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笼中》不知停云

90、2007

　　“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剑拔弩张间，母亲三两步冲到了她和父亲之间，昌灵猝不及防被人挡在身后，身体僵在原地，更难听的话也骤然停在了嘴边。

　　母亲和她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好近，近到白发根根分明。

　　昌灵忽然觉得很疲惫。

　　“她进门以后说过一句人话吗！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子！”

　　“有什么话等过完了年再说不行吗，非要现在吵。”

　　“她这个架势进来，能是想好好过年的吗。”老太太在后面阴阳怪气道。

　　“怎么不想。”敖杰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甩棍掂在手里，笑意未达眼底，慢悠悠地说：“其实我们这次过来也没什么大事，除了看看长辈之外，就是想要点钱。”

　　“什、什么？！”老太太怀疑自己耳背听错了。

　　敖杰理直气壮：“主要是我做生意嘛，想赚钱就要投资的，但我最近手头不是很宽裕……再说了，昌灵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等我赚到钱肯定会分给你们一些的。”

　　？

　　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雷得昌灵快速眨了眨眼。

　　此话一出，昌家父母顾不上吵架了，精明的老太太眼底透出难以理解的迷茫，就连一直看戏的大哥也近乎荒谬地呐喊：“昌灵，你这像话吗！”

　　“啊……”被点名的昌灵只怔愣了一瞬，便立马改了幅面孔，故作无奈道：“哥，说实话，没人愿意费那个劲儿砸房子，我是真想帮帮家里，帮帮小弟的，区区十万对我们来说也不算什么大钱。”

　　“啊？”大哥皱紧了眉头五官直往中间挤。

　　昌灵脑袋转得飞快，当即顺着敖杰的话更改了新的说辞，这话她在银海听过太多遍，用起来简直驾轻就熟：

　　“其实阿杰的生意是稳赚不赔的，只要你们拿出五万给我，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能还给你们六万，你们仔细想想，自己得用多长时间才能挣出来一万块钱。”

　　“……”众人闻言茫然地互相对望。

　　沉默间，昌灵想起今早出门时易阁欲言又止的脸，面不改色继续胡说：“其实之前易阁也放在我这几万块钱，分手之后他非要找我要回去，太没有远见。

　　“但你们肯定跟他不一样，尤其是奶奶，这么有主见。要不然这样好了，你们投给我的钱我今天就不拿走了，到时候我联系易阁，让他来找你们拿钱，等我过一阵儿赚了钱，再把钱连本带利给你们送回来，怎么样。”

　　“……”屋内鸦雀无声。

　　先前一言不发的大嫂听完这番话后忽然皱了皱眉，昌灵视力很好，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知道，其他人或许还沉浸在荒谬和迷茫里，但，嫂子听懂了。

　　果然，片刻后大嫂气冲冲走出来，将母亲拉回自己身边，说：“好啊四妹妹，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是欠了人家易家的钱还不上了，想找我们做冤大头呢。”

　　“你说话别太难听啊。”敖杰拿甩棍指了指她。

　　“欸——”昌灵把棍子按下去，嘴角带笑，“嫂子，话不能这样说啊，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就应该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嘛。”

　　“你带这么多人来家里，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呢。”

　　“怎么会呢。”昌灵说，“都说了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是真把我们、把爸妈、把奶奶都当傻子了是吧，还稳赚不赔呢，你真以为这么轻飘飘两句话我们就会信吗。”大嫂义正严辞道，“我看易家那儿子跟你分手也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你骗人家钱吧。”

　　昌灵听完抿着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算了，跟你说不明白。”说着又转头看向老太太，“奶奶应该信我说的吧，真的稳赚不赔，别再犹豫了，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的，我也是看在咱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才跟你说这个。”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她。

　　昌灵又添了把火，摸出手机说：“那我现在就联系易阁，让他过完年来找你们拿钱哈。”

　　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桌子，“你等等！”

　　“哎呦，吓我一跳，怎么了奶奶？”昌灵语气天真地问道。

　　“你，你这个死丫头，竟然坑蒙拐骗到我头上来了？！”

　　“……”昌灵再次翻了个白眼，摆出了一幅‘我不装了’的神情，垂眸看着自己新涂的指甲油，说：“说话真难听，家里这么多人，凑点钱就这么难啊。”

　　“你给我滚出去！昌灵早就死了！我们不认你这个人！”

　　“老太太，好好说话，你别以为年纪大了我就不敢动你了。”敖杰警告般敲了敲桌子腿。

　　“算啦算啦。”昌灵不在意地摆摆手，用下巴点点里间的方向，“她住那间房，干脆你们直接进去找找吧。”

　　话落敖杰的助理正要象征性地去推门，步伐矫健的老太太猛地蹦起来，窜到了房间门口：“你敢！”

　　助理内心惊叹于她的速度，但嘴上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老太太，你最好还是让开，一会儿伤到你我们可不管。”

　　“强盗啊！愣着干什么，儿子快报警！”

　　“别报警，别。”母亲急忙上前推了推昌灵的胳膊，“你别在家里闹了，快走吧。”

　　昌灵面露无辜：“没闹啊。”

　　“走，快点走，我们就当你今天没回来过，一会儿你奶奶真报警了。”

　　“不是一家人吗，报什么警啊。”昌灵故作慌乱地瞟了敖杰一眼，“这大过年的多晦气啊，要不咱们改天再来？”

