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135、曦色浩渺（十五） 潘玉麟和江

　　夜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枯草的涩味和远处天海高原积雪的凉意。

　　数万名妇人围成了大大小小几百个圈，互相依偎着取暖。她们或已经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或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满天星斗发呆。

　　潘玉麟和卧晓枝靠在一块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的大石头旁。卧晓枝的脑袋歪在潘玉麟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睡着了。

　　潘玉麟没有睡，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惊醒肩上的人。

　　月光下，卧晓枝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没有了白日里的紧绷和警惕，眉眼舒展着。

　　潘玉麟注意到她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肩的缝线已经崩开了，夜风灌进去，把她肩头的皮肤吹得发白。

　　潘玉麟极轻极慢地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轻轻披在卧晓枝肩上，又小心地将那裂开的领口拢了拢，把寒风挡在外面。

　　卧晓枝没有醒，潘玉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然后轻手轻脚地朝不远处走去。

　　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面朝东南方。月亮很淡，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像极了黎歌城夜里那些遥远的灯火。

　　潘玉麟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黎歌城的街巷里巡逻，穿着那身不合身的提督官服，瞪着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喊着“站住！别跑！”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十五岁的女提督，黎国头一份。

　　可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好几道被荆棘划出的血痕，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茧。这双手提过刀，杀过人，也替那些走不动的妇女们擦了无数回眼泪。

　　她有些想哭，因为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一路的荣耀，索性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怎么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潘玉麟猛地转过头，卧晓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几步开外。

　　潘玉麟连忙别过脸，胡乱擦了一把：“没……没什么。”

　　卧晓枝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轻声道：“有什么心事，和我说说吧！”

　　潘玉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不太说得清，就是想……想了很多事。你觉得，今晚有没有格外地亮？”

　　卧晓枝环顾四面八方，她其实没有觉得今晚格外亮。在荒原上行走了这么多天，每一个晴朗的夜都是这样的星空。

　　可她看着潘玉麟眼里映出的星光，忽然明白了：“也许是因为，希望就快实现了，所以你觉得今夜很美。”

　　潘玉麟笑了笑：“可能吧，可我觉得不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

　　潘玉麟她转过头，看向那些沉睡的妇人们：“你看她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以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十五岁就当了提督，管着京城的治安，抓过好多坏人。可现在我觉得，真正了不起的是她们。她们什么都没有，可她们一直没有放弃，比我坚强多了。”

　　卧晓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潘玉麟托着腮，说着掏心窝子的话：“我以前觉得‘保家卫国’就是打仗、杀敌、立功。可这一路我走下来，我觉得不止。保家卫国，也是让这些人有家可回。她们被西幽国害惨了，但她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家，因为她们想念的不是西幽国，而是那些和她们紧密连结的家人。”

　　卧晓枝道：“我明白，这恰恰证明百姓是国之根本，是载舟之水。我其实特别想知道，你们这些做臣子的，是把黎国皇室的利益放在首位，还是把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

　　潘玉麟不假思索：“大多数臣子还是以黎国皇室的利益为主，这未必一定是坏事，但前提是皇室的决定是利于子民的。在我所接触到的所有人当中，也有人是以百姓的利益为主的，比如公主。只是这样的人太少了。”

　　卧晓枝顺着她的思绪，缓缓开口：“其实，我们天枢阁的宗旨，就是为民谋利。从我师祖那一辈开始，天枢阁就在做一件事。让西幽的百姓，能够像人一样活着。”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恳切：“我们需要更多的人，需要愿意为黎民百姓做些事的人。”

　　潘玉麟听出了她话语里的那层意思，也想和她一直在一起。可加入天枢阁，意味着离开黎国。

　　潘玉麟低下头，躲开了她的目光，咬了咬唇，索性把心里话说出来：“晓枝，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我想和你一起做事。可我是跟着公主长大的，公主的处境，你也知道。她身边能信得过的人不多，她需要我。”

　　她抬起头，迎上卧晓枝的目光，语气坦诚：“倘若这一番成功后，不知道公主还要面临什么样的困境。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打算离开她。”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卧晓枝肩上那件潘玉麟披上去的外衣。

　　卧晓枝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点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释然：“好，我等你。”

　　潘玉麟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卧晓枝又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把眼下的事完成。将来何去何从……我们日后再说。”

