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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缄默(上) 我们本就烂 ...

  •   立夏刚过,萧晚卿一大清早就出去了,太白殿内空无一人。

      水婳拎着一个食盒从殿外进来,将它放在陛下的桌案上。

      食盒做工精巧,内里装得全是晶莹剔透的葡萄,一颗挤着一颗,还沾着露水。

      水婳揭开盖子看了眼,听到轻微的动静后,眉毛向上一挑:“小六只是被使唤出去抓知了,陛下对她已经很宽容了。”

      屋梁之上,细细簌簌的。
      小五还是不开心。

      水婳将葡萄规整摆好,纤长的食指点在盒壁,想去试探温度,满意后才盖上盖子:“未经主子允许擅自做主,我们都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过些日子我会劝劝陛下。”

      听到这番话后,屋梁上方无端掷出个黄澄澄的果子,水婳没有抬头,稳稳接住。

      所幸陛下没有真的动怒,只是天没亮就让小六去抓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么要求鸟儿长着短喙,要么要求是红壳的虫子。

      毕竟这段时间,陛下杀的人不在少数,没有人敢触她的霉头。

      薛郢一案牵连甚广,不仅如此,由长公主牵头,当众指出明德太子死得蹊跷,要求陛下重审。

      陛下欣然同意。

      可案子审着审着就变了味道,幕后真凶竟然和先帝有关。

      此事有关国本,急得几位大臣前往长公主府接连游说,试图让她放弃,均被萧止容派人乱棍打出。

      三司会审,陛下静静听着,在听到主审官员颤巍巍说出结果后。她笑了,笑容里浮过几丝漫不经心。

      当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会暴怒一场后,最令人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陛下慢悠悠说出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有人牙齿打颤的动静,但没人说话。

      陛下在珠帘前停了一步,偏头对旁边的内侍说道:“追废先帝帝号,搬出太庙,迁入偏殿,以庶人礼改葬。明德太子萧景栖,追谥‘文宣’,入太庙正殿配享。”

      太过轻描淡写,仿佛提到的二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珠帘在身后轻轻晃动,忽然又停住。
      萧晚卿的身形隐没着,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她的话语里终于有了转折起伏。

      “追封华令颐为‘纯仪皇后’,谥号‘孝贞’,入太庙正殿,与萧景栖合葬于皇陵东侧。丧仪按皇后礼制,辍朝三日,京师军民缟素七日。礼部即刻拟具仪注,择吉日行册谥礼。”

      台下的老臣互相对视,压下心底的不安。
      看来陛下是故意的,不然不会准备的如此充分。

      不过谁都没想过萧晚卿会是萧景栖的孩子,还是极为错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陛下会很忙碌。

      离大理寺最近的一条巷子,陆拂衣抱着案卷,三两下从街市里窜出来。

      夏日来的雨急而热烈,不多时便将她浑身上下淋个乌七八糟,一脚踩进低洼的水坑里,陆拂衣原本打算把案卷顶在头顶,思来想去还是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怀中书册抱得生热,陆拂衣不经意向身后望去,水灵的瞳子火热地红着。

      一辆马车正辘辘而来,车轮滚过,泥水被再度搅匀,在地面铺开一层黄褐色的泥浆。

      接着一双手施施然挑开布帘,指尖透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在窗棱上细细敲击。

      陆拂衣顿在原地,不自觉被马车吸引,她有些期待,期待马车里会有谁。风从西面而来,打湿她薄嫩的双脸。

      漆黑的瞳子不着情绪地望过来,在见到陆拂衣时,没有任何的波动,冷凉地从她脸上滑过。

      是萧晚卿,她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听着或轻或重的市井烟气。

      些许的烦闷,让她挑开帘子,冲外瞧上几眼,不作任何的悲悯,好似她本该如此。

      不慈不悲,做被放置在高台上的观音神像。
      高处不胜寒。

      陆拂衣瞬间收住神情,寒意下意识从心底涌起。

      陛下怎么来了,待马车远去,她才回过神来,立刻想到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她今日当值,可别误了时辰。
      陆拂衣登时什么都不管不顾起来,拼命往雨里窜。

