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制永生》洛小毓

79、过往 末日后的人

　　即使到了现在，临川还能想起小诊所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漆黑的血污把他笼罩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里。
　　哪怕安昱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对于临川来说，小诊所里的一切却还是像影子一样如影随形，他无法想象安昱是如何把那把尖刀扎进了自己的心脏，但他知道，那一刀同样刺进了临川的胸膛。

　　再冷静的人在面对爱人曾经濒临死亡、甚至已经死亡之后，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何况，城区里的祂们为了带走安昱已经渗透到绿洲中，还和掮客楚熵达成了些无人知晓的交易。临川曾经和楚熵打过交道，他知道这个人是一个怎样的疯子。

　　临川一度想要把安昱就这样绑死在自己的身边，无时无刻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握住安昱的手，亲吻安昱的脸，听他心脏的跳动。
　　但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样，安昱和他一样是平等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他没有权力剥夺安昱的自由。而且，他和安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于是临川在理智和感性中不断地拉扯，他可以风度翩翩、可以油嘴滑舌，可以装作一切的都是正常的。但临川心知肚明，他无法忍受安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哪怕只是一个短短的瞬间。
　　他不停的在心里告诫自己，他不应该这样病态。
　　但是他做不到。

　　安昱抱住了临川，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能给临川安慰，但是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怀抱。
　　像是母亲在安慰悲伤的孩子，临川的头埋在安昱的胸口，安昱一下又一下的揉着临川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的轻声说着：我在。

　　临川明白，自己应该是病了。他抱住安昱的身体，侧耳听着那颗心脏在安昱的身体里有力的跳动着。

　　“没事的，我会陪着你。”安昱亲吻着临川的额头，在那一瞬间，临川仿佛看见了神明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临川近乎虔诚的看向安昱那双漆黑的眼眸，竟意外的感觉到一丝悲悯和爱意。

　　他悬着的心逐渐放下，可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离开绿洲前看见得场景。
　　在手势的阴影下，安昱俊俏而无悲无喜的脸，就像是福利院里那尊低垂着眼眸的神像，无欲无求地看着跪在下面的众生。

　　安昱和神像……
　　临川俯下身，不轻不重的吻上安昱心脏的位置。
　　你就是我的神明。
　　临川想。

　　直到被安昱的气息包围，记忆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变成了安昱身上浅浅的香，干净而清爽，临川才舍得抬起头。
　　“走吧。”临川拍了拍安昱的后背，示意他自己已经没事了，“趁着时间还早，我们去看看生存所。”

　　安昱点点头，伸手拉起临川，一手拖着从储藏室里带上来的切割机往他找到的生存所遗址走去。

　　生存所并非怀霜村长记忆中的简易建筑，而是一座仔仔细细用砖石搭建起来的屋子，临川站在屋顶上，用目视比较了一下储藏室和生存所的高度差，看起来这座生存所约莫是有两座储藏室的高度，看起来之前生活在这里的队员们数量不少。

　　安昱正在好奇的摆弄那两台机器，切割机上的圆形刀片让他很是好奇，不像是常见的设备。

　　临川其实对于这些设备的使用也算不上了解，他认认真真的研究了两台设备上残留的文字说明，大概确认了发电机的动力源是汽油，而切割机是电动能源。
　　幸好在离开时从周炽那里多带了两桶汽油。临川心里暗自得意，原本他也想过靠生存所的残留物资补给，不过没想到生存所里的汽油居然早早的就被队员们消耗一空了。

　　倒了半桶汽油进去，再根据残留的文字启动，在发电机巨大的轰鸣声里，刚刚重新下到储藏室里取电线的安昱带上来了一堆混在一起的电线和插头，两人比较着发电机的插孔和切割机的充电口，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让发电机里和切割机连在了一起。

　　安昱坐在旁边看着临川在设备之前来来回回的走动，听着临川无法将储藏室的东西带走的叹息。

　　“……现在金属板已经损坏，如果就这样放着，这些工具会被埋进沙漠里。”临川看着不远处的孔洞，被吹起的沙子滑落进储藏室里，“这些要是能送到绿洲……”

　　但他们身上都没有能和绿洲联系的设备，临川虽然惋惜，但也只能叹息那么多的设备和那台钢铁巨兽暂时只能被抛弃在这里，或许等他们从东方回来，才能有机会把这些东西带出去。

　　安昱对机械一窍不通，但是他能听出来临川的惆怅。
　　在临川还在围着设备团团转的时候，安昱默默地向临川示意自己要回储藏室一趟，然后就像一只敏捷的小猫一样跃进了储藏室里翻翻找找、丁零当啷，等临川盯着的切割机已经可以使用的时候，储藏室的孔洞也突然变大了一圈，不过孔洞上还盖上了一块坑坑洼洼的金属板。