　　她的语气平和，可潘玉麟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她看着卧晓枝侧过脸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两人靠在一起，卧晓枝的脑袋重新歪在她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潘玉麟的眼皮也开始发沉。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等这一切结束，黎国安定了，公主不再需要她了……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惊醒，心如擂鼓。她抬起头，下意识地朝南方望去。

　　天边泛起一阵潮红，潘玉麟揉了揉眼睛，那光还在，忽明忽暗，像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猛地推了推身旁的人：“晓枝，你快看！”

　　卧晓枝倏地睁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潮红铺在南方的天际，显然不是朝霞的方向，倒像是有一大片火把在夜色中行进。

　　“那是进军的火把！”

　　潘玉麟的心猛地一沉，她无法判断那是黎军，还是西幽军。可不管是谁，她们都不能就这样暴露在旷野上。

　　她猛地起身，朝那些沉睡的妇人们跑去。

　　“姐妹们！醒醒！快醒醒！”

　　妇女们茫然抬起头，惊慌地坐起来。一时间，荒原上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惊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潘玉麟冷静地指挥道：“大家不要惊讶！听我的，往西边走！去那片矮坡后面！快！”

　　妇人们克制着恐慌，踉跄着朝潘玉麟指的方向移动。

　　潘玉麟和卧晓枝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盯着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光。

　　火把的轮廓渐渐清晰了，那是一支庞大的队伍，黑压压的一片，正朝这个方向推进。

　　潘玉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眯起眼，锁定那些招展的旗帜。

　　很快，她看清了那旗子上的字，下意识抓住卧晓枝的手臂，激动地喊道：“是镇北军！”

　　卧晓枝也看清了，可她仍按着潘玉麟的手：“再等等。”

　　队伍越来越近，潘玉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最前方那几个骑马的身影。

　　火光跳跃间，她看见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轮廓，瘦削、挺拔，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公主！”潘玉麟从岩石后冲了出去，“公主——！”

　　她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跑去，身后的卧晓枝也跟着站了起来。

　　江宛正在队伍前方查看地形，听见那声嘶力竭的呼喊，猛地抬起头。

　　夜色中，两个身影正朝她狂奔而来，她一眼就认出了她们：“玉麟！卧姑娘！”

　　三个女子在荒原上紧紧抱在一起，潘玉麟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公主……你可算来了……我们走了一路……好多姐妹差点就撑不住了……”

　　江宛的眼眶也红了，她用力拍了拍潘玉麟的背：“你们做到了，你们真的做到了。”

　　很快，江宛松开潘玉麟，抹了一把眼角，神色骤然凝重：“西幽追兵就跟在身后，恐怕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长话短说，你们救了多少人？”

　　潘玉麟喘了口气，飞快地报告：“走得动的，约莫三万五千余人。还有一些实在走不动的，我们留在了沿途的山林里，安排子夜暗卫保护。等仗打完了，再派人去接。”

　　江宛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们，望向那片矮坡后面。妇人们正从坡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望着这边。

　　“把她们叫出来吧。”江宛道。

　　潘玉麟转过身，朝那片矮坡的方向高高举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妇人们迟疑了片刻，随即，像潮水一样从矮坡后面涌了出来，在镇北军面前站定。

　　江宛喉头哽了哽，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姐妹们，接下来，还请你们听我安排。”

　　话音刚落，南方的地平线上，骤然亮起一片更耀眼的光。

　　镇北军的阵型在江宛和杨焕的指令下悄然变换，他们面朝南方，将那三万五千余名妇人护在中央。

　　眼见镇北军的反常的阵仗，西幽副将勒住缰绳，高声喝道：“怎么？跑不掉了，打算束手就擒了？”

　　江宛没有理会，而是迈步朝前走去。

　　宫泽尘心一紧，下意识要跟上去，却被杨焕一把按住手臂：“别去，让她去。”

　　江宛在西幽军阵前十步处站定，望着那五万张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脸，厉声道：“西幽的将士们，你们好好看一看，这些人是谁？”

　　杨焕抬起手臂，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镇北军的阵型从中间缓缓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只见妇女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到火光下。火光映出她们枯黄的脸，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还有那身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痕。

　　她们在镇北军阵前站成了一排，瘦弱、褴褛、满面尘霜。

　　西幽军阵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姐……姐姐？！”

　　一个年轻的士兵猛地从马上翻了下来，踉跄着朝前跑了几步，死死盯着最前边那个妇人。

　　那妇人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弱不禁风却还坚强地站着。

　　“阿姐！”

