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总怀疑我是细作》夏空眠

54、突变 小医师，我

　　宋清湛翌日是在玉鸣酒楼的一间客房里醒来的，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周围不见师妹的踪迹，不禁慌了神，匆匆忙忙去询问，这才从店家口中得知百里曜来过，也是他把师妹带走的。

　　他便又急匆匆赶回医馆，直奔汀羽房间，亲眼看见她好好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他再也不随便碰酒了。

　　昨夜是汀羽心情不好，拉着他陪她喝，他以为是清淡果酒，没想到后劲那般大，他的酒量比不上她，几杯下肚就醉倒了。

　　他抚着有些头痛的额，刚准备出去煮点解酒汤给汀羽喝，眼神却忽然顿住，落在她的唇上。

　　他进来之时便觉哪里不对劲，现下才发现，这不对劲的感觉来自师妹的唇，那如桃花瓣般的唇瓣，此刻有些怪异的红肿，联想昨晚百里曜带走她一事，他难免多想。

　　心里升起一股心爱之物被抢走的惊怒。

　　若是百里曜强迫了师妹，就算豁出性命，他也定要杀了他。

　　宋清湛站在床边，攥紧的手背青筋猛跳。

　　他取了一块干净的湿帕子，动作仔细又温柔地擦过汀羽的唇瓣，谁知刚擦完，汀羽就醒了，他不动声色地将帕子藏起，温声道：“吵醒你了？”

　　汀羽轻轻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今天的巡游，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头发，喃喃道：“完了完了，师兄，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宋清湛笑了笑：“别着急，现在还早，赶得上巡游的，你先躺下，我去煮碗解酒汤来。”

　　汀羽摆了摆手：“不用了师兄，我头一点都不痛，可能昨晚春棠她们已经喂我喝过了。”

　　宋清湛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打探道：“皎皎，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我昨晚醉倒后是谁把你送回来的？”

　　汀羽怔了怔：“我想不起来，应该是春棠和秋霜吧。”

　　宋清湛又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下，汀羽的衣裳和发型都还是昨晚的模样，他没发现什么异常，理智恢复后心想百里曜应该也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卑鄙之徒，这才暂时放下了心。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玉簪，朝汀羽道：“我昨日在街上看见这根玉簪，觉得和你很相配，你看看喜欢吗？”

　　汀羽接过来，玉簪精巧漂亮，质地亦很好，她弯眼笑了笑：“喜欢，谢谢师兄。”

　　宋清湛目光温柔，“我给你戴上看看。”

　　他将玉簪插入她有些松散的发髻中，柔声道：“很好看。”

　　房里的两人气氛融洽，全然不知这一幕被站在门口的人看了去。

　　百里曜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却已翻江倒海，径直便快步入了房，在汀羽愕然的目光中，从她的发髻里拔出那根玉簪，随意扔在床上，冷声质问：“你为何要收他的发簪？”

　　汀羽因他这突然的举动而愣了下，随即便感到莫名其妙：“我为何不能收？”

　　百里曜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拉起她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白皙手腕上的金丝花镯，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既已收了我的礼，自然不能再收他的，否则你把我当什么了？”

　　宋清湛闻言眼神暗了暗，花神节的传统汀羽不知道，但他很清楚。

　　汀羽看着那花镯愣神，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收了他的礼，但现在被他这么控诉，一抬头对上他谴责的眼神，倒真像是她的不是了，猜出昨晚可能发生了什么自己遗忘了的事。

　　她莫名有股心虚之感，却嘴硬道：“我，我根本不记得你什么时候送的，昨晚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况且，就算真是你送的，这和我收师兄的礼有何冲突？你凭什么这样随意扔掉别人的东西？”

　　宋清湛闻言偏头无声笑了笑。

　　百里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汀羽心想，她昨晚不会对他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吧，不然他为何这么生气？话说得有些虚：“是又怎样？”

