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碾金枝》gcuwi

110、比翼鸟二十 “关若，你

　　沈梵要快马加鞭回来这事，魏朝并不觉得意外。

　　能令他稍微感兴趣的，是他们明明通信如此隐秘，沈梵怎会如此敏锐，短短几日就察觉到了？

　　为了区分，他养了不下十只花色不同、大相径庭的鸟，从不到巴掌大的禾花雀到能站人肩侧的猛禽，学舌的吞吐的，传递情报的方式各式各样。

　　但他们也有共同点，那便是嗅觉出众又精于学习，若是不慎被旁人捉住，能把死亡的神态演得惟妙惟肖。

　　更何况，现在那里待着的，只是个并无实权的燕绥，脑袋平平反应一般，根本玩不过戚飞槲。

　　所以，他根本不用担心哪天会暴露。

　　想到这里，魏朝弹弹纸面，撕碎扔进灯盏，而后望向窗外。

　　天边泄出些许亮光。

　　时候到了。

　　魏朝站起身，理正衣领，推开大门踏上金銮殿的路。

　　今日殿上并无大事，李政却难得来了，并没有提昨日之事，只双目沉沉，问每一句话嗓音都哑得厉害。

　　李德山站在一旁不断给他递茶，魏朝站在下方离李烨两三步之处，看那些官员颤颤巍巍、顾左右而言他、最后扑通一声跪地上的样子，只觉得莫名好笑。

　　穆七还站着，正暗中瞥他一眼，就被李政叫住，忙一拱手，“陛下。”

　　李政沉声道：“朕问你，韩忠是怎么走的？”

　　“回陛下。”

　　穆七低着头，思忖片刻，“韩御史是自请离职，到金銮殿与太子殿下……说的，并没有告诉臣。”

　　他停顿一下，又说，“臣第二日去御史台，他已经出了城，听陈御史说，是往老家去了。”

　　李政还是看着他，“那陈启安又是怎么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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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陷入沉默。

　　李烨手上默默攥紧。

　　好会，穆七开口，“回陛下，也是自请离职，在御史台向臣提交的辞呈——”

　　李政又问，“吕书远？”

　　穆七嗓音平平，“回陛下，亦是。”

　　“宋复？”

　　“……亦是。”

　　“吴逸明？”

　　“亦是。”

　　“郭兴韶？”

　　“是。”

　　“林少清？”

　　“是。”

　　“……”

　　一连串名字报出，穆七头垂着，只机械答着，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而李政之所以会这么兴师动众，无非是因为这些人都是他曾经一手提拔起来的，御史台、京营、大理司、光和司，这些人遍布朝堂，但就是这么凑巧，他们没被查出任何过失，反而是自发离开了朝堂，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

　　魏朝什么也没说，瞧见李烨攥得快发白的指节轻笑一声，再等李政一拍桌怒斥、众人跪下高呼息怒时拢好衣摆跪下，低着头暗自休息。

　　李政火来的快消得也快，在龙椅上坐些时候，又一摆手起身，甩袖离开。

　　魏朝打个哈欠，伸手擦擦眼角起身，到殿外将李德山叫住，“公公留步。”

　　李德山一颔首，“首辅大人请讲。”

　　“这是在下早晨写的奏折，请陛下考虑将孟闳、姜晏、裴垏等人各升一级，我想，这样御林军与内阁许能发展得更好，能更好为陛下效力。”

　　他从袖中掏出，微微俯身，轻轻勾唇，“陛下如此器重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是。”

　　李德山也微微低头，接过含笑，“咱家明白。”

　　魏朝轻笑。

　　再次见到沈梵，是在御书房。

　　他正接旨出殿，路过回廊，书房声音渐起。

　　“陛下昨日发了好大通火，殿下昨夜一夜没睡，所以今日才……”

　　展临看李烨一眼，又望向沈梵，“少卿大人。”

　　魏朝耳尖一动，贴的更近些。

　　只见沈梵白衣玉冠风尘仆仆，眼下还带了点乌青，看李烨一眼。

　　李烨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揉揉眉心，轻叹口气，一摆手，“你继续。”

　　“属下不敢妄言。”

