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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求求你 不要离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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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彧的马车停在一侧的宫门外,阿满眯着眼打量了下日头:“大人,该上路了。”
他陪着大人在此处静候许久,大人似乎在等什么人,迟迟不肯动身。
大人已经许久没有出过远门,他一直在宋府外晃荡,听到大人要去岭南的消息后,立刻收拾好家当,想跟大人走。
大人听后只是微微一笑,也没拒绝。
阿满全当大人答应了。
日上三竿,就算要等什么人也早该到了。
阿满不解,大人一向独来独往,有谁值得他挂念的。
宋彧掀开帘子,打算再等上片刻,说不定扶相与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宫里不必寻常人家,自然是不出错为好的。
又过去了一刻钟,宋彧敛了敛神色,正打算吩咐阿满离开,就见不远处驶来一架马车,驾车的人技术很是娴熟,从颇为颠簸的路面上驶来,依旧没有发出多少的动静。
宋彧心里了然,是扶相与来了。
他坐在马车上,帘子又被掀上大半,浅色的瞳子牢牢注视着,见着扶相与从马车上下来。
素色的衣袍在沙石地上拖曳,暗色的流云纹泛着光,一截细白伶仃的手腕露出来,他正垂着头,眼眶下缀着浅浅的乌青。
好,也算得上不好。
宋彧静静瞧着,想在印象里对比,好确认扶相与的近况。
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了。
如今岭南一别,又不知道何时会再度聚首。
“和陛下闹了矛盾,”宋彧浅声着,他想起萧晚卿近日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就知道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她待你不好吗?”
扶相与僵在原地,神色很快舒缓起来,宛如上好的羊脂玉,瞳色嵌在里面,像沉墨般化开。
夏日炎热,可此处被大片大片的古木环绕,闷意大减。
他一开口如同梅子裹冰撞琉璃,登时敲出轻响:“我和阿晚,还行。”
宋彧听出腔调里的滞涩,他猜出二人大抵发生了点龃龉,但听到扶相与称呼萧晚卿不是陛下而是阿晚后,会心一笑。
没多大事,很快就会好的。
“夫子,”扶相与轻轻开口,他对视回去,水色双瞳里映照出宋彧略显苍老的脸,“小心些。”
岭南,不是好地界。
穷山恶水,瘴气沼泽。
不过夫子既然要去,扶相与不会多说什么。
宋彧发出会心一笑,他指了指远处:“瞧,山头再绿一次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春风又绿照我还。
扶相与点点头,他彻底长大了,以后也会变得越来越稳重。
宋彧恍惚间见到那年的夏日,他看着十二岁的扶相与从马车上下来,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但神情端正,不见卑怯。
“你母亲,”宋彧闻到他身上的兰香,眼底黯淡几分,“不用管她,也不要过多怨恨,就当缘尽一场,从此山高水尽。”
怨恨过多,会过于伤身的。
扶相与淡淡笑了,神情甚是疏淡,他冲着宋彧,但并没有笑:“我会的。”
记得甜就好了,太苦的东西便不去触碰。
慢慢地就会淡忘的。
宋彧愣住,良久指尖拂过他额边的发,像是长辈才会有的亲昵:“好,我走了。”
扶相与站在原地,马车从容而过,逐渐在转角处消失不见。他垂着眸,刚想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去。
撩开帘子,车厢里视线昏暗,不知何时又多了许多的布幔,将所见之景均笼罩地严严实实。
扶相与的脚已经跨上踏板,半边身子还探在车外。
此刻的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回来了,”幽暗处,萧晚卿的声音骤然响起,有些森寒,她的指节扣在一侧的茶盏上,扬起下颌,“经过我同意了吗。”
萧晚卿并没有很多的怒意。
笑的,倦的,都没有此时更令人头皮发麻。
她只是不悦,还有些不解。
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上来气。
扶相与既然知道自己是她的妃子,那为什么不把姿态放得更低些,如果明晰自己想要什么,当然要不遗余力地争取。
求她,恳求她。
软香暖玉,软言温语。
这本就是他该做得,而不是趁宫人不注意跑出来,来忤逆她。
萧晚卿凤眸冷冷扫过去,她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扶相与突然覆上来,指节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转而将她大力压回车厢里。
扶相与覆在她的耳侧,用尽全身气力,语气微弱得不成样子:“危险。”
一声闷哼后,温热的液体飞溅而来。
木料碎裂的巨响几乎是同时炸开,弩箭射入车厢的壁板,但所幸并未射穿,猛烈地敲击一侧的车厢。
一滴两滴的血迹砸在萧晚卿散开的裙裾上,急促得如骤雨砸荷。
萧晚卿被他压得气息窒乱,掌心下意识抵过去,却触及一片的粘腻。
屋梁上的哨声乍响,车厢外侧迅速传来密切的脚步声,贴着车厢游走。
为首一人低低道了声“主子”,然后又失了踪迹。
刀刃交加的动静逐渐密集起来,脚步声踏过破碎的车辕,冲着这处袭来,但很快又转为砰然倒地的声音。
萧晚卿无暇顾及其它,她有过一瞬间的失神,在看清手心里的血后,长长的指甲攥紧肉里。
