。

　　周日加班已经够晦气，偏偏还要和他打交道。
　　林晴羽在座位上深叹了口气。

　　聊天框里还停留着上一条他说要保密的消息，看着就来气。

　　人就是矛盾的结合体，一方面，她觉得对付思齐有亏欠，可另一方面，因为他的咄咄逼人，她又有些恼火。

　　她最近叹气的次数显然增多，此刻又长叹一声。

　　之前是偶遇，尚且可以逃脱，但现在情况大有不同，这种感觉就像是蝉体被困在灰白色的椭圆茧里，脱不了身了，她莫名有点烦。

　　正这样想着，昨天刚打过电话的那个熟悉号码已经打了过来。

　　刚接起，就听见一个好像不太客气的问句，付思齐问：“什么时候到？”

　　林晴羽闭了闭眼，算作情绪调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中出现被烦躁席卷的感觉了，所以这一眼闭的有些久。

　　“喂？”
　　她睁开眼，随后扫了眼电脑屏保的时间，“十一点左右。”
　　“哦，”那边忽然笑了下：“准备来我这儿蹭饭的？”
　　“……”

　　她想说谁乐意去，但还是没说出口。
　　礼貌回：“如果你不方便，也可以约在下午。”

　　总之他不急，她有什么可急的？

　　付思齐的店出了些问题，因为一条无中生有的差评被推上了网络的风口浪尖：有美食博主前来探店之后在某个声量极大的社交平台上贴出病例单，指控是因店里菜品所用的食材不新鲜所导致的肠胃炎。

　　也是因为这件事，她突然接受任命空降到了白海的分公司。

　　前天，直系领导方总在她抵达之后把她叫去办公室，语气挺沉重：“市场一组的组长得了癌，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暂时要作长期请假的打算。她手头的项目重要，得找人接手，但二组和三组各有项目，挪不了空，你能力强，才向总部申请了调你过来，反正，如果后续有什么困难的话，你就随时和我沟通，我这边尽量配合你。”

　　林晴羽其实倒不觉得这事给她添了什么困难和麻烦，撇开能力强这句话的真假性，她现在正处于晋升的评审阶段，外派工作可以加不少分。

　　可重点是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要接手服务的店是付思齐的Mondays。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要阶段常驻，或许得短租一间房子。

　　电话那头传来凳腿滑动的沙拉声，随后付思齐像是坐定了，语气淡淡地说：“就11点吧，我等你。”
　　“好，再见。”她用劲点了下屏幕上的红点，跟宣泄情绪似的。

　　……

　　十点五十的时候，准时出发前往Mondays。

　　从公司到付思齐的店，路程并不远，开车只要经过一个红绿灯，如果是绿灯，三四分钟便到。

　　而林晴羽恰好是那个需要等红灯的倒霉鬼。
　　她今天倒顾不上觉得自己倒霉，反而需要这一分半的时间供自己做几个深呼吸来缓释心情。

　　其实，在和付思齐通上电话前，她都是有些意外的。
　　一是根本没预料到会是他的店，二是也完全没想到他也在白海。

　　自那天在红林步道见面后，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恢复成了没重逢前淡漠的状态。

　　可两个人从此再也不见面倒也算了，那件事就可以干脆地甩在过去。
　　现在却不得不面对他。

　　绿灯亮了，就在她结束几个长长的深呼吸之后。

　　而她还是没想好该怎么略过那个意外的吻，和付思齐面对面坐下来正经地谈事。

　　她下车后同梁孟说了这事，梁孟嘲笑她：“你又不是有意亲他，怕什么？”

　　打电话是为了寻求心安，也的确很有效。
　　就这一句，她的心理活动渐渐从怎么面对他变成了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心理斗争一样地在门外踌躇地站了会，直到面前的玻璃门清脆响了两声。