　　展临摇摇头，“属下只听说昨日太和殿里，陛下病的更厉害了，太医院众人半夜还去了一趟。”

　　“属下也并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日之事许是有人从中作梗？”

　　说着，他勾起一个得体笑容，“但陛下毕竟疼爱殿下，大概只是在赌气，兴许没多久就好了——”

　　忽地，一声冷笑平地响起，带着嘲弄与无奈。

　　“文君。”

　　李烨与沈梵挨得近，侧头靠过来些，闭上眼嗓音发哑，“我累。”

　　一瞬，他又道：“我好累。”

　　沈梵伸手，搂紧他肩侧拍拍，嗓音很轻，“殿下这是一夜没睡，该休息了。”

　　另一只手也伸过去，盖上他眉骨和眼窝，故作轻快，“是不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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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哈哈哈……”

　　过了会，李烨笑出声，捉住他腕骨坐起，“是好很多了。”

　　“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梵笑意僵住一瞬。

　　“忙于政事我不累、行军打仗我也能接受、就算是日夜在被人刺杀的恐惧中度过，我都觉得无所谓。”

　　“但被手足背叛、被父皇怀疑，我觉得自己全身像被抽干了一样没劲、心头的不安不断蔓延、一步步啃食我的大脑，所以我夜不能寐、变得格外焦躁起来。”

　　李烨越说越急，眼眶逐渐泛红，看沈梵一会，“文君，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是我吗？”

　　沈梵张张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短短几日，我就变成了这么一个人。”

　　“可笑吧？”

　　李烨笑得有些悲凉，一皱眉双肩颤抖起来，“明明不久前，我还答应过你，说我要当个好君主，一定要铲除天下恶事、杀尽天下恶人，要海晏河清、大梁祥和。”

　　“我不该这样的……”

　　“可是我控制不住！”

　　一伸手抓住沈梵双肩，他又把嗓音压低，紧盯一会轻声笑着，“但是现在，文君，你回来了。”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沈梵看他许久，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平地响起。

　　李烨回头，刚好露出对面的沈梵。

　　李蔺一挑眉，有些惊讶，“沈大人也在？”

　　李烨眯起眼，“你来干什么？”

　　李蔺垂眸，与他对视。

　　李烨敌意更深。

　　“皇兄这话说的，这御书房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

　　李蔺抬头随意看看，又一摆手，悠悠道：“听闻你昨夜没睡，臣弟特意命人熬了药送来，皇兄可得趁热喝，滋补身体。”

　　小厮端着茶碗上前，恭恭敬敬放下，“太子殿下。”

　　“什么意思？诅咒我？”

　　不过半分，啪的一声，李烨拍案而起，冷笑一声，“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殷勤呢，三天两头往太和殿跑，合着是想给父皇吹枕头风？皇位就唾手可得了？”

　　“李蔺，我告诉你，做梦！”

　　二人咫尺之遥，李蔺仰头看他一会，只轻轻笑着。

　　沈梵一下起身，伸手拉他衣袖，“殿下！”

　　舌尖抵上唇侧，李烨咬紧，放在腿侧的手紧攥。

　　好会。

　　“皇兄这么生气干嘛啊？”

　　李蔺轻叹口气，嗓音极轻，还有些被吓到的样子，一撇嘴以袖掩面，“臣弟只是个闲散皇子，不像皇兄能在朝堂大展身手，手头无事，多尽些孝心是应该的。”

　　他一拱手抬头，瞧着泫然欲泣，“既然皇兄看不惯臣弟，臣弟这便告退。”

　　李烨越看越气，抬腿要追，怒喝一声，“李蔺！”

　　“殿下！”

　　沈梵猛上前，一下将李烨抱住，双手紧紧扣住他腰，“不生气了好不好？”

　　“殿下别同他计较，先歇着些，气坏身子可不好。”

　　他话语轻柔动作却强硬，使劲把李烨往回带，把人摁上座位抓住肩头，“殿下想想，边境还待处理，大梁还等着您，朝中事务也在等您，您必须得好好休息。”

　　“听臣的，现在，回宫休息。”

　　他微微俯身，直视着李烨，“答应我。”

　　李烨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没说话。

　　他笑意更深，轻挑眼尾，“我会永远站在您身后。”

