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觉得生活很糟糕的时候》zero空空

1、当你感觉生活很糟糕的时候 杰米尔

　　杰米尔有老婆孩子，有一个家庭，前三十八年他生活幸福，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可以让他在支撑家庭生活之际还留有些余钱供自己享乐。
　　杰米尔不是一个沉默老实的人，他甚至喜欢偷偷注意那些路过的美女，也曾幻想有一天自己变得更加富有可以拥有偷偷包养一些漂亮小情人的权力。
　　然而没等到他包养小情人的梦到来，他就被解雇了。三十八岁的他年龄已经有些大，社会不景气的情况下，他投递了很多简历都被拒绝了。
　　一时间他很迷茫，痛苦，也曾买醉。妻子照顾颓唐的他一段时间，开始不耐烦于他这样的状态，怒斥他要是再这样下去他们就离婚。
　　他抹了把脸清醒清醒，又继续出去找工作。然而过了一个月，他还是没找到工作，眼看着孩子的学费又要交了，他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了天黑，冷风刮来有些冷，他蜷缩在椅子上默默流泪，他不敢回家，怕家人带着期望的眼睛问他有没有找到一份工作，怕看到他们希望落空的样子，怕孩子眼里曾经英雄一样的父亲变得这样不堪。
　　回想起过往的三十八年幸福的生活，他开始觉得上天不公，甚至产生了怨恨，恨为什么要让自己经历这样的生活。凌晨两点，公园里并没有其他人，他越想越气愤，忍耐不住地朝天大吼一声：“为什么！”
　　然而，注定没有人能解答他的问题。
　　第二天，清扫公园道路的保洁阿姨叫醒了他，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流浪汉，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小伙子，放宽点心，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人呐，活着最重要！”
　　说完还把自己早上买来还没吃的早餐放到了他身边，是两个热乎的包子。自己继续清扫道路去了。
　　杰米尔看着老妇人的背影，还未完全清明的初冬早晨，天气有些寒冷，有些佝偻的老妇人穿着清洁工服正一点一点认认真真打扫着道路上的垃圾。
　　手指触碰到包子，还很暖和，他拿起来啃了一个，走上前去把剩下一个给了老妇人，又摸了摸身上仅剩的二十块钱，偷偷塞到了妇人的外衣口袋里。
　　小心地拍了拍投职简历上的灰尘继续出去找工作。
　　就这样找了一天又一天，从一开始的跟以前差不多的高薪工作到低薪，从以前自认为的“体面”工作到不犯法能给钱就行。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区当保安。
　　回到家里他不敢跟家人说他的工作是个保安，装作幸运地笑说，遇到一家刚起步没多久的小公司，正好缺一个市场策划经理。
　　拿着每个月三千的工资，他的生活水平也与以前有了很大差别。他不再有机会出去吃喝玩乐，跟以前的朋友也渐渐少了联系，为了维持“体面”，他只能把每个月到手的三千块钱扣除了两百块当生活费后其余两千八都给了家里。
　　两百块的生活费只能支持他每天三顿各吃两个包子。即便这样，他给家里的钱也是比以前还要少的多，他只能解释自己工作上也需要跟朋友处理好关系，偶尔请大家吃吃饭。
　　就在他渐渐接受了这样的生活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出了意外——被车撞倒昏迷。路段没有监控，肇事者逃逸，高昂的治疗费一下子让本就困窘的生活雪上加霜。
　　所有的存款都拿了出来依旧不够填补，他只能厚着脸皮四处舔笑着借钱，拼拼凑凑终于凑够了手术费。最后治疗结果却是脑部受伤压迫神经成了痴傻儿，一条腿还瘫痪了，从此以后只能躺在床上或者坐轮椅。
　　他感觉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苟延残喘之际，妻子偶然发现他现在的工作是在一家小区外面当保安，两人相顾无言，曾经美好的感情在一地鸡毛下只剩疲倦。
　　妻子提出了离婚，独自离开了，没要孩子，也没要家里任何东西，甚至还把自己仅剩的存款都留给了这个家。
　　他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光明。床上躺着的痴傻儿子，空荡荡的家，欠下的一屁股债。
　　他甚至想过一了百了，可每次回头看着那个痴傻了看见他就会傻呵呵乐的儿子，他终究沉默了。
　　小时候，一家人在公园里，小男孩手里拿着爸爸给他买的奥特曼问：“爸爸，世界上有奥特曼吗？”
　　他觉得小孩子年龄小并不懂些什么，也乐于给他创造美好的世界，于是他说：“有的。”
　　“那奥特曼在哪里？”
　　“奥特曼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只有在世界遭到严重破坏时才会出现。”
　　小男孩认真地想了想，开心地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你是我的大英雄！”
　　他想起了公园里那个老妇人的话“小伙子，人呐，活着最主要。”后来他再也没有在那里见过她。
　　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后，他开始跟领导商量，是否可以让他多值一些班，领导知道他的家庭困境后，经常在有人请假的时候让他去值班，每个月从三千变成了四千五。
　　除了在小区当保安，其余时间他除了照顾儿子，给他做饭，他还找了一些小时工兼职。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
