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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孟幼洲成年特辑 右耳上的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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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城的秋天,总是被锋面天气戏耍。前一日或许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一夜之间,冷空气便能长驱直入,将整座城市浸入一种钻入骨缝的寒意里。
孟幼洲推开家门,带进一身的风尘和冷气。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屋内橘色的暖光扑面而来,却没能立刻驱散他眉宇间沾染的疲惫。
“回来了?”江童从客厅走来,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外面很冷吧?周陌那孩子也真是,非要今天拉你出去闹。”她话语里带着对周陌亲昵的埋怨,目光却细细描摹着儿子的神情。
“还好。”孟幼洲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但弧度有些僵硬,很快便消散了。
他和周陌的生日聚会下午就结束了,喧嚣、祝福、插科打诨,所有声音散去后,一种更深沉的寂静便席卷而来,比室外的冷空气更刺人。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小蛋糕,不大,刚好是两个人一次茶点的分量。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简单的“成年快乐”。
江童看着他,眼神里有柔软的疼惜。
“知道你今天在外面吃过了,肯定也腻了。但总觉得…家里还是得有一个。仪式感嘛,我的柚柚成年了。”
柚柚。
这个久违的,属于孩童时期的昵称,让孟幼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蛋糕上,烛火般的暖意在他眼底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汹涌的情绪覆盖。
仪式感。这个词像一把过于精准的钥匙,轻易就打开了那个他锁了将近三年,却从未真正封死的盒子。
那时,温莹阿姨和温随澄就住在隔壁。因为两位母亲是挚友,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上下学同行,饭桌常相对的“家人”。
房间暖气很足,窗外是裕城常见的灰蒙蒙的冬夜。
“孟幼洲,闭眼。”
是温随澄的声音。
孟幼洲正瘫在电竞椅上打游戏,闻声懒洋洋地抬眼,就看到温随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小盘子,上面盖着盖子,眼神有些闪烁,耳根透着薄红。
他心下觉得有趣,那股子骚劲儿刚要冒头,想逗一句,却在触及对方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固执的眼睛时,鬼使神差地熄了火。
他乖乖闭上眼,甚至能听到自己突然放大的心跳声。
然后,眼皮上触到一抹微凉又甜腻的柔软。
是奶油。
温随澄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在他右眼皮上点了一下,动作轻得像蝴蝶停留。
“可以睁开了。”
他睁开眼。温随澄就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和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书桌上,摆着一块三角形的蛋糕,奶油抹得还算平整,上面用蓝色的果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类似游戏手柄的图案,旁边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烛火跳跃着,将温随澄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不是完整的蛋糕,”温随澄的声音更轻了些,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我妈和江阿姨买的大蛋糕在楼下,但这个…是我做的。”
“就这一块,你许个愿吧。”
那一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个房间,和眼前这个连呼吸都放轻了的人。
孟幼洲看着温随澄被光影柔和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当时许了什么愿?
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不是什么特别的愿望,这个俗气普通的,是他现在能想到最贪婪,最真实的愿望。
他想要无数个这样有温随澄在身边的生日。
他吹灭蜡烛,房间里瞬间暗了一下,只有书桌的台灯散发着暖光。
温随澄似乎松了口气,将小盘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尝尝?”
他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奶油甜得恰到好处,蛋糕胚也很松软。其实味道和楼下那个专业的生日蛋糕没法比,但他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一块。
“怎么样?”温随澄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难得期待被认可的光亮。
“唔,”孟幼洲故意皱起眉,在对方眼神微黯的瞬间,才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太好吃了!随澄你下次再多做点!”
温随澄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孟幼洲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绒布盒子,递过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指尖却微微绷着:“生日礼物。”
孟幼洲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耳钉。
款式非常简洁,就是一道干净圆滑的银色曲线,在灯下闪着并不张扬,却足够温润的光。
和他当时右耳上那个略显浮夸的耳钉完全不同。
“我看你……好像喜欢收集这些。”温随澄轻声解释,目光落在耳钉上,不太敢看他,“觉得这个样式,你应该没有。”
孟幼洲确实没有。
他那些耳钉,要么带钻,要么造型夸张,像这样素净带着点冷感的,是第一次。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酸涩又甜蜜的情绪涌上来。
他拿起那枚耳钉,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
“谢了,”他声音有点哑,随即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试图掩盖那一刻的失态,“眼光不错嘛,温同学。正好,我右边还能再打一个。”
他摸了摸自己右耳垂上那个银色耳钉,笑得漫不经心。
“听说左耳离心脏最近,先空着吧。”
温随澄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深,像寂静的深海,底下涌动着孟幼洲当时还看不懂的波澜。
他没在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夜晚,空气里弥漫着奶油的甜香,和属于温随澄像雨后青草般干净的气息。
他以为那是起点,是往后无数个生日的序言。
他甚至在脑海里勾勒过,未来每一年,都要这个人在身边,看他戴上他送的耳钉,或者,在某一个重要的时刻,在那只为他预留的左耳上,留下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印记。
可他并不知道,那会是温随澄为他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生日。更不知道,这枚素净的耳钉,会成为温随澄留给他为数不多的实体念想中,最锋利也最沉重的一枚。
后来,当温随澄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当所有的“年年有余”都变成讽刺,孟幼洲才惊觉,原来命运发给他的,是一手无法顺延的同花顺。
最大的底牌被人轻易抽走,剩下的牌面,散落一地,再也连不成一个值得欢呼的结局。
“柚柚?”
江童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深海里打捞出来,带着担忧。
孟幼洲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右耳耳垂上那第二枚耳钉。冰凉的金属,早已被体温焐热,却依然带着某种刺骨的寒意。
他放下手,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这个笑比刚才进门时自然了许多,却也空洞了许多。“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
他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十八岁的生日蛋糕。他拿起放在旁边的蜡烛,顿了顿,却没有插上去。
“妈,”他声音有些低哑,像被这潮湿的冷空气浸润过,“谢谢。”
江童看着他,看着儿子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沉寂,心里一阵酸楚。
她最终只是温柔地说:“不想吃就不吃,放着吧,早点休息。”
孟幼洲点了点头。
他最终没有动那个蛋糕,也没有再唱生日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暖色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窗外,冷锋过境,万物萧瑟。
右耳上的星星光点,是今日唯一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