　　还来不及反应，门被忽然打开，原本在脑子里反复闪过的脸近在眼前，把她吓了一跳。

　　付思齐觉得她此刻表情跟看见了鬼没区别。
　　心里失笑，神色却淡淡的，轻轻飘去一眼：“不进来？”
　　“进。”林晴羽佯装淡定，避开眼神绕进去。

　　真拿他当蛇鬼牛神。
　　“吃炒饭吧。”付思齐看她一眼，端着瓷盘兀自往窗边的一个位置走。

　　林晴羽听见如此不轻不重的一声，没辨清这到底是和陈述句还是一个问句。

　　不过不管是哪种，都不像是在乎她意见的样子。

　　她不去看他，跟着走过去，让自己的思绪快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店里的客流明显比通宜店要小很多，零星几个人坐着。

　　昨天她看过店铺资料，统计出来的客流量之前一直在这条繁华街道里是居首位。

　　“客人不多……”一个坚实的背，把她话语撞了一个零落。
　　“看路。”
　　“……哦。”

　　那股来源于他衣服上的山茶香一直在鼻腔周围萦绕到她坐下来。
　　林晴羽不自在地顺了顺头发。

　　“你先吃吧。”
　　“没事，我不饿，谈正事。”她从包里取出资料和文件，始终避开眼神。

　　刚摆上桌子预备摊开，一只伸展五指的手覆在纸页上。
　　“做什么？”她这才抬头，撞进一个幽深目光里。
　　“吃饱了才能谈，我不想你饿死在我店里。”
　　“……”

　　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最呛死人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发现他有这种本事。

　　林晴羽想说她真的不饿，但喉咙莫名哽了一下，随即目光扫到那只手。
　　右手，没带戒指。

　　她不是还回去了？

　　“你戒指呢？”下意识问。
　　“？”

　　此时此刻，正午的光泄进白色百叶窗的缝隙，在地面印出了条条影纹，仿佛光海中的潮浪，她的鞋在浪里，抬起头，却对上似笑非笑的一个表情，非常诡异。
　　“……”吞了下口水，“我随口说的。”

　　付思齐幽深的目光换做清淡，哦了声，“忘带了。”
　　“嗯。”她其实也不想知道。
　　“你这么在意我的戒指？”

　　有完没完……
　　“我只是想着我不是送到你店里了吗？”
　　“那你突然脸红什么？”
　　“？”她赶紧用手摸了下脸颊。

　　可温度正常得很。
　　视线上抬，笑眼近在咫尺：“开玩笑的。”

　　“……”有病就去看。

　　熙攘和静默的店是两种氛围，正午时分遥远的阳光是裹着糖壳的质感，向下一落，让每个人都可以沉浸在舒适的氛围里。
　　可现在林晴羽只想往付思齐脸上来一拳。

　　她家里有个很丑的大脸玩偶，打一拳，脸就凹下去，慢慢地，会回弹起来。

　　可她看了付思齐一眼，暗自又无声说了句阿弥陀佛，心底的歉意莫名作祟，她下不了手。
　　还是回家打大脸玩偶去。

　　“看我干什么？”
　　能说想揍他吗？自然不能了。

　　“你眼角有眼屎。”

　　他刚抬起手，她也一笑，“我也开玩笑的。”
　　“……”

　　报复心还挺重。

　　付思齐淡淡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完低下头，在那份标注了多种颜色字体的资料上翻动，指甲长圆的，轻轻刮在纸页上。
　　她以前不爱就长指甲，现在倒是变了。

　　但有些习惯还没改。
　　比如到了正点却不吃饭。

　　还是把炒饭挪到了她的正前方。

　　“特意给你做的，给个面子。”

　　林晴羽抬头，看看付思齐，又看看眼前这碗炒饭，总觉得他的执着里怀藏猫腻，拿起勺子又久久没落下。

　　“没毒，吃吧。”他先尝了一口，把光了的勺子摆给她看。
　　“……”

　　行，权当做是给客户面子，她就尝一口。
　　可付思齐手艺竟还不错，米粒还是润的，完全不油腻。

　　“好吃？”
　　“嗯，挺好吃的。”林晴羽如此看似不走心实际真诚备至地赞赏一句，把碗移到了一边，觉得必须要进入正式谈话了，拖拖拉拉下去，又不知道得和他相处多长时间。

