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66、春寒料峭（六） 江驭辰解禁

　　昭明宫紧锁月余的殿门终于在晨光中轰然洞开，沉积的寂寥被顷刻驱散。

　　宫人们步履匆匆，穿梭于殿阁廊庑之间，掸尘洒扫，更换帷幔，急切地要将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恢复往日生机。

　　晴芜一早便听闻驸马返京的消息，一路小跑回宫。

　　内殿中，江驭辰正端坐镜前，任由侍女梳理长发。

　　禁足日久，素面朝天，今日终得解禁，她眉目间虽倦色未消，却刻意要妆点出逼人的容光。

　　见晴芜步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江驭辰自镜中冷冷一瞥：“不过是解了禁，何至于如此失态？”

　　晴芜稳了稳呼吸，迅速整理衣襟，低声道：“殿下，东疆大捷，驸马随军返京了……有人瞧见，他并非独归，身边还跟着鹳城那个女子。”她压低声音继续道：“传话之人已被处置，但消息怕是瞒不住。”

　　江驭辰执簪的手骤然一顿，眼底霎时覆上一层阴翳：“好，好得很。他们倒是愈发不知死活。两个贱人现在在哪？”

　　晴芜道：“驸马明日觐见陛下，今日大概会来找您。”

　　“传话给他，今日不必入昭明宫了。若要见我，便去殷府寻。”

　　晴芜愕然抬头：“殷府？殿下为何要去殷府？”她心中涌起不安，殷书绝乃西幽使臣，身份敏感，公主私下前往，恐生事端。

　　江驭辰强压着怒火，故作从容道：“这轮不到你来管，你最好也别多嘴，照我说的做就是。”

　　她说着，对镜自照，指尖轻抚过颊边簪花，容光潋滟却目光幽沉。

　　晴芜不敢再问，垂首应下，心中恻然。

　　*

　　江驭辰风风光光出宫，一路招摇过市。

　　她无视街衢两侧百姓或惊羡或探究的目光，车驾径直驶向城北殷府。

　　殷书绝正在书房品茶作画。宣纸上墨迹氤氲，勾勒出一张无面容颜，线条诡艳，尚未点目描唇，门便“砰”一声被猛地推开。

　　在江驭辰眼中，殷书绝便如一堆干柴，静待焚烧。而她，正是那簇迫不及待的烈焰。

　　殷书绝搁下笔，抬眼望去，唇边本欲浮起道贺的笑意，却在触及她目光的刹那微微一凝，那目光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波却似春水微澜，轻声问：“公主为何这样看着在下？”

　　纵然他面无表情，在江驭辰看来，那眉眼却是媚意如丝，无声撩拨。

　　胸脯依然起伏不止，她不答反问：“你这勾魂摄魄的本事，究竟是和谁学的？”

　　她此行有备而来，身后奴婢鱼贯而入。

　　晴芜会意，一个眼神，带来的人便无声散开，迅疾将殷府内外把守得密不透风。

　　闻渠见状急步上前：“殿下，您这是……？”

　　江驭辰的人对他视若无睹。

　　殷书绝的目光始终缠在江驭辰脸上，仿佛未见周遭变故。

　　他忽地轻笑一声，竟主动执起江驭辰的手，引导着探入自己微敞的衣襟。

　　“公主的人，你也敢拦？”他这话似是冲着闻渠，目光却直勾勾锁在江驭辰的脸上。

　　晴芜立刻上前一步，挡住闻渠，冷声道：“这里没你的事，还不出去？”

　　闻渠面色一白，看了看殷书绝，终究低头喏喏退了出去。

　　晴芜扫视一圈，将房内其余侍从尽数清退，亲手合上门扇，独自守在门外。

　　室内春光炽盛，疾风骤雨。

　　久被禁足，压抑月余的欲望如开闸洪流，汹涌倾泻。

　　事毕，江驭辰慵懒侧卧，兀自欣赏着殷书绝那张妖冶绝伦的脸。

　　这张脸虽不及宫泽尘那般惊艳，在男子中却也是万中无一的殊色，尤其是那眉宇间的媚态，难得而不女气。

　　想到此处，她对江宛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又翻涌上来。在姻缘这事上，她那妹妹倒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她心生挑逗，指尖轻点他高挺的鼻梁，语气带着一丝酸意：“你说，江宛那丫头怎么就那般命好？得了宫泽尘那样世间罕有的美人儿也就罢了，偏生还对她死心塌地，言听计从，真是……专一得令人恼火。”

