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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云千重(七) 萧荣破除贞 ...

  •   戚夜阑正在堂侧不安地来回踱步,见稳婆踉跄而出,忙问道:“如何?”

      稳婆伏地颤抖:“回、回大人……银钱大小的胎记,的确在右腿内侧!”

      谩骂声浪轰然炸开,围在府衙大门的人越来越多,吵闹声也愈加剧烈。

      “□□还有何话说!”杨恕云怒指萧荣。

      萧荣在谩骂声中依旧傲然挺立,她深知无论自己如何辩言,戚夜阑总有招式对付自己。

      此时,潘玉麟和宫泽尘也已赶到,见大门紧堵,二人只好飞身跃上墙头。

      潘玉麟正要叫停这场闹剧,却见萧荣猛然撕开右裤腿,米色肌肤在阳光中泛着暖玉般的光泽。

      “诸位可瞧见胎记了?”

      人群哗然,稚童被母亲慌忙捂住双眼。龌龊的地痞流氓倒是挤到前排细看,却不见任何痕迹。

      张时客瘫坐在地,他仓皇望向杨恕云,却见对方也瞠目结舌。

      “看来张大人记性不好。不如再想想,那夜烛火摇曳时,你究竟摸的是哪条腿?”

      萧荣就这样袒露着右腿,一步步走向张时客。

      张时客回头求救戚夜阑,却见她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左腿!是左腿!我与你相对,从你那边来看,是左腿!”他慌忙改口。

      萧荣突然哄堂大笑:“好!”

      她又转向堂下众人,撕开左裤腿。

      同样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胎记抑或是疤痕。

      堂外喧嚣骤然凝固。

      “这……这咋没胎记?”

      先前哄笑的地痞哑了火,几个妇人交头接耳:“莫不是冤枉了人?”

      萧荣固然身下发冷,仍挺直了身板:“方才戚大人说得好,要我顾及父母和未来丈夫的脸面,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股阴亦如是,我敢把这股阴公之于众,便是无愧于父母所赐之身躯!至于这莫须有的丈夫,若是连个区区贞洁都视作脸面,那他还比不上我这所谓的‘一介女子’的胆量!”

      她顿了顿,扫视人群中的所有女子,这其中,有人唾骂过她,有人看她的笑话,她没半点怨恨,而是朝着她们轩昂道:“望女子周知,人人都怕失去贞洁,可‘贞洁’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枷锁,却压迫女子千年。女子不必害怕失去贞洁,因为我们越怕它,它就越会成为别人拿捏我们的把柄。今日我若畏惧丢了这贞节牌坊,我的坦荡、我的正义还有我的责任便都会葬送。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这天底下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压垮我们的脊梁!”

      这一番话,浇灭了堂上堂下的躁动。

      妇人们枯槁的面容霎时间蒙了层灰翳,她们的目光掠过萧荣裸露的腿,又仓皇垂下。有人翕动嘴唇,喃喃着“伤风败俗”,可语调却空洞如枯井回音。

      宫泽尘率先高喊:“萧大人是清白的!杨戚二人构陷忠良!”

      紧接着,潘玉麟也应声大喝:“萧大人是清官!”

      声浪如星火燎原,顷刻烧尽了愚昧的盲从。

      杨恕云踉跄后退,目光涣散地扫向戚夜阑,却见她也惶然失神。

      沈昭不是蠢人,见风向陡转,只好明哲保身。

      他轻叩惊堂木,压住满堂嘈杂:“人证虚妄,物证存疑。此案尚有蹊跷,来人,押杨恕云、戚夜阑两人到泊州刑狱,择日再审!”

      潘玉麟得意地笑道:“大人这招‘釜底抽薪’可太妙了!”

      宫泽尘怔怔望着萧荣袒露的双腿,忽地翻身跃下墙头,脱下大氅,披在萧荣的肩头。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耳尖便漫上血色,他本想说些安抚的话,却只憋出一句:“萧大人!流沙坡截获铜器三百车,潘姑娘已命暗卫原地待命!”

