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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满楼一 你是正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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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各色各样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繁华非常。
谢昀与侍从长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试图捋清现在的局势。
眼下边境还算太平。西北突勒大败,至今不敢与我朝兵戎相见,细细算来,距今应有五年了。
五年前,北境突勒作乱,十七岁的谢昀经太子举荐,随军北上平叛,从那时正式踏入仕途。
谢昀正值少年意气,行军中自然耐不住寂寞,不过几日便和营里大半人混得熟稔,常常厮混在一处苦中作乐。
那日空气闷热,一丝风也无,山间草木发蔫,盔甲也晒得烫人,将士皆是口干舌燥。行军时道旁坡地里隐隐有酸甜果香传来,谢昀和三两个胆大的便偷溜下坡,只见爬满山葡萄,紫黑果串垂在藤叶间,颗颗硕大饱满,甚是招人喜欢。
谢昀欢喜不已,急忙摘下往怀里揣,一面不忘塞进嘴里几个,一时忘形走远了些,回神忽觉身边同伴都不见里踪影,转身却只见有一青年站在身后,不觉愣住。
此人年岁与他相仿,略比他高些,身形挺拔,生得一副端雅周正的五官,极是俊秀出尘。只是神情淡漠,一身迫人的气场,叫人不敢抬眼直视。
谢昀从怀里摸出两串晶莹剔透的山葡萄来,扬手一递,笑道:“葡萄,请你吃。”
那人却不接,淡淡问道:“可有同伙?”谢昀摇摇头。
“好。”面前男子波澜不惊,“回去自领十军棍。”
谢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十军棍没白挨,谢昀算是认得了这个人。同是第一次出兵,这人年岁极轻,官衔却不小,足足压了谢昀一头。一打听才知,原来此人乃是裴国公之长孙,名唤裴昭。
裴家世代簪缨,本是清流文官世家。世家子弟生来就得天独厚,这本就叫人心中不平,这裴昭又素来寡言冷脸,待人疏离,谢昀只当他是仗着门第骄矜狂傲,心中不满更甚。
可相处日久,谢昀却意外发觉,裴昭却是个有真本事的,并非仅凭家世,他心中偏见便淡去大半,十军棍的事也抛诸脑后了。
谢昀生性话多,老是忍不住主动搭话,却总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几番下来自己也觉得没趣了。
如今一想来,那年真真是他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奔赴沙场了,可见任谁都曾有意气风发的时候。回忆些许旧事,唉,怎竟好端端地想到他身上!
但话说回来,我谢承玉今年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的妙龄男子啊!
都说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兴许是前世太惨的缘故,老天对自己还是有些眷顾。
“长安,京城什么地方最热闹?”谢昀双眼放光,从前在前忙于朝堂,在后忙于征战,从未有好好消遣过,如今重获大好青春,自然不能再白白浪费呀。
“啊?无非茶楼酒肆,秦楼楚馆而已,我们将军从不去这些地方的......”长安话音未落。
“去京城最好的酒楼!”谢昀大摇大摆甩着长袖,一身便袍随风轻摆,然而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腹中发出异响。
谢昀随手摸出颗不知何时顺到手的热栗子丢进嘴里,忽然转身指向长安,又指了指回去的方向。
长安抱着剑赘在后头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总觉得自家将军的脑袋可能被马蹄子踢过,摇摇头便识趣地不再跟着了。
京城长街的喧闹声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谢昀驻足映月轩鎏金匾额下。二楼雕花栏杆处垂下的红绸迎风飘起,桥下流水倒映着酒楼招幌的流苏穗子。这便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是京城最人烟鼎沸的地方。
谢昀前脚刚要迈进酒楼,忽听身后传来急速的马蹄声。“将军!”
谢昀回身之际,只见一匹红马前蹄扬起,马上青年滚鞍落地,径直跪在谢昀眼前。
谢昀见来人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身材魁梧,宽肩厚背,浓眉阔口,正是他原来的部下楚济。这人高声道:“将军!”
谢昀赶忙将他扶起。这小子上辈子随自己沙场征战,片刻不离。想到此谢昀心下一酸,前世这傻子为他挡箭而死,临死还说什么“将军大恩,来世再报”的话,可还真就应验了。
二人勾肩搭背,一齐拐进映月轩饮酒叙谈。楚济三盏酒下肚,道:“听闻太子让将军入大理寺,这可是真事?”
谢昀点头称是。
“这……”楚济默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想来也说得通,太子在朝中心腹不多,唯独对你最信得过。边境有战事,他便令你掌兵出征;等四海清平,又将你安插朝堂,借此扩充东宫势力,拉拢朝臣,如此一来,边关与朝堂两处权柄,尽数落于他掌控之中了。”
谢昀一愣,在外人眼中,摆明了是东宫在朝中安插自己人,安插的人越多,势力就越大,摇摆不定的的朝臣自然归附他麾下,李景恒便可慢慢排除异己,整顿朝堂。
弃武从文这事原是为自己考量,想不到无形中助了李景恒一臂之力,不然前日李景恒也不会那么容易答应。只是这些话,楚济他那简单的头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些。
谢昀眉间一颤,依旧漫不经心说道:“这话你是打哪儿听来的?入大理寺是我和殿下提的,况且,我怎么就是他的人了?”
