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第 129 章 时间的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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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优优吐槽了一句：“那个小孩怎么看起来像鬼一样？”
钟弈白吩咐钟优优：“你在这看着朋朋，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钟弈白出了门，钟优优把朋朋带回酒店房间。
钟优优和朋朋坐在沙发上，钟优优问：“你知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总是纠缠你不放？”
朋朋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们，但是他们跟我说过，他们原来都是跟我一样的。”
“他们来找我，是因为喜欢我，要带我走……”
钟优优问：“带你去哪？”
朋朋：“去水里。”
钟优优有点听不懂：“你能不能完整地给我讲讲，他们是怎么说的？”
朋朋：“他们说，我们每个人最终的结局，都是回到水里，和火山湖里的水融在一块，最后变成温泉再淌出来。”
“流进鱼池子里，流进浴缸里。小鱼在水里游的时候，人在泡温泉的时候，那些水，就是他们的身体变的。”
“他们说，哪怕变成了水，也依然有意识，如果见到喜欢的人，就可以像他们一样，把那个人带走一起玩。”
“我就是因为，之前掉进了湖里，被他们看见选中的，所以他们才追着我不放。”
钟优优都听呆了，他抬手摸了摸朋朋的额头，有点烫。
应该是又惊又吓发烧了，在说胡话吧。
钟优优：“你有点发热，我送你去医疗室看看？”
朋朋紧张地攥住了钟优优的手臂：“我不出去！”
钟优优迟疑几秒：“那我去给你找点退烧药吃吧。”
他来的时候，在行李箱里带了些常用药。
钟优优翻出一盒退烧胶囊，从茶几上拿了只杯子，接了杯温水递给朋朋。
可谁知这孩子一见到水就害怕，惊恐地抱着头钻到了茶几底下，大喊大叫：“拿走！快拿走！”
钟优优强调：“这是饮用水，不是养鱼泡澡的那种水。”
朋朋满眼含泪地摇头：“一样的，只要是水，都是一样的。”
钟优优为难：“可是不喝水，你要怎么吃药？”
朋朋惊恐地抱住自己，身形似乎比一开始看上去更加稚弱瘦小了些：“我不吃药，我不吃药……”
钟优优十分泄气：“那我不管你了！”
他自己本身还带着些孩子气，看着朋朋蹲在地上油盐不进的样子，赌气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就自己喝了。
他倒要看看，这水究竟有什么问题。
钟优优咕嘟咕嘟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个精光，味道清爽甘甜，喝完也没有任何不适。
钟优优把喝空的水杯展示给朋朋看：“你瞧，我全喝完了，我现在好着呢。”
朋朋双眼含泪地望着钟优优：“你也要完蛋了……”
“瞎说！”钟优优站起身，“我再去给你倒一杯，你赶紧把药吃了，吃完药睡一觉就好了。”
钟优优来到饮水机前接水，饮水机的水温不够，钟优优就守在饮水机前等着水烧开。
他一边等一边跟朋朋说话：“我跟你讲，你在我这里一点都不用怕，别管是小鬼小怪物什么的，通通不是我的对手，他敢来，我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钟优优自顾自说了一通，说完发觉身后怎么没了动静。
他回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酒店房间客厅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三四个浑身光溜溜皮肤惨白、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勾勾盯着他瞧的小孩。
之前那个在墙角处一笑就不见的小女孩隔得远，没看清，现在这几个离得近些，钟优优才看仔细。
这些小孩浑身上下是那种在水里泡久了的惨白，他们的皮肤肿胀得厉害，五官也拥挤变形，所以看着几乎都长得一个样。
他们见到钟优优发现自己，也不装了，朝着钟优优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随后他们飞快地从茶几下面把朋朋拖出来，七手八脚地扛着就冲进了卫生间里。
这群小怪物是从哪冒出来的？！
钟优优不清楚，也没功夫细想，他看着地板上一排湿漉漉的小脚印，三两步跑到卫生间门口，一脚踹开了门。
等钟优优冲进卫生间时，朋朋已经快要溺死在浴缸里了。
浴缸不知什么时候放了满满一缸快溢出来的水，朋朋光着身子，面朝下在水中奋力扑腾要爬起来。