　　话音未落，她指尖欲再次落下，殷书绝却倏然一个转身，避了开去。

　　“公主何必羡她？”殷书绝侧身支颐，眼中含着一缕捉摸不定的笑意，不似随口宽慰，倒像洞悉什么隐秘，“她这一趟……恐怕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了。”

　　江驭辰闻言一愣，撑起身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攀登目极峰，岂是儿戏？风雪无情，坠崖、雪崩、力竭……意外不过是瞬息之事。”他凑近她，清晰地听见她心口陡然加速的搏动，不由挑眉，似有些意外，“怎么？公主……竟不愿她死？”

　　江驭辰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竟跳得厉害。

　　她确实曾无数次诅咒江宛一病不起，甚至在大理寺时恨不得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可“死”这个字眼真真切切摆到面前时，江驭辰却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心悸。

　　“她……终究是我妹妹。我们二人虽自小水火不容，但我从未想过要她性命。她自幼丧母，也是个可怜人。若她一直那般可怜安分，我们或许还能做一对和睦的姐妹。可她偏偏要强，竟投靠了皇祖父！从小到大，明明病怏怏的，每逢大典盛宴却一次不落，风头劲得很，处处压我一头，威胁我的地位……”

　　她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试图说服自己：“我只要她不再构成威胁便好，从未盼她死。”

　　殷书绝静静看着她的挣扎与迷茫，试探道：“公主想必不会不知道，让她永不再构成威胁的最好方式，便是死。唯有如此，你的储君之位，才能真正地高枕无忧。”

　　江驭辰吃惊地看着殷书绝，却无论如何猜不透他，但她总觉得，殷书绝的意图远远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正迟疑间，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晴芜刻意拔高的声音：“公主，驸马爷已在府门外等候！”

　　江驭辰心神一凛，迅速将方才那阵不安压下，换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扬声道：“直接请驸马进来便是。”

　　廖成远本以为江驭辰特意约他来这殷府，是有什么隐秘要事不便在宫中商谈。岂料房门洞开，映入眼帘的竟是满地狼藉的衣衫，床榻上被褥翻涌，他的妻子云鬓散乱，衣带松垮，正近乎玩味地睨着他。而她身侧的那名男子闻声慵懒坐起，扭过头，竟是西幽使者殷书绝！

　　殷书绝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而好整以暇地迎上廖成远震惊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挑衅的、仿佛宣示主权般的得意。

　　廖成远只觉怒发冲冠，可他气归气，却不敢撒出来，毕竟他早就做过对不起公主的事了。

　　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一声不吭地跪下了。

　　江驭辰看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窝囊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驸马这是做什么？”

　　廖成远抬起手，用袖口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佯装痛哭：“公主何必如此作践自己？是微臣无能，未能常伴公主左右，才让公主受了委屈，竟至如此……”

　　江驭辰本已准备好厉声反击，却被他这先发制人的“哭诉”堵得一怔，倒仿佛真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才在此放纵堕落。

　　她很快回过神来，嘲讽道：“驸马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有功夫可怜本宫，不如先可怜可怜你自己。一个鹳城，看来是早已满足不了你们廖家的胃口了，如今竟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撒野？也是，那穷乡僻壤的鹳城，能有什么稀罕物色，自然比不得这西幽国的美人……知情识趣，最是能讨得本宫欢心。”

　　廖成远闻言，脸色霎时灰败。

　　他自知将外室偷偷接入京中的事已然败露，却万没料到会在这等情形下被赤裸裸地揭穿，更没想到偏偏撞上江驭辰解除禁足的第一日。

　　他又气又惧，浑身僵硬地跪在原地，不敢发一言。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窘迫至极的模样，江驭辰这才满足。

　　恰在此时，殷府门外早已被闻风而来的好事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议论的多是“驸马爷竟在使馆私藏外室”的风流韵事，至于公主为何在此，却无人敢公然置喙。

　　沉璧奉令率兵赶来疏通街道，驱散人群。

　　待秩序稍定，她本欲离去，却不料府内传出公主的口谕，竟邀她入内一叙。沉璧不好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踏入府中。