      马车停在大理寺的正门外,萧晚卿弯腰,水花在她脚下吱呀乱叫,砸落一地。

      裴凌炫站在屋檐外,俯身为萧晚卿撑伞,伞面大多倾向一侧,他的大半肩膀都湿了。

      “表妹,”裴凌炫收回伞,伞面的雨淅淅沥沥浇在地上,他没有想过萧晚卿今日会来,“只是些小事。”

      萧晚卿没有理会他,接过锦帕,擦干指缝里的水,面无表情:“陆拂衣还未到值,罚俸一个月。”

      裴凌炫思考片刻才从脑海里想起陆拂衣的脸,想不通她何时惹到了萧晚卿。

      萧晚卿步调一向快,黑色的衣袂碰撞间掩过一地的尘土。

      “陆拂衣官居七品,”萧晚卿的声音一顿,显然想不起陆拂衣的官职来,在裴凌炫的提醒下才继续道,“七品评事,升任五品寺丞。”

      裴凌炫的脚步微滞,很快回过神来:“陛下看重她,自然是好的。”

      萧晚卿又想起什么来,在裴凌炫脸上扫视,声音混在雨点里:“大理寺卿加授左副都御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满意吗。”
      冷凉,却无森寒。

      大理寺卿,九卿之一,掌管全国刑狱审理。
      大理寺主管审判,都察院则兼顾弹劾,裴凌炫一身兼任两司要职,可谓不春风得意。

      裴凌炫却仿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萧晚卿没有给他任何消化的时间,避开纷扰的人群,直接进入内室:“萧景栖一事,多待商榷。”

      面对萧景栖,萧晚卿始终直呼大名,没有丝毫对他的敬意。
      父亲,这个字眼对她而言太生疏了。

      这几日总是心口闷得慌,萧晚卿一想到扶相与病快好了,她就越发抗拒,总是寻日子出宫,似乎这样会好受些。

      她不想见他,一想到高台上扶相与射出的当胸一箭,萧晚卿顿时觉得自己当时就该取了他的性命,免得后来他再做出些乱七八糟的蠢事来气她。

      可她突然又想放过他,看他弯着脊背,伏地痛哭,然后再卑微求她怜爱的模样。

      萧晚卿就会因此感到快意吗,她又说不准了。

      但她不好过,扶相与也别好过。
      即便是剖面剔骨,谁都得疼着。

      萧晚卿不允许扶相与比她痛得多,也不允许比她少一分一毫。

      谁都吧别放过谁。

      萧晚卿不知不觉间露出淡淡的笑容,不再去纠结旁的。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办,”萧晚卿坐在长椅上,姿态惬意,脚尖微微翘起,看着堆满案桌的竹简,她想起件事来,紧绷的神色舒展开来,“裴爱卿——”

      裴凌泫的指腹一寸寸在竹简上摩挲,很快明白了萧晚卿的意思,他沉思片刻,给出几个方案。

      萧晚卿垂眸,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听着裴凌泫说话,可一字一句却从她的耳畔往外蹦,死活都不愿意钻进去。