　　敖杰明白她的意思，故意说：“那起码拿点钱再走啊。”

　　“就是啊杰哥，我们直接进去翻翻不就得了。”

　　老太太闻言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道：“我看谁敢，这是要杀/人了杀/人了！还有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赶紧把这些人轰出去！轰出去！”

　　“踩着她进去翻翻——”

　　“你们敢！”

　　吵嚷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昌灵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在场众人，看戏的、焦急的、挣扎的、胆怯的。

　　这些居然是她的家人。

　　不过这糟糕的局面没维持太久，在她大哥真的要打电话报警前，敖杰带着人叫嚣着迈出了昌家的大门。

　　在这期间易阁打过五个电话，昌灵后来回电告诉他，自己想去东山看一眼。

　　**

　　车子停在东山的山脚下，临近新年，上山的人多，停在这里也不算太扎眼。

　　昌灵和敖杰并排坐在后座，她垂眸靠在车窗上，心中没有问题得以解决的兴奋，只感到一阵荒唐和悲凉。

　　反观敖杰，他更像是一个合格的演员，上台表演，下台之后情绪已然恢复如常。

　　昌灵注视着不远处的山路，轻声问：“他们比你想象中怎么样？”

　　“低级。”敖杰评价道。

　　“是吗，但你演得挺好的。”

　　“谢谢夸奖，昨天晚上连夜补了有关的电影。”

　　“……”昌灵弯了弯嘴角。

　　窗外又有人挎着篮子的路过，敖杰观察了片刻，问：“是你姐姐葬在山上吗？”

　　“嗯。”

　　“祭拜不用看时间吗，现在上去也行？”

　　“一般是早晨或者中午吧，但谁又没规定什么。”

　　“姐姐喜欢什么，我让人去买一点。”

　　昌灵想了想，苦笑着说：“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那就买花吧。”敖杰说，“女生大概都会喜欢的。”

　　说到这，昌灵恍惚想起三姐曾在田间地头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小野花，又仔仔细细地夹进了课本里，可惜后来她结了婚，没能读完那一年书。

　　她沉默半晌，才说：“谢谢，钱我回去给你。”

　　“不用。”

　　“要的，给我姐姐买花，怎么能让你出钱。”

　　敖杰便没再坚持。

　　路边枯草上的霜雪早已消融，露出底下泥土的颜色。有图省事的村民就在一旁画个圈，把带来的东西一股脑搁在圈子里，风中夹杂着黄纸焚/烧后的尘灰，气味不算好。

　　昌灵沉默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圈，没过多久，就在其中看见了大嫂的身影。
　　当然，她是来祭拜她父母的。

　　“我出去一趟。”昌灵拿起包包就要下车。

　　敖杰顺着她的视线朝外扫了一眼，：“人多眼杂，让她上车说话吧。”

　　“……嗯。”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烧纸味。昌灵等嫂子祭拜完，才绕过人群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嫂回过头来看，神情略显惊讶，“四妹妹，你怎么在这。”

　　昌灵笑笑，“有些话想跟嫂子说。”

　　“在这？”大嫂左顾右盼道。

　　“车停在那边，不会耽误你太久。”

　　“那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车子的方向走，敖杰已经让出了后座的位置，但大嫂上车的时候，他仍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反倒是嫂子见他也在整个人都变得局促起来。

　　昌灵：“没关系，你不用在意他。”

　　大嫂尴尬地笑，语气不安道：“你是想说什么？”

　　昌灵低头将包包里的存折塞进嫂子手里，叹了口气，“也没多少钱，一半给你，一半给妈。”

　　“这……”

　　“我不在家，那两个姐姐也没么多时间回去，妈平时也都是你照顾，就替我这个不孝女多费点心。”昌灵顿了下，说：“还有刚才，谢谢你。”

　　大嫂看着手里的存折，低声说：“不用谢，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昌灵：“一直都没机会问你，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大嫂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张了张嘴，却没回答。

　　“你上次说家里都挺好的，那你呢。”

　　这个问题好像容易许多，嫂子犹豫片刻，说：“我，还是老样子，也挺好的。”

　　“那就好。”

　　“那你呢？”嫂子把问题还给她，“你跟易家……”

　　“那段没说谎。”昌灵回答得很干脆，“在西乡，但凡知道我是谁家的女儿就没人能看得上。”

　　大嫂叹气：“你别太伤心，奶奶她，就这样了，当初就连王德富家都……”

　　“他家怎么了？”

　　大嫂瞄了一眼敖杰的背影，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敢小声说，当初老太太闹学校，闹王家，将克妻的帽子实打实扣在了王德发头上，偏偏她年纪又大，打不得骂不得，王家也是有苦说不出，最后为了能娶个媳妇，只能举家搬到了临海的地方，方便下海，也能远离西乡。

　　这故事昌灵只知道前半段，没想到后半段也如此精彩，听得她都有些可怜王德富了。

　　“总之，”大嫂攥紧了手里的存折，“你能不回来还是别回来了。”

　　昌灵嗯了声，也没质问她为什么前后不一，一会说想要她回来，现在又说别回家。

　　她深知人是会变的，但即便大嫂不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即便她有什么不能言说的私心，昌灵都愿意用自己不多的善意去包容她，不光是为了母亲，也为当年珍贵的姑嫂情谊。

　　她能做到无愧于心就很好了。

　　所以昌灵只说：“不管怎么样，以后都别再跟易家有联系了，没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