　　然而，内室那三人诡异对峙的景象，让她瞬间明白了此间正在上演何等荒唐的戏码。

　　沉璧立刻垂首敛目，疾步后退至门廊下，抱拳沉声道：“公主殿下，卑职衙署尚有要务急需处理，恕不便久留。”

　　“急什么？”江驭辰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萧提督难得来一趟，不如也进来坐坐，正好……也替本宫评评理。”

　　沉璧低眉垂首，心虚不已。

　　昭阳公主与驸马尚不足为惧，他们毕竟鲜少与真正的“萧荣”打交道；可那殷书绝就难应付了，容意公主曾以萧荣的身份亲自押送他回京，此人眼光毒辣、心思诡谲，不知能否瞒过他。

　　她稳住心神，声线低沉恭谨：“公主府中之事乃天家私务，微臣不过一介武官，身份卑微，实不敢妄议。”

　　江驭辰挑眉，唇角噙着一丝玩味：“欸？威风凛凛的萧大人，今日怎的这般畏首畏尾？可不似你往日风格。你在西遥城那番英勇壮举的议论传回京时，本宫可是暗自叫好，深以为然。”

　　她目光灼灼，试图将“萧荣”拉入自己的阵营。

　　沉璧心头狂跳，脑海中飞速盘算若是容意公主在此会如何应对。然而她终究不是江宛，缺乏那份与生俱来的底气与锋芒，更承担不起肆意妄言可能引发的后果。

　　她深吸一口气，跪伏于地，言辞恳切：“公主殿下言重了。微臣在西遥城狂妄无状，已自食其果，身受廷杖之刑，至今思之，汗颜无比。京城提督一职，掌京畿治安，系万民观瞻，陛下信任。微臣既在其位，言行举止皆需为百官、万民之表率，焉能再因一己之私见，妄论纲常，徒惹非议，再损朝廷威仪？前车之鉴，刻骨铭心，恳请公主殿□□谅微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处境，允微臣恪尽职守，谨言慎行。”

　　江驭辰坐直身子，眉头蹙紧。

　　她本意是拉这“萧荣”为自己助势，好在驸马面前扳回一城，岂料对方竟如此滑不溜手，将一番推脱之言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她语气冷了几分：“这可真不像你……莫不是…还在因之前那件事，记恨本宫？”

　　沉璧心头再凛，知道她意指构陷江宛之事，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微臣万万不敢！公主明鉴，那件事大理寺已有公断，微臣岂敢心存芥蒂？微臣只是……只是深知位高权重，更需时时自省，处处谨慎，方能不负皇恩，不负黎民所托。今日之事，实非微臣所能置喙，请公主恕罪！”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江驭辰环视四周：驸马廖成远一脸晦暗地跪着，姿态卑微却掩不住那点怨愤；殷书绝闲适地倚在一旁，唇角带笑，眼神却像看戏般扫过众人，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而眼前的“萧荣”更是低眉顺眼，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恭顺模样。

　　明明无人再发一语，江驭辰却仿佛听见无数窃窃私语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她几乎能想象出坊间即将流传的难听谣言——“昭阳公主禁足方解便急不可耐私会敌国使臣”、“驸马捉奸反受辱，公主颜面尽失”、“皇家体统何在？竟在使馆行苟且之事”……

　　她猛地惊觉自己与殷书绝仍是衣衫不整之态，顿感一阵难堪的燥热，下意识地拉紧襟口，迅速整理凌乱的服饰。

　　廖成远、沉璧和晴芜纷纷伏地而跪，一言不发。

　　身为臣子，怕公主发威，更怕公主因犯了错而手足无措，若是倒霉的话，自己恐怕就沦为替罪羊了。

　　屋内，只有殷书绝无所畏惧。

　　稍顷，他也已从容披好外袍，缓步上前，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今日之事，原是误会一场。昭阳公主殿下解禁之初，忆及前嫌，特来寻殷某问责，斥责殷某此前谗言蛊惑，险些令公主殿下酿成大祸。驸马爷与萧提督关切公主安危，闻讯赶来劝解。除此之外，别无他事。还请驸马、萧提督监督，若是有散播谣言者，即刻捉拿，按律处置。”

　　他三言两语，便轻飘飘地欲将这场荒唐闹剧定性。

　　江驭辰抿唇不语，默认了这个说法。

　　廖成远与沉璧对视一眼，亦只得顺势低头，齐声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