      她盯着地面失神着,不知过去了多久。恍惚间大理寺那张暗沉的地面多出份不该有的光亮来。

      这是未央宫才会有的纹路。

      白色的衣袍在地上四散开来,薄衫轻逸,很快撩到她的鼻尖。

      萧晚卿依旧慵懒坐着,却并不是在大理寺内,脚上的鞋袜不知何时已然褪去,露出光洁的足踝,贝壳般的脚趾嵌在上面,隐没在暧昧的光线里,时不时露出来。

      可骤然间,脚尖不是脚尖,足踝不是足踝。

      萧晚卿被人蜷缩着抱在怀里,去亲吻额头,去亲吻手腕,翻过来亲吻上手背。

      她又失神了。
      浅薄的爱意在接触中肆意生根。

      因为不是冬日,更容易出一层薄汗,萧晚卿感觉自己被唇纹上的凹痕一圈圈围着,从眉心一点点游移着,接着吻上阖着的双目,动作轻巧,宛如对待稀世的珍宝。

      烛光晃动,人影长长拖曳在地,昏黄的灯光啪得一声灭了,动静小到谁都没注意到。
      深邃而幽长的夜晚。

      她感受虔诚的亲吻,痕迹从肩窝抵达指尖,衣物被温柔地褪去,仿佛吻只是吻,不能掺杂任何的欲念。

      纤细的腰窝上缀着两道很浅的痕迹,温凉的指尖搭在上面,偶尔因为情欲而向里侧用力,但一旦察觉到指甲嵌进肉里后,就会倏然放开,他的手腕在萧晚卿的腰际移动。

      少女的肌肤顺滑无比,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精致。

      乌黑的长发散开,泼在素白的缎面里。

      凤苕被风拂过后发出吱呀的响动声,轻微的喘息声夹杂在风里,似乎片刻就能被揉碎。

      萧晚卿头疼欲裂,觉得吻在哪都落下来过,被安抚过后,头不那么疼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贪念起来,贪恋极致的亲密。

      呼吸声交织着,很长很长。
      散乱,粘腻着,忽然又传来火星四溅地响动。

      夜晚一贯的漆黑。

      萧晚卿听不出吐息声到底是谁的,她只觉得自己被缠住,从身里到身外,一圈圈的藤条缠在她的胸腔处,不断地挤压。

      她的胸口裂出一条缝来,甜腻甜腻的,不是血,又是些什么。
      没有颜色,甚至没有触感。

      恨意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可更灼热的东西又在胸口翻搅。

      萧晚卿被迫微微仰起脸,双眼在黑夜里缓缓睁开,入目都是浓稠的暗色。

      察觉到覆在掌心的手心后,萧晚卿面无表情,她的指腹顺着指节的棱线往下滑,扣紧对方的指缝里。

      她在尝施掌握节奏。

      萧晚卿接着闭上双目,最纯粹的恨意在心底滋长,她一面疯狂想让对方去死,一面又觉得他不该死得如此简单。

      杀了他,杀了他。
      他没那么爱她,所以他不认可她,费尽心机想要杀了她。

      可他又有些爱她,至少他愿意取悦她,不厌恶同她的接触,能让她尽兴。

      萧晚卿的肩膀轻轻敲打着,有时撞在床尾,有时在空中荡了片刻。

      她应该愉悦,她本就愉悦。
      可是她忽然提不起兴趣。

      骨头顺着胸腔裂出的那道口子钻探,绵绵地疼起来。

      重新覆下去的时候,萧晚卿将扶相与的双手扣在头顶,指腹交缠着扣紧。

      一股钝痛突然袭来,血肉也同样交触着,渐渐在一起生长,一起烂透,层层叠叠的腐肉交叠着,用匕首去挑,却挑出来新鲜的肉块。

      我们本就烂透了。

      萧晚卿突然迷恋起这种疯狂的感觉,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攥住他的腰。

      她抵着他的额角往下压。

      没有人说一句话。
      只有似有若无的喘息声。

      慢慢碾磨着,裹着彼此的体温,在黑夜里烧成一团。

      萧晚卿咬着唇,掐在他的肉里,两人同时闷哼一声,随后长久缄默着。

      更深,更缓,像潮水漫过礁石时绵长而不可抗拒的推涌。

      该杀了他吗。

      萧晚卿皱着的眉头又松了,反复被她咀嚼吞咽后化作一滩莫名其妙又令厌恶的呕吐物,死死卡在喉咙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本该血肉模糊,看着躯壳里的自己化作腐肉,只留下一具森森的骨架。

      那颗跳动的心脏,在扶相与胸腔里过了一遍后,却开始流脓生疮。

      它也在疼,剜不去的腐肉,剔去飞溅的碎骨,看着血一点点滴落,转而大汩大汩地流淌。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恨到最后她还是要亲吻他的长发,看他像条濒死的鱼那般,因为失去氧气,而在她的怀里漂亮地蹦跳。

      我吻过你了。
      我恨死你了。

      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扶相与,”萧晚卿轻轻吐息着,胸腔却大幅度地起伏着,她听到双方的骨节都在嘎嘎作响,“扶、爱、卿——”

      山崩地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缄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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