　　百里曜闭了闭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生生被气笑了。

　　汀羽眨了眨眼，觉得有种风雨欲来之感，下意识握住了那条花镯。

　　许是听到了汀羽求救的心声，云簌及时出现来救场了，见这三人剑拔弩张的局面，面不改色地赶他们二人出去：“时间不早了，皎皎该换衣服去巡游了，你们快快出去。”

　　百里曜盯着汀羽看了一会儿，沉声道：“待一切结束了我再来和你说。”说完就气得甩袖离去。

　　云簌瞥了眼依旧端坐的宋清湛，“你也出去。”

　　宋清湛捡起那根玉簪，重新放到汀羽手里，笑了笑：“遵命，师姐。”

　　他一出房门就看见百里曜站在廊下的背影，经过他身侧之时，施施然道：“忘了提醒你，师妹喝醉之后是记不得事的，一切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百里曜冷冷地看他一眼：“那又如何？总归不过是多花心思让她记起来，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宋清湛头也没回：“那你就试试。”

　　百里曜看着他离开的“得意”背影，脸色沉了一沉。

　　风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将军，沈尚书说找您有要事。”

　　百里曜回头看了眼房间，扭头冷声道：“知道了。”

　　屋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云簌催促着汀羽抓紧洗漱吃午饭，好给她梳妆。本来这不是云簌的差事，但汀羽不喜陌生人碰她的头，云簌便代劳了。

　　今日天碧如洗，不闷也不热，实在是个极好的天气。

　　午后，花神庙前，三声礼炮惊破长空，而后鼓乐齐鸣，巡游队伍缓缓驶出，花神巡游便就此开始了。

　　雁云城每家每户俱是倾巢而出，驻足道中翘首以盼，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同一场盛事攫住心神。

　　“来了！来了！”

　　不知是哪家的孩子一声激动的尖叫，人群中瞬间掀起一阵欢呼的巨浪，伴着那此起彼伏的呼声，街道尽头出现巡游队伍的踪影。

　　在锣鼓声中，舞龙队率先而出，那龙足有两人高，金鳞怒目，极尽威严之相，在两道人群之间，翻滚腾挪，昂首向天，像是真龙要腾空而上，乃至冲破高云，引得百姓欢呼喝彩不断。

　　舞龙开道，乐队紧随其后，锣鼓声渐渐变为悠扬神圣的乐声，一辆高达丈余的宝车缓缓而出，车前六匹白马，鬃毛缀着金铃和雕花，步伐齐整，铃声清脆。

　　宝车车身雕成百花齐放的图样，车上立一华盖，华盖之下，端坐着今日的“花神”——少女头戴花冠，身披象征百花的彩色霓裳，臂间披帛随风飞舞，她手持一束鲜花，眉眼含笑，端庄中带着轻盈的灵气，顾盼生姿，宛如真神临凡。

　　真真是惊鸿一瞥。

　　人们屏息凝神抬头仰望，花神至纯至美带来的震撼让人群出现短暂的安静，接着就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气氛达到高潮。

　　每年的花神皆由才貌双全或是对雁云城有重大贡献的少女扮演，而今年的花神尤为不同，她不仅才貌双全，更对雁云城有大恩，两次救雁云城于危难，是全城百姓心中当之无愧的神女。

　　宝车上由花神端坐正前方，她后面站着六位侍女，各提着一个花篮，将里面用彩纸制成的花瓣挥洒空中，街道两旁的高楼上亦是站满了人，跟着将花瓣抛向空中，风一吹，整个街道的空中都是飞花，日光照耀下形成繁盛烂漫之景。

　　在那最高的一座酒楼之上，百里曜抱臂临窗而望，看向花海中的少女，目光渐渐变得柔软而温情，像是要把她的身影深深地刻入骨髓，如那万千群众一般，为她的美丽神圣而感到灵魂震颤，自愿俯首称臣。

　　沈均庭也站于窗前，瞥了眼他脸上神情，淡声问：“明彻，你喜欢林大夫，是吗？”

　　百里曜缓缓收回视线，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道：“是。”

　　沈均庭目光冷了冷：“你难道忘了，你和我妹妹还有一桩婚约？”