何人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要在宫门口刺杀她。
太医。
现在她只要太医。
未央宫内,所有的太医都被召来。
萧晚卿面色阴沉,坐在一侧,前颈的血迹还未洗清,手臂上更是洇了一片。她的脑子乱乱的,方才弩箭的嗡鸣声犹在耳畔,震得人发颤。
为首的几个太医窃窃私语,就让她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该死,薛郢的人没有死干净,还敢来宫门前堵截她。
暗卫前来汇报已经找到叛徒,问她如何处置。
萧晚卿捂着双目,不想见到任何的光亮。
如何处置,她的人躺在这里,一时半刻都醒不来,面前这群庸医会还拿不准治疗方法。
杀了,都给杀了。
最好杀个一干二净。
萧晚卿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将所有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过一遍,从她登基,再到新婚夜,之后是宫变,最后到今日。
越想越癫狂,她又不是太医,看着伤势只能在一旁跳脚,耐着性子听他们说些什么。
让他们尽力医治,人能救回来最好,如果……
没有如果,孤养你们不是干吃白饭的。
治不好,全给孤滚蛋。
乱七八糟的回忆如潮水般袭来,将她一点点包裹,那些暗处的明处的细节也被她一一获知。
脑子好疼,疼到近乎无法思考,萧晚卿想着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砸向地面,砸到粉身碎骨,可一想到扶相与还睡着,又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她站起身,觉得周遭都在旋转转圈,步子越发不稳,险些摔在地上。
扶相与,你还活着吗。
你会不会已经……
萧晚卿脚步踉跄着,神智并不清明,半伏在他的身边。可一接触到他的指尖,她又如触电般松开。
她想到触目惊心的血,在暗色的衣衫上散下来,犹如泼墨的梅花,毫不吝惜笔墨。
还有从前那次,他从高台上摔下来,雪面全是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从口鼻,从耳里,再从……
萧晚卿回忆不下去了,她的心又跳动,不知不觉间绝望起来。
扶相与原来长什么样,她记不清了,只有漫天狰狞的血水。
还有一次,萧晚卿的腰背大半弯下去,痛苦地泌出泪水。
新婚当夜,扶相与伏在地上,指尖未挑去残雪,反而被骤然踩进血泊里,动弹不得,在血水里缓缓舒展开来,就如他的眉眼,认命般的蹙起。
萧晚卿勉强找回点神智,她自言自语:“我要找到你。”
搭在锦被一端的修长指节却被扶相与无意识攥住。
他一直生得很漂亮,眼珠子亮起来像深色的宝石,被光一晃,如墨一般泛开,清清冷冷躺在那里,唇角宛如粉里透白的珍珠。
只可惜扶相与没办法开口说话。
萧晚卿头脑发白,胸腔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来气,立刻想把手抽离,却发现如何都摆脱不了。
扶相与虽然熟睡,力气比什么都大,隐隐约约从唇缝里漏出一句很是浅薄的话,不贴近根本听不到。
萧晚卿不想去理会,她胸腔里跳动的东西一刻不停,正不断地烤炙着她,好似要将她烧至摧枯拉朽的境地。
怨恨,暴戾,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只要扶相与服软,只要他……
不可能,萧晚卿拂过一侧桌面的器物,茶盏应声碎裂,凤目里的泪水更多了,从指缝里钻出来。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可能原谅他。
即便疯魔,即便疯癫。
即便……一无所有。
她还是俯下身去,听他那句若有若无的呓语,气息也不免放轻。
“求求你……”
要求她什么。
混乱的字句再度从他的口中吐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地往外冒,劈里啪啦地敲打在地面上。
萧晚卿还是从乱如麻的字句里听到一句极为清晰的表达,呜呜咽咽着,更多地则被口舌淹没。
“不要……离开我……好吗……”
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萧晚卿另一只手颤抖得探向扶相与的额头,发现他烧得滚烫,想要开口唤太医,却发现自己无法撬开自己的喉舌,一团污烂堵在她的胸腔里,上下不得。
心脏在猛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地敲击交界处,不留余地。
疼,疼。
喉舌疼,胸腔疼,哪里都疼。
萧晚卿开始干呕,总觉得自己要吐出什么来,发现什么都吐不出来。
说什么疯话,她冷冷看向他,等他醒来后好第一时间用这些话羞辱他,讽刺他的不可救药与痴人说梦。
恨还是在的。
发着烧的扶相与小心翼翼蹭向掌心,很是贪恋,依旧呓语着,甚至可以说是在说胡话。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哭意更浓烈了,指节蜷了蜷,小猫似的挠了挠萧晚卿的掌心。
“不要离开我,好吗。”
“永远都不要。”
“我不要,我不走。”
“我不走,我……不走。”
“带我走……好吗。”
萧晚卿大口大口喘着气,双膝略略弯曲,整个牙关用力地打颤,似乎在拒绝什么。
她用力地将哭声阻塞回去,随后面无表情地抬起脸颊,流下两行清泪,连自己都没有轻易察觉。
“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离开,不能离开。”
“我不要……”
“死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