　　把资料和文件重新放到桌子的中心，“我和你说一下我们给出的方案。”

　　“行，你说。”付思齐忽然站了起来。

　　又整什么幺蛾子？
　　心里正这样腹诽，他已经从对面来到了身边。

　　“你干嘛？”几乎是下意识反应，林晴羽赶紧挪开位置。

　　他趁势坐下，“看不清。”
　　“怎么可能……”

　　“你又脸红了，”他忽然说，“这回是真的。”

　　不用他说，她也发现了，一股热气好像要从脸上扑出来。
　　但这种举动对于他一个有未婚妻的人而言，绝对是出格，她不懂这个人道德感现在怎么如此低下。

　　她想到了周四晚上见到他未婚妻的事，严肃起来。

　　但刚刚张口想说话，另一头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她看过去，一张刚刚在脑海中出现过的脸来到了现实里。

　　“阿齐，我去接小苏，车子借……”连清顿了下脚步，“你有朋友在啊。”
　　付思齐回头对连清点点头，起身去拿车钥匙给她。

　　“等我一下。”对林晴羽说。

　　林晴羽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连清身上，连清虽然不认识她，却还是友好地给了她一个微笑。
　　她同样以微笑应答。

　　这是第三次见连清，林晴羽始终觉得她身上洋溢着一种柔性的美。
　　她脸上表情淡淡的，五官也让人看着很有疏离感，可却偏偏让人觉出一种温和知性。

　　余光里瞥见付思齐的后背，心里不觉想原来他现在喜欢这样的。

　　她下意识看向连清的右手。

　　而和她想象中不同，她纤细的白皙指骨上空空如也。
　　风从开启的门吹进来，刮动裙摆，须臾后，那只手在眼前消失不见。

　　付思齐把连清送出门，复又回来，坐回了原位。

　　看她在发愣，“你刚刚想说什么？”
　　林晴羽看见连清打开了窗外黑色大G的车门坐了进去，这才意识到之前停在她后方的那辆车是付思齐的。

　　她忽然记起，徐铭辰也曾提到付思齐家中情况，父母掌权一家生物公司，家庭条件很好。

　　难怪他当时和付思齐的关系尤其要好。

　　林晴羽越想越觉得当时的确识人不清。

　　可如今也不重要。
　　她看他坐回对面去了，稍微松了口气，“我是想说，你有女朋友的话还是自重些比较好。”

　　付思齐微愣了下，看到连清的车扬长而去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心里波动一瞬，却不打算解释，颔首算作回应。

　　气氛一时沉默得诡异。

　　林晴羽咳了一声，“没事，我随口一说。”
　　“好，我还以为你刚刚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他轻描淡写。

　　林晴羽的脑子里忽然窜出监控画面里的那一幕。
　　“你说好不再提的。”她看向他，总觉得那端正的坐姿里藏着锋利，让她心烦意乱的。
　　“我只是说了会保密，”付思齐笑了下，搔了搔耳垂，“还是你对你男朋友说了？”

　　“我没——”
　　算了，她何必跟他解释。

　　“什么？”
　　他的手依旧覆在耳垂下方，林晴羽注意到他依旧带着那颗黑色的耳钉，暗沉的，却泛着幽幽光芒的。
　　像夜里寂静的白海。

　　忽静了一会儿。

　　这耳钉是当年她送他的唯一一件礼物。
　　或许连礼物都算不上，他们在逛街时看见，她买了一对，顺手给了他一个。

　　没想到他还留着。

　　是同一个吗？

　　“你——”
　　说了一半才想起来他们之间无法叙旧，止住。

　　“嗯？”

　　她顺着他的话来补下文：“你想多了，我男朋友不会介意这种意外。”
　　“是吗？”他脸上忽然出现一番嘲弄的笑意，“那他还挺大度。”
　　“谢谢夸奖。”林晴羽不自在地喝了一口水。

　　她看向远处，隔着高楼明明看不见白海，可正午时分的日光流淌在玻璃窗上，推起光的纹路，就像白海寂静的海平面上涌动的浪潮。

　　心跳得很快，她一骗人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把这两个人的嘴通通给我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