钟优优急急忙忙跑过去拉他，可这缸水竟莫名像有着巨大的吸力，钟优优用藤蔓缠住朋朋的肚子四肢，用力地往上拉，却怎么都拉不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朋朋的身体在浴缸里停止了挣扎，他害怕又崩溃地大哭起来：“不要！为什么啊？！你快起来！……”
浴缸里一动不动的小身体，忽地翻了个面，朋朋的面容安详地就像睡着了一样。
钟优优伸手要去捞他，他却飘飘荡荡沉入了水底，隔着漂忽浮摇的水纹，钟优优看见朋朋的身体在一寸寸地缩小。
起初还是个快要把浴缸填满的大孩子，很快就变小了。
宛若一尊泥塑，水流冲刷着，四肢躯干都一点点消磨下去，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具八岁孩童的身体上发生了时光倒流的现象，从儿童倒退回幼童，又从幼童退化成了婴儿。
钟优优终于将双手抄进水里把朋朋捞了上来，刚刚还到他肚子那么高的小朋友，现在变成了两只手就能捧起来的猫咪一样大的婴胎。
钟优优的心脏狂跳，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那个被他捧在手上的胎儿还在变小，从完整的人形退化回长着尾巴和鳃，似人似鱼的形态。
但这种样貌仍不是终点，分秒流逝中，钟优优掌心的胎儿终于连鱼的样子也没有了。
朋朋彻底变成了一颗豌豆大小的肉泡，柔软的半透明的表皮里，兜着一汪未成形的血肉和DNA。
还在继续小下去，钟优优咕咚跪在了浴缸边上，他的手掌心里比米粒还小的泡球，沿着掌纹滚下，滴答一声落回水中，再也不见。
生命从水中来，又回到水里去了。
恍惚间，他甚至听见一声婴孩的笑。
钟优优发了疯一样从地上爬起来，他冲出去，他要去找钟弈白。
度假村里没有钟弈白的踪影，钟弈白在哪？
他在度假村外的火山湖边。
钟弈白追着那个鬼里鬼气的小女孩，一路来到了度假村外。
他用菌丝缠绕、开枪去打，可是菌丝缠住小女孩的身体后，她立刻就像水一样化开了；
液氮子弹穿透肌肤，眨眼间冻住，又立刻碎成几瓣，落地每一瓣都变成了更小的女孩，嘻嘻哈哈地继续往前跑。
她的目的似乎就是把钟弈白引到这里。
从度假村前往火山湖的中途，有一大片枫叶林，青翠浓绿。
钟弈白看着女孩跑进枫树林里，他犹豫数秒就跟了上去，那些枫树起初还是很正常的。
但越往里走，满树萧萧枫叶的样子越不像枫叶。
它们张开分叉的形状，渐渐像一只只人手了，风吹过，刷啦啦，啪.啪.啪，满树的手都在朝他招摇鼓掌。
枫树林的尽头是大堆大堆的嶙峋怪石，简直无处下脚。
因为那些石头上，全都能看出五官，一张张痛苦的、狰狞的、扭曲的，女人的脸。
火山湖里的水终年高热，白气蒸腾，刺鼻的硫磺味底下是若有似无的腥臭。
水汽把周围一片的空气都变得湿漉漉。
它们在钟弈白踏上这片禁忌之地时，就无孔不入地入侵了他的皮肤、黏膜、呼吸道。
它们透过毛孔渗入血肉，覆盖住整片视网膜，在他的肺叶中落地生根，随着呼吸循环迅速占据他的全身。
他浑身上下数以亿计的细胞都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而它们的共同意识，是感知到了同一个女人的存在。
世界上最惨烈的死法是什么？
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如果一个人化成了齑粉，每个几亿分之一的渺小碎片都还活着，还保留着这个人完整的意识呢？
她依旧活在每一尾锦鲤闪闪发亮的鳞片里，每一汪浸润游人身体的温泉中。
一条鱼从头到尾附着了她凝视的眼睛，一池水是无数个她敞开怀抱。
她作为水珠在烈阳下蒸腾炙烤，作为叶片在树梢上被虫蚁啃啃噬吞咬，作为石头不可转移陈列在火山湖边，永永远远不得解脱。
同一份痛苦复制了无数次，又因每个碎片的经历不同，在此基础上成千上万倍叠加。
被困在活着的时间地狱里，成为被残酷诅咒的不死者。
钟弈白获悉这一切的途径，是将她万分之一的痛苦切身体会了一遍。
而这万分之一的痛苦还未来得及从他身体中抽离，其余的部分就争先恐后地蜂拥而至。
人的意志与肉.体的承受力突破极限时，就会迎来决堤般的崩溃。
他的骨骼、筋络、血肉、内脏、皮肤，都在土崩瓦解，菌丝的愈合速度在难以名状的倾轧而下的地狱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到此刻钟弈白才知晓，这异常物，这巨大的痛苦的聚合体，越是探索她的真相，越会将自己推向疯狂而绝望的深渊。
就在一切的光明希望都即将被吞噬完全，残存的菌丝感知到了钟优优正不顾一切冲向这里。
他试图阻止他，但只是徒劳。
身体也开始急剧崩溃、浑身染血的钟优优一边哭着给所有人打求救电话，一边疯了似的冲向化成一滩血水的钟弈白。
他终于也跑不动了，一下栽倒在地，口中喷吐出大量鲜血。
他将他认为的“度假村的水有问题”这一关键信息，传递给他认为最可靠的云柯之后，就慢慢地朝着地上那汪污血爬去。
他最终停止在钟弈白鲜血浸湿的土地上。
任凭时间抹掉这一段经历，从头开始，他们也变成了时间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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