　　他本以为生活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糟糕呢？可事实上，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在一天辛苦上班晚上回家后，他看到家里大门是开着的，他心里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冲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身影。他一边焦急地喊着儿子的名字一边跑到厨房、卧室、卫生间里查看，都没有儿子的身影。
　　当初为了还债，离婚后，之前的房子卖了，他把债务还清只剩下为数不多的钱，只能租下小区里一楼这个最便宜的一室一厅。窄窄的房间，老旧的家具，掉漆的时不时漏水的墙壁，半夜经常听到老鼠吱吱的声音。
　　他跑到小区里，昏暗的灯光下，他到处边走边喊着儿子的名字，内心焦急又恐慌，眼泪鼻涕一路流。
　　最后，他在小区大垃圾桶旁边找到倒在那里的儿子，他急忙跑上去，摸到儿子冰冷的身体，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触碰他的鼻息，发现已经没有气息。一瞬间，他抱着儿子嚎啕大哭。
　　冬天的晚上寒风凛冽，路上没几个人，偶尔路过的看到这一幕都匆匆跑远赶往家里去。
　　他找小区管理要了监控查看，监控里，他儿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打开了门，推着轮椅坐到了门口，一直往小区大门处张望。
　　不久，一只流浪猫从他眼前跑过，他被吸引，开心地转着轮椅朝小猫追去。在路过垃圾桶时那里本来是个小坡，一下子太快冲下去撞到了垃圾桶，从轮椅上摔下来。
　　地处偏僻，正值吃晚饭的点，加上天气寒冷，一时之间竟没人路过，他就这样在寒风中渐渐冻死过去。
　　埋葬了儿子，中年男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在夜色中，一时之间来到了河边。冷风嗖嗖，看着夜晚泛着鳞光的河面，他拖着酸累的腿一步步上前，表情麻木。
　　就在他一脚即将踏入河里的时候，身后出现了一道声音。
　　“喂，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他顿住，回头。
　　只见一个冬天里穿着大衣裤衩的男人看着他笑了笑。
　　他已经不想理任何人，甚至不想再关心世界如何，只想一了百了。他活的太累了，也已经厌烦了这样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你选择的。你的家庭，你的工作，甚至你所遭遇的一切。”
　　杰米尔一脚还没踏出去，听到这样的话，一瞬间所有的压抑和愤怒通通爆发，他回头怒斥男人：“我没有选择这样的生活！我没有选择失业，没有选择离婚，没有选择让我的儿子遭受车祸，更没有选择让他失去生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生气地怒视着男人，朝他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沉默半晌，轻轻地对他道：“我知道的，你经历的一切，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三十八岁以前不算努力也还算认真的读书，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有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十年的工作后你有幸升职，在33岁的时候当上了一个不算大的小主管，你对此很满意，也打算工作到退休，这一切却在你三十八岁的时候戛然而止。三十八岁这一年，你遭遇了失业，离婚，儿子车祸，甚至去世。我知道你很难过，也很想死了一了百了。但是相信我，这并不是你想要的。”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的，甚至比你现在还知道，所以我才出现在这里。”
　　杰米尔看着他，问：“你是谁？”
　　男人看着他回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呢？杰米尔吗？世界上有几千几万个‘杰米尔’，你是谁呢？你想要什么呢？仔细想想吧，我亲爱的伙伴，去探究，去追寻，去自己找出答案。而后，你会发现，或许你看到的，未必是你以为的。”
　　男人说完就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穿着那件黑色大衣配黑色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
　　后来，杰米尔走遍了世界各地，去往各个国家。他看到发达国家里的灯火辉煌，富丽堂皇；也看到了落后国家里的吃不饱饭，穿不暖；看到了富裕家庭里的其乐融融，也看到了贫困家庭里的艰难生存。
　　看的越多，他越厌恶这个世界，他想，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不公。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是美满富裕的家庭，有的却是一出生就吃不饱穿不暖时刻挣扎在社会底层？甚至有的生活在战乱国家，生命时刻存在威胁。
　　在这期间，在非洲的时候，他再次遇到那个奇怪的男人，炎热的夏季里，他依旧穿着他的黑色大衣和大裤衩，脚上的拖鞋过了一年多从亚洲到非洲也没有坏。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吗？不公，怨恨，无趣，焦虑，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呢？”他冷眼嘲讽。