　　百里曜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坦坦荡荡道：“沈大哥，你我皆知，那桩婚约乃父母之命，而非我和莘月自愿。在我看来，我们各自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我心里既认定了一个人，便终生都只愿与她在一起。待我回到京城，和沈家的婚约我会亲自前去解除，沈大哥也不用担心，在寻找莘月这件事上面，我一定会尽心尽力，毕竟这也是我的心愿。”

　　沈均庭和他对视良久，虽有些不悦，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心有所属，我也不会逼迫你，只是我母亲可不像我那么好说话，你到时候提出解除婚约一事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百里曜笑了笑：“多谢沈大哥理解和提醒，我会看着办的。”

　　日暮时分，花神巡游队伍终于抵达城北附近，而后便开始返程，巡游至此也算完成了大半，但巡游队伍周围依旧围满了人。

　　在队伍即将经过一处附近皆是繁华高大的酒楼建筑的地段时，意外发生了。

　　只听街道旁一座酒楼发出轰然巨响，瞬间，一座完好的酒楼被炸得破碎坍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数不尽的碎屑飞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引起人群的极大恐慌，人们四散奔逃，奈何此处是街道而非宽阔空地，跟随巡游队伍的人群早已将街道挤满，混乱之中人人自危，皆尖叫挣扎着要逃出这个困境，推挤乃至踩踏随之发生了。

　　而这一切皆发生在几息之间。

　　汀羽坐在宝车上，距离危险最近，在爆炸发生的刹那，她身后的春棠和秋霜第一时间将她扑倒护在身下。

　　汀羽耳鸣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扭过头一看，春棠和秋霜皆面露痛苦之色，她们替她挡住了那根掉下来的正燃烧着的巨大木柱。

　　“春棠！秋霜！”汀羽瞬间红了眼眶，从她们的身下爬出来，用披帛包裹手掌，用尽全力去抬那根木柱，其他四位侍女都是普通人，在变故发生时她们被吓得躲在角落哭泣，宝车没有楼梯是下不去的，她们只能被困在这里。

　　汀羽抬不动那根柱子，披帛已被烧得干净，她急得眼泪快要落下来，朝她们大喊：“快来帮忙啊！”

　　天上飞落的碎屑依旧不断，没有人敢冒着危险伸出援手。

　　春棠被压在木柱下，后背被火灼烧，她吐出一口血，艰难开口道：“小姐，别管我们了，您快走吧。”

　　“住口，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汀羽落下焦灼的眼泪，朝角落里的四人喊道：“只有春棠和秋霜才会轻功，把她们救出来我们才能下去，你们还不快来帮忙！”

　　那四人面面相觑，终于哆嗦着爬起身，和汀羽一起抬那根着火的木柱。

　　汀羽以衣袖包住手，很快衣袖也烧烂了，掌心的皮肉传来一股难闻的烧焦味，她痛得冷汗直流，却一刻也不放手，直到终于将那根该死的木柱挪开。

　　她顾不上掌心的灼痛，立刻给春棠和秋霜扑灭背后的火，看见她们血肉模糊的后背，她心疼得留下眼泪，又叫那几人帮忙将她们扶起来。

　　“你们还能动吗？这里很危险，我们必须下去。”她擦掉眼泪，蹲下身问虚弱的二人。

　　秋霜咬牙道：“我应该可以带两个人下去，小姐，您扶住我。”

　　汀羽看了眼其余四人，知道春棠和秋霜或许能勉强带人飞下去，却不太可能有力气再上来了，于是缓缓摇头：“不，你们先将她们几人带下去，快。”

　　秋霜不肯：“将军让我们务必将小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汀羽沉声道：“我命令你们必须这么做，没时间了，快去！”

　　春棠和秋霜见她态度坚定，只好含泪先带其他四人带下去。

　　她们都受了重伤，只能勉强使一点力气，各自在两人的搀扶下，用尽全力，凭借一点轻功减缓下落的速度，却也摔得不轻，但起码没有摔断腿，都是皮外伤。

　　二人刚艰难起身准备去救汀羽，就见那空中又落下一道烧焦的巨物，砸在宝车上方，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汀羽朝着另一边跳下了车。