　　“嗯？”

　　李烨终于一点头，猛一扑上去将他拥住，泪珠大颗滑落面颊。

　　沈梵又拍几下，许久，朝展临抬抬下巴，“送殿下回去。”

　　展临躬身，“是。”

　　做完这一切出来，他又和人迎面对上，微睁大眼，“你怎么在这？”

　　魏朝一扬眉，“我怎么不能在这？”

　　沈梵蹙眉。

　　“是，我都忘了。”

　　片刻之后，沈梵冷哼出声，“关大人，您现在贵为内阁首辅，又是御林军首领，这宫里宫外，没什么地方是您不能去的。”

　　“是我多嘴，行了吧？”

　　回廊这处并不宽敞，魏朝学他走步，沈梵就穿不过去。

　　他一抬下巴，“让让，我要走。”

　　魏朝没作罢。

　　再次伸出鞋尖又被堵住，沈梵啧一声，抬头瞪他，“你做什么？”

　　“公子。”

　　魏朝微微低头，“你为什么这么躲着我？”

　　“仅仅是因为太子？因为他看不惯我？”

　　沈梵脊背一僵，“……没有。”

　　“那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为什么一回来就这样对我？”

　　“我不过是想再与你说说话……”

　　魏朝步步逼近沈梵，不知不觉二人已经到了木桥。

　　他淡笑一声，直直盯着人，好些时候又故意撇开头，“我想看看你，想知道你这些日子吃的好不好？睡得怎么样？夜里还会不会做噩梦？吃了药有没有效果？西北风沙大，你会不会不习惯？”

　　“阿若没有要与你炫耀的意思。”

　　他一抬手抹泪，垂眸眼睫都染湿，又转回来屈起眉眼，嗓音略微低沉些，“公子，阿若只是日日想着你、盼着你、夜里常常睡不着梦到你，心里难受，想多看看你。”

　　“阿若也想知道，你有没有想我？会不会在某个瞬间，脑海中浮现的，是我的脸？”

　　一个个问题不停，魏朝走得又快，沈梵一个踉跄连连后退，双手撑住栏杆才站稳。

　　鼻尖冲入荷香，他一惊，抬眸沉默了很久。

　　直到微风几许，池边水珠溅上指尖，他才抿紧唇。

　　“药材的事，我的确要跟你说一声谢。”

　　喉口发干，沈梵站直，躲开视线，“至于别的，很抱歉，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话音未落，魏朝已经单手环住他腰搂紧，另一手扣上下颌与他唇齿相接，一寸寸掠夺呼吸。

　　沈梵挣扎不过，双手抵上那肩，木桥剧烈晃动起来，震得心口狂跳，他脸都憋红，怕引来惊动只能抓住人肩，被迫承受这个吻，“唔——”

　　“哈……”

　　一吻完毕，他喘起粗气，唇瓣水光潋滟。

　　“关若，你疯了？”

　　他抬头，一摸唇角甩袖，“这里是御花园，这可是皇宫！”

　　“呵……”

　　魏朝望凉亭一眼，又回头看他，徐徐道：“可当初，也是你在这里，与我摘花调情，旁若无人般与我亲热——”

　　“啪！”

　　沈梵收手，睁大眼不可思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吗？”

　　“你明明从前那么温润知礼，怎么如今如此贪得无厌、不知收敛？”

　　魏朝微微蹙眉，没马上说话。

　　“所以说……”

　　少顷，他拉过沈梵的手，轻碰自己脸挑眉，“公子还是喜欢我的？在意我？心疼我？”

　　“对不对？”

　　“你放开我！”

　　沈梵更急，抽出手又抬起一巴掌，狠狠瞪他一眼，到一旁理好衣带逃走。

　　呵。

　　魏朝被打得偏头，终于捂住脸侧，轻嘶一声。

　　下一瞬，正巧黄芝路过，大惊失色压低声音，“大，大人？”

　　“被猫抓了。”

　　魏朝边往回走，边含糊开口，“去拿冰袋来，现在肿的厉害。”

　　余光瞧见有人仓皇往外跑，黄芝挠挠头，后知后觉，“宫里哪来的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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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朝睨一眼。

　　他马上凑出笑容，拔腿就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