      萧荣自然地整理好那大氅,潘玉麟也跟了下来。

      “玉麟,你做的很好,接下来我们要当面对质!”

      “好!”

      潘玉麟见这宫泽尘紧挨着萧大人,丝毫不见外,便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醋意。早知如此,她刚才就应该脱下自己的外衣给萧大人披上。

      “沈大人且慢!”待沈昭驻足转身,萧荣继续道:“此案人赃并获,剩余疑点,便交给本官来审查吧!”

      话音未落,她举起腰间的金镶白玉令牌。

      朝廷官员皆知,这金镶白玉令牌是太上皇部署手下所赐,其效力高于圣旨。

      沈昭见此令牌,一改往常的镇定,脸上竟浮现出几丝慌乱。若早知她此行是受太上皇之命,他决计不会冒这个险帮那杨戚二人。

      他立马躬身退让,“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挡了萧大人的路,这就把府衙让给萧大人。”

      “沈大人留步,圣上既然派沈大人来了,空手回去如何交差?不如到偏厅审讯张时客夫妇,也算是协审此案。”

      沈昭见这萧荣非但没有罪责自己,反倒高抬贵手分功劳给自己,心悸之余陡然生出些许愧疚与敬意。

      “萧大人宽宏大量,体恤下属,下官……实在心中有愧!”

      “沈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只是有句话说来与您一听,”她不容沈昭请示,直言道:“朝堂风云动荡,生死之卦未卜,莫要急于站队,黎国是江氏的黎国,泊州是黎国的西北,沈大人合该分清大小王……”

      萧荣点到为止,沈昭闻言一怔,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隐蔽,却还是被萧荣看穿。这个在京城凭空出现,无身世无背景的女子,身后一定藏着诸多秘密。

      “玉麟,将西遥城城北破庙清理出来,把禁物运入庙中,每日调集一百暗卫轮番看守,非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

      残阳如血,将废庙墙垣染成锈色。

      清理完毕,暗卫们掸了掸袖口的衣角的灰尘,如释重负。

      潘玉麟抹了把汗珠,长舒一口气:“弟兄们好样的!今日好说歹说,也算是打了场胜者,一会儿把东西搬过来,这活就算是忙完了,萧大人定有嘉赏!”

      “官爷这是要作甚?”一道尖细嗓音传来。

      潘玉麟转身,见一面容白净的青衫文士摇扇而立,身后乌泱泱跟着数十百姓。

      她以为这些人是特意来帮忙的,便净身踏出庙堂:“萧大人有令,此庙暂充库房。我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不劳烦各位了!”

      文士合扇轻笑:“萧荣好大的官威,以为谁都要腆着脸贴上去?不过是一介女流,当众袒衣露体,伤风败俗!如今还要占庙藏赃,当真以为黎国百姓都好欺负?”

      人群应和:“祖宗祠堂都被这荡/妇玷污了!”

      潘玉麟只觉晴天霹雳,这百姓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纳闷间,忽见烂菜叶伴着臭鸡蛋劈头砸来。她侧身避让,腥黄蛋液仍溅上衣摆。

      “都住手!”她厉喝如雷,却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破庙霎时沦为秽物战场。

      潘玉麟本想一刀捅了这带头作乱的衣冠禽兽,却谨记萧荣的命令,不能对百姓动手。

      虽不能还手,她也不忍心让暗卫门以身为盾去护那庙堂,便叫他们先撤离此地。

      “听我指令,先撤退!”她强忍怒火,眼睁睁看着刚擦净的梁柱又被泔水泼污。

      顷刻之间,焕然一新的庙堂便成了污秽之地。

      “告诉你家主子,贞洁乃是女性千古年来的美德,她这般低劣的行径,要将那些坚守贞操的好女人置于何地?她不要这贞操,千千万万的女人要这贞操来谋得丈夫的怜爱!”