　　那士兵扑过去，跪倒在她面前，双手颤抖着想去摸她的脸，又不敢，眼泪哗地涌了出来：“阿姐……是你吗……你不是……你不是五年前就……”

　　那妇人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她蹲下身，把弟弟的头抱进怀里，哽咽着：“我没死……我没死……我被西幽王手底下的畜生抓走了……送到北地……关在那见不得天日的地方……我天天想你们……想爹娘……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士兵紧紧抱着她，涕泗纵横：“阿姐……阿姐你受苦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给我捎个信……”

　　妇人摇了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如何启口。

　　又一个士兵翻身下马，朝人群中一个秃头女人奔去，那是一个脸上全是疤痕的女人。

　　“夫人……你的脸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女人擦去他的泪哽咽道：“他们嫌我不听话……不肯去配种……就把我的头发和脸用火给烧了……”

　　一个又一个士兵从马上翻下来，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姐妹，有人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

　　西幽军阵的副将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不许去！都给我回来！保持阵型！谁敢违令，军法从事！”

　　没有人听他的，他们抱在一起，哭成一片。

　　可还有更多的人，站在原处，茫然四顾，目光在那些妇人的脸上急切地搜寻，一遍又一遍，却没有找到自己的亲人。

　　“我妹妹呢？我妹妹在哪里？”

　　“我女儿……我女儿今年才十四……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我嫂子……我嫂子叫阿蕖……你们认不认识她？”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

　　那些没有被认领的妇人最终也低下头，避开他们的目光。

　　江宛站在火光与夜色的交界处，望着这一幕，眼眶早已湿润。

　　她迈步上前，声音压过那些纷乱的哭喊：“西幽的将士们，你们可知道，你们的姐妹、女儿，甚至是母亲，为什么会被抓到北地的狗圈里？”

　　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无数双眼睛转向她。

　　“是你们的西幽王，是那些坐在王庭里锦衣玉食的人！他们和北地蛮人达成了交易，把西幽的女子当作牲畜，送到北地，配种、生育、再配种、再生育！她们生下的孩子被充作兵源，她们的尸体被扔进万人坑！这一切，就是为了让蛮人替西幽消耗黎国的兵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愕、或痛苦、或茫然的脸。

　　“而你们豁出性命去打仗、去卖命，不过是让他们坐在王庭里，继续享受权力、继续扩张领土的工具！你们的家人被他们残害，你们却被蒙在鼓里，替他们卖命！你们甘愿做这样的牺牲品吗？”

　　荒原上，先是死一般的沉寂，忽然，一个年轻的士兵猛地将手中的长枪狠狠掼在地上。

　　他带着哭腔喊道：“我不打了！我妹妹……我妹妹才十二岁……就被抓走了……原来是送到那种地方……我……”他说不下去了，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剧烈地抽搐着。

　　“我也不打了！”

　　“这仗还打什么？替害我爹娘的人卖命？”

　　“西幽王就是畜生！”

　　……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

　　副将早已气急败坏，拔刀指向前方：“你们要造反吗？都给我捡起来！”

　　见没有人动，他猛地转身，朝江宛挥刀砍去。

　　刀锋破空，寒光一闪。

　　一道身影从江宛身侧掠过，杨焕的长刀横空而出，“锵”的一声架住了那劈来的刀锋，顺势猛地一绞，副将的刀脱手飞出。

　　杨焕刀锋一转，直直抵在副将咽喉：“再动一下，这刀可就不客气了。”

　　副将僵在原地，终究没敢再动。

　　江宛面朝那五万西幽士兵，声音沉下去：“你们的家人还活着，在北地、在西幽、在黎国。你们想继续给西幽王室卖命，还是回去和家人团聚，你们自己选。”

　　西幽士兵们应声答道：“我们当然要回家！”

　　江宛点头道：“好，但西幽军力三十万，你们只来了一小部分人，在剩下的西幽军乃至西幽子民眼里，你们现在就是叛军！现在的战况，你们再清楚不过，如果就这样回去，你们，我们，连同这些女子们都会被泊州那些西幽军视为敌人。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西幽士兵们面面相觑，却始终没有人拿定主意。

　　江宛暗自捏了把汗，她在等有人站出来主动提出投靠镇北军，也相信一定有这样的人。但显然，这样的人还在人群中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