　　这一年，他已经没了轻生的念头，却依旧充满怨气和对世界的厌恶。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温和地对他笑了笑，像个包容自家弟弟的大哥哥。他看向不远处杰米尔刚看过的那家贫穷的家庭，这是一家四口，妻子怀孕没法外出赚钱，丈夫也没什么文化只能靠做些粗活来赚钱养家，两个孩子还在读小学。就在刚才，这家人里的丈夫抱怨道：“我每天累死累活的那么辛苦，你们吃我的喝我的，为什么要有你们这些讨债鬼！”
　　杰米尔已经不想再听那些无聊的埋怨了，男人却说：“你再看看。”
　　杰米尔看过去，那个丈夫叽叽咕咕抱怨一通后，却走进屋里拿了一碗粥出来，故作强势地塞到女人手里：“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吃东西，不知道你现在还怀有一个孩子吗？”说着又从家里搬出一张凳子，“站这么久也不嫌累！”
　　回头面对两个害怕被父亲骂的孩子，张了张口，最后咧咧一句：“该吃饭吃饭，看我干嘛！”
　　男人回头看着杰米尔，微笑道：“杰米尔，为了找到真相，可以对这个世界有点耐心，有时候，它未必是你想的这样糟糕。就像那家人，如果你只去看你想看的，那么你就会错过很多美好。杰米尔，真相是什么呢？去吧，去看吧，去不带私人情绪的看，别去评判，去探究，去追寻，去发现。”
　　待杰米尔回神，人已经不在眼前了，他再一次消失。
　　后来，杰米尔冷静了许多，他不再抱怨，不再带着厌恶的情绪去看世界。他重走了一遍来时路，这一次，他静静地旁观。
　　他看到富贵家庭里金钱下的争吵，看到高层社会里愈加不满足的攀比与虚荣，看到无数欲望下的支离破碎和恐惧；也看到平凡家庭里的知足快乐，朴素真诚，认真生活；看到社会底层贫苦人家的挣扎向上，舍己为人，慷慨大方，勤劳简朴，他们可以为多挣得一小份钱而开心不已，感恩上苍。
　　这一刻，他想起了那个公园里的老妇人，她穿着简朴的清洁工服，在寒冷的初冬清晨天没亮就开始挨着街道一点点认真打扫卫生，会把她的早餐给一个公园里落寞休息一晚的陌生人。
　　他开始想，生活，生活到底是什么呢？曾经他以为生活美好，生活却给他严重打击。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又给他温暖。
　　他一次次地经历快乐和悲伤，一次次地经历希望和绝望，他得到过，也失去过。不只是他，这两年多来，他看到的无非是痛苦和快乐的交叠，随着快乐而来的是难忍的痛苦，随着痛苦过后的是隐藏的快乐。这一切周而复始般的，让人反反复复，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游戏，人们乐在其中，痛在其中，怨在其中，又沉溺于其中。
　　明知苦，依旧选择苦，甚至以苦为平常。追求欲望，明知希望落空会是巨大的落寞与恐惧，却依旧孜孜不倦。有的人生活的像是病毒，疯狂的欲望与追逐，永远不知满足，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固执己见。
　　然而，在无数人群里，他也看到一些知足常乐，安于现状的人们，他们从来不会思考明天该怎么过，也不会忧虑未来，他们会认真对待每一个来到的当下，不抱怨，也不狂喜。在他们身上，杰米尔感受到一种平和的氛围，那是一种随顺生命之流的平和与安宁。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游戏场，给你无限创造工具和情景，看不同的玩家不同的选择走向不同的道路。然而不管哪一种路，那些平和的人们身上的宁静却不会被打破。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操控的大手，祂不会干扰玩家的选择，却会给予最恰当的境遇，只为了让你明白一些东西。不被理解的时候，祂接受所有的抱怨和怒气，不管你是富有是贫穷，是善良是罪恶，祂都不会放弃每一份子。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呢？杰米尔。”
　　杰米尔回头，男人又出现了。
　　“你是谁？”杰米尔问他。
　　“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你是谁呢？杰米尔。你是谁呢？杰米尔。你看到的都是真实的吗？杰米尔。你为什么在这里呢？杰米尔……杰米尔……”
　　这一瞬间，世界仿佛开始倒转，男人的身影被渐渐扭曲看不清，周边的景物也开始模糊，耳边不断响起的断断续续仿佛远方而来的声音：
　　“你是谁呢？杰米尔。”
　　“你是谁呢？杰米尔。”
　　“你是谁呢？”
　　…………
　　我是谁？
　　杰米尔是谁？
　　我又是谁？
　　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些都是真实的吗？
　　我是谁？
　　…………
　　静默，一片寂静之中，似男似女的生命睁开眼，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四周都是耀眼的光芒。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祂看到，那些仿佛久远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上演，屏幕上无数切换的投影，此时此刻，无悲无喜，没有怨恨，没有怒气，没有欲望，没有恐惧。
　　甚至，在祂看不见的角度，祂与这光芒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