　　春棠和秋霜并不知道汀羽已经跳下了车，看着被砸毁的宝车顶目眦欲裂，身体却使不上力，心里绝望透顶。

　　没有人知道，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宝车不远处的暗巷里瞬间奔出几道身影，这几人皆是汉人打扮，体型却高大威猛，此刻人群混乱，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祁玄眼睛紧紧盯着宝车方向，想冲过人群前往宝车那边却无法，语气阴沉：“我不是说回程路上再找机会吗？这场爆炸是你们干的？！”

　　阿图腾急忙解释：“特勤明鉴，不是属下们干的！”

　　一阵巨物砸落的声音传来，祁玄看见宝车被掉落的木柱砸中，急得双目赤红，吩咐道：“快跟我去救人，找到机会带走小医师，然后立刻从城北撤离！”说完，率先推开人群不断朝那边挤去。

　　几人分散成几个方向，逆着人群朝宝车的方向奔去。

　　汀羽跳下宝车后，原以为自己会摔断腿，紧紧闭上了眼，下一刻却骤然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她睁开眼，看到了祁玄的脸，也看到了他背后那冲天的火光。

　　她顿时顾不得抱着她的人是谁了，视线全都被火光占据，那火光似乎在她眼底灼烧，如此地庞大，可怖，触目惊心，她瞳孔瞬间睁得极大，全身的血液缓缓僵住了，呼吸逐渐变得急促，额头冒出大量冷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她的眼前渐渐笼罩了一层雾，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和模糊起来，一种极端的恐惧将她淹没，她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里，失去了所有反应。

　　祁玄心有余悸地抱着怀里的女孩，却又终于松了口气，因失而复得的喜悦而激动得声音微颤：“小医师，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话音刚落，缩在汀羽手腕的小白蛇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悄然爬出来，却在刚触碰到祁玄衣袖时被他一把抓住七寸，顿时在他手里剧烈挣扎起来。

　　祁玄对危险向来很敏锐，猜出小白蛇不是俗物，又感受到它对自己的敌意，眼里划过警惕和狠辣之意，掌心稍一用力，硬生生把它捏死了，而后将小白蛇的尸体扔入不远处燃烧着的火堆里。

　　汀羽没有任何反应，或者说，她已经将外界的一切都屏蔽掉了。

　　祁玄很快发现她的不对劲，见她失了魂似的眼神直直盯着他身后的火光，眼里流露浓浓的担忧，但此地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只能脱下身上的黑风袍将她全身裹住，抱紧了她，柔声道：“别怕，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他朝四面八方奔来的属下打了个手势，几人朝城门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退去。

　　城北门口。

　　刚刚发生的这场骚乱距离城门并不远，城门口也看得到那边的火情，骚乱的人群四散奔逃，不知情况的百姓听到了爆炸声，以为发生了大动乱，出城的队伍顿时失了秩序，争先恐后地要尽快出城。

　　城门守卫本被下了令，严查出城的人和车马，不能放过那个引起瘟疫的通缉犯，只是守卫们被那火情震慑，现场又一片混乱，上面也没传下什么命令，他们也焦灼起来，只能匆匆忙忙地检查然后放行，但自然没有平日检查得那般仔细，也无法做到，不然城门口若引起骚乱，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乔装易容后的江乙就这样混在人群中成功出了城。

　　他在雁云城潜伏了一段时间，整日躲避着百里曜捕鱼密网一般的搜查，过得狼狈不堪，如今终于被他等到时机，在花神节这天，他设计通过一场爆炸引起人群骚乱，借机出城。

　　他成功了。

　　他朝背后的城门回头望了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百里曜，不知你喜不喜欢我送的这份大礼呢？

　　他在这时突然想到了那个东林医馆的医女，心里划过一道奇怪的感觉。

　　他本意并不是想她死，但那群端王的属下做事太过极端，若是她就此香消玉损......他眼神微沉，心头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待他站稳了脚跟......他必然不会放过这群不听话的狗。

　　他一挥缰绳，朝着京城的方向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