　　临川目瞪口呆地看着安昱拉着加大变薄的金属盖板把变大了的孔洞盖上，后知后觉的明白了刚才安昱做了些什么。
　　安昱轻巧的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样就不用担心储藏室被埋掉了。”
　　显然，安昱很满意自己的动手能力，而且盖板也不重，临川如果还要带什么东西，他上下一趟也方便的很。

　　“你那边怎么样了？”安昱走到临川身边，拍了拍有些呆滞的人，“这些东西能用了吗？”
　　“……能。”临川把手中抬着的切割机交给安昱，“你试试，这个应该能把房顶割开了。”

　　安昱接过切割机，根据临川的指挥开机，圆形的锯片高速旋转，机器的嗡鸣声响起，没等太阳落山，一个规规矩矩的方形就已经被切了出来。

　　“砰——”
　　掉落的天花板重重地砸在木制的地板上，本就脆弱的地板经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应声断裂，而方方正正的砖石崩碎出细小的残片，更大的主体直直地摔落在一层的地板上才碎成一块一块的碎砖石。

　　尘封在历史里的生存所终于被人打开了它的屋顶。

　　安昱放下手里笨重的机器，准备先进去一探究竟，却被临川拉住了：“去拿绳子过来，二层的地板看上去受不了我们跳下去的冲击，要是坍塌就危险了。”

　　随着绳索逐渐滑倒二层的木地板上，天色已经逐渐变暗，临川和安昱点起蜡烛，仔细地打量着生存所的布局。

　　二楼被被分成了六个房间，左边是四间小隔间，右边是两个大隔间，中间是走廊，一端的尽头是下楼的走廊。

　　接着烛光，安昱和临川看清了左边的小隔间上都挂着不一样的姓名牌，他们在其中的一间上看到了归宁阿婆的名字，看起来这边应该是队员们的宿舍；而右边的大隔间则是医务室和通讯室，属于工作区域。

　　两边的木门都已经有些朽坏，安昱很轻松的先将通讯室的门打开，里面的几台拥有玻璃板的仪器和类似蒲公英造型的黑色物件，另一边摆放着一张偌大的圆桌，房间的边缘堆放着不少的杂物，圆桌后还有一扇关上的门，安昱目测这间房间的大小是比外面看起来小了些，门后面应该还有一个隐藏的空间。

　　安昱并不太了解这些仪器有什么作用，但是他之前在研究所里看得到过类似的东西，这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人类的生存所里是否也曾有过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门后面的房间里放着什么？

　　相较于安昱的神经紧绷，临川对于这些设备更加了解一些，他抹去仪器台上的灰尘，仔细地研究着这里留下的显示屏和麦克风。
　　很显然，这里是生存所和城区沟通的桥梁，但是生存所的资源紧张，即使是联络城区也应该是有一定的频次，而不会频繁的和城区联系。

　　而就在他们某一次愉快的和城区里的协作者们约着“下次见”，期待着轮替的队员们从城区里带来的讯息和家书，却没想到下一次满怀期待的通讯再也无法被接通，他们可能以为只是一次未知的故障，但没有想到从此之后，沙漠和城区的联系被彻底的斩断，他们被留在了尚未被改造完成的茫茫沙漠中。

　　临川看向控台上已经泛黄的纸张，上面似乎登记着每一次和城区的联络时间，还有不同的联络员签名，模模糊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曾经那些英雄的名字，不过还好，起居室的木牌上还记得每一位为了人类做出贡献的先行者。

　　安昱径自走向了密闭的小门，他有些不敢推开这扇门，他不知道门后的东西是否回颠覆他对人类的认识。
　　人类和智者是几乎一模一样的，他一度无法分别二者之间的差异，但是在绿洲中的生活让他认识到人类的不同，人类有着充沛的情感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道德。
　　可是，刚刚经历完末日的人类还会坚守着那些逻辑和原则吗？

　　安昱颤抖着手推开那扇门，他鼓足了勇气，但门内的景象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前面是遍布高科技的会议室，而一扇门之隔，就是一间厨房。房间里原本堆放食物的橱柜空空荡荡，灶台上已经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原本悬挂刀具的木架或许是没能抵挡时间的洗礼，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刀具凌乱的躺在台面上。

　　安昱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厨房，橱柜上悬挂着一本小册子，纸张看上去已经很是老旧。安昱翻开之后发现，这是一本账本，满满的记录着每次的物资补给和消耗情况，不同的笔迹在这本本子上留下了或娟秀或狂放的记录，也留下了些短小的对话，像是队员们之间的玩笑。

　　从字里行间，安昱拼凑出了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间突兀的厨房——因为一楼的空间都是不同的实验室，所以所有的生活布局都只能挤在二楼，而把会议室和厨房放在一起，是为了方便他们开庆功聚餐。

　　是的，门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有得只是一群在末日后幸存的青年们，怀揣着人类的希望和生的喜悦，留下他们欢庆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