      “你……你胡说八道!”潘玉麟被这番话气得咬牙切齿,但她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驳回去,一个箭步冲上去,照着那文士的脸和屁股劈里啪啦一顿揍。

      光是这样还不解气,她反身挑起树下的长刀,三下两下将那人的衣衫刮破,胸前腹下全露了出来。

      “姑奶奶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那文士本想还手,却只有挨揍的份儿。

      “我让你满嘴放炮,我让你乱咬人!”潘玉麟见他连连讨饶,那张脸已经被抓烂,屁股也被揍开了花,便松手放了他。

      闹事的百姓此刻也消停了。

      一个衙役跑了过来,还没到跟前便开口道:“潘姑娘不好了,府衙着火了!”

      *

      潘玉麟赶到府衙时,整座院落已裹在赤色火舌中。

      青砖墙被灼黑,窗棂在火舌中噼啪爆裂,火星裹着浓烟直冲天际。

      衙役们提着木桶往来奔走,水泼在烈焰上腾起阵阵白雾,却压不住愈燃愈旺的火势。

      “萧大人呢!”她揪住个灰头土脸的衙役问道。

      衙役呛着烟指向东侧:“火是从文牍库烧起来的!萧大人冲进去抢簿册了!”

      潘玉麟踩着焦黑的梁木跃进火场。

      浓烟深处,萧荣和宫泽尘正奋力推开挡在门前的木梁。

      “大人快走,这里我来!”潘玉麟冲了进去,和她们一起推,“方才破庙来了帮暴民,不知是何人指使!”

      萧荣定了定心神,察觉到几分异常,脱口而出:“调虎离山!他们真正的目标在城西!你快去保护铜器!”

      “可……这里太危险了,属下不能扔下您不管!”

      潘玉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几乎要哭了出来。

      话音未落,头顶木梁轰然倾倒。

      宫泽尘飞身将萧荣扑开,燃烧的檩条擦着后背砸下。

      潘玉麟挥刀砍断缠住萧荣裙裾的火蛇,却见更多烈焰正顺着桐油泼洒的痕迹包抄而来。

      “铜器和簿册一样重要,我们都要守住,快去城西!”

      见她还犹豫,萧荣推了她一把,歇斯底里地喊道:“快去!”

      潘玉麟泪水夺眶而出,却也转身奔走。

      木梁倒塌,门框也松动了,萧荣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热浪扑面而来。

      文牍库内已是一片火海,焦黑的木架噼啪炸响,堆积如山的簿册在烈焰中蜷缩成灰烬,纷纷扬扬飘落。

      看着眼前如炼狱一般的火海,而身后就是光明的白日,萧荣突然心里发怵,身子也止不住地颤抖。

      火是她最恐惧的东西,儿时那场大火夺去了母亲,也成了她十年来无数个梦魇。但那簿册却关系着太上皇的信任,她必需不辱使命。

      “萧大人,我来!”

      见她反应异常,宫泽尘心一横,便冲了进去。

      萧荣绝不可能放任他不管,扒开衣袖,狠狠咬了下去,痛得钻心!直到身子不再颤抖,她也冲了进去。

      “在那里!”宫泽尘扫视一周,指向角落铁柜,整整四摞簿册几乎完好无损地立在柜中。

      宫泽尘抄起半截断木撬进柜缝,直至柜门大开。

      “咳咳……快!”

      宫泽尘胡乱抓起簿册塞进怀中,萧荣将剩下的簿册尽数抬到宫泽尘怀里,解下外衣,盖在自己和宫泽尘头上。

      火星溅在手臂上烧得生疼,萧荣也一声不吭,护着宫泽尘和簿册跑出了火海。

      轰然巨响中,文牍库的穹顶彻底崩塌,热浪将两人掀翻。

      萧荣怀中的簿册散落一地,她撑起身子,看见宫泽尘蜷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没事?”她嗓音嘶哑。

      宫泽尘抬头笑道:“没事。”

      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猝然崩断。

      萧荣低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臂,而地上的簿册完好无损。

      远处救火的呼喊、木材爆裂的轰鸣忽然变得极遥远,只有涌上心头的恐惧和痛苦真实可感。

      她突然紧紧抱住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宫泽尘怔怔望着这个总是刀枪不入的女子,此刻缩成小小一团,哭得浑身发颤。

      她颤抖的脊背竟与记忆深处一道瘦小身影陡然重叠,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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