楚济心虚一笑:“确是听人说的不假,只不过,你是太子的人,这事儿朝中还有谁不知道?就你那性子,一年下来光被姓裴的弹劾就得有四五十次,要不是太子殿下袒护你……”
楚济挨了一记白眼,立即住了口,放下酒杯,正色言道:“我还是想跟随将军,将军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过了今年你能高升的,跟着我可没前途。”谢昀眉梢一挑说道。
“离了将军,高升又能怎样,”楚济咧嘴一笑,“我楚济一辈子都要跟着将军!”
二人正谈着,只听楼上一阵门外一阵骚乱,几人七嘴八舌叹道:“月棠死了?多好的姑娘啊,真可惜了。” “哎,谁说不是,年纪轻轻怎么就想不开......”
听说有命案,两人都不觉一震。谢昀赶紧向店小二打探。
原来事发在隔壁的玉满楼——京城一等一的青楼,这里的姑娘们素有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姑娘们面容姣好,婀娜多姿,各有所长。尤其是鼎鼎有名的四大名伎,使许多王公贵族、富家子弟和贤人雅士流连忘返。
而死的正是这里的四大名伎之一的月棠姑娘。
闻此,楚济站起身拉着谢昀就要去玉满楼。谢昀从前没去过这种地方,脚下有些犹豫。
“走吧,谢少卿,你现在可是大理寺少卿,可不是随心所欲的大将军。奉旨查案可是公事,你不想去也得去。”楚济说道。
谢昀无奈,“我什么时候说让你留下随我一起了?”
玉满楼。由于发生命案,今日冷清至极。
谢昀几人赶到二楼命案发生的房间。老板春娘脸上少了往日的精致和神采,正瘫坐在地痛哭不止。
原来死去的姑娘正是春娘的亲生女儿。几个姑娘也眼睛红肿,在红姨身后隐隐哭泣。
叫月棠的姑娘悬在雕花梁上,绣鞋尖缀的明珠正对着翻倒的圆凳。最早发现是三个姑娘,谁也不敢近前,幸而现场未被破坏。
谢昀仔细看了看月棠姑娘的脚,思忖片刻道:“命人抬回公廨,”依次扫过春娘和身后的三个姑娘的脸,“未有定论之前所有人暂时不可离开玉满楼,随时等候传唤。”
“你......你是何人?我女儿她难道不是自尽?”春娘抹眼泪问道。
“我乃新任大理寺少卿谢昀。”
大理寺公廨内,谢昀查看地上女子多时。
“此人绝非自缢而亡,”谢昀斩钉截铁地说,“若缢索在喉之上,舌头会抵在牙齿之间;若缢索在喉之下,舌尖则会伸出。此二者皆无,更何况那女子吊在梁上,距离凳子甚远,脚尖压根碰不到凳子,又怎么会是自尽呢,分明有人蓄意谋害。”
楚济叹道:“将军,啊不,谢少卿,看来有些天赋啊。”
谢昀摇头笑继续说道:“看来还要进一步验尸,这可不在我能力之内。楚济,替我找个仵作来,要有经验的。”楚济应声离去。
除了脖颈上的伤痕外,周身暂且看不出任何受伤痕迹,这致命之处究竟在哪呢。
梅雨季节总是阴雨不绝,时而细密如丝,悄无声息飘落,时而化为豆大雨珠,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门外,裴昭的黑色官靴踏碎檐下雨帘。
“谢少卿好雅兴,”眼尾朱砂痣被雨丝打湿显得分外惹眼。“才刚上任,这公廨里就整整一日都寻不着你的踪迹。”
”啊,御史大人。”谢昀破天荒地行了礼。
显然平日随性惯了,今日突然守了规矩,叫裴昭极其不适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仔细一看却不免愣住。
自从谢昀跻身文官,便一改从前装束,着了一件青色交领广袖长袍,以往利落的高马尾也束成散髻,余下的长发半散垂落肩头,几缕碎发随意拂过额角,衬得原本英挺的眉眼,添了几分慵懒疏朗。
“方才裴大人问什么?”
见他迟迟不发一语,谢昀抬起头看他,裴昭才恍然垂下眼。
“哦,我今日只是到映月轩与楚济稍叙,楚济乃我旧日部下,你不是也见过的。”
“不止吧,你的小厮说你去了玉满楼。”裴昭最后三个字咬的很重。
“是,”谢昀眼皮不抬一下地答,“那又如何?”
“自己主动要入大理寺,本以为你定有大志,谁知你作为朝廷官员,又是新官上任,竟擅离职守,流连花街柳巷,你不顾自己的脸面,难道也不顾及朝廷和太子的脸面么?”
裴昭平日里寡言少语,但凡开口,句句不离宗庙社稷、纲常道义。论刻板无趣、不近人情,朝中恐无出其右。又身任御史,专司监察,自然要对谢昀专爱惹是生非的性格深恶痛绝。
“今日我可不是寻花问柳,而是为了正经事,裴大人明鉴。”
“正经事?”裴昭轻蔑道:“你是正经人?”
谢昀负手朝他走过去,笑盈盈地反问道:“怎么,你很失望?”说罢还轻轻撞了一下他肩膀。
裴昭向来不喜欢轻佻的接触,果然变了变脸色,侧过身不再说话。
“报!”是奉命搜查的差役回来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