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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夺位(上) 求神不如拜 ...

  •   深夜,长街角,公子执炬。
      悠悠烛火宛如鬼火,一点点在月色下显形。

      幽深遂长的小道里,扶相与听到风中隐约掺杂了几声不明晰的哨声。他抬头,看向夜幕中一闪而过的星子,随后径直往里走。

      他的身形俊秀挺拔,细长的眼尾略略向上挑,身上裹着的雪白狐裘素雅如竹,在月下浮着一身纤色。

      软靴底沾上不少的和着血的泥,最终停在一侧虚掩的房门之前。
      扶相与没有畏惧,推开房门,他的长睫轻颤,唤了一声:“阿晚。”

      满地的血腥味。

      劣质的案台上,坐了个身量娇小的少女,她以手掩面,眼角眉梢处还溅了不少血,粗喘着,显然还未从刚刚发生的一切中缓过神来。

      玄色的衣角垂下,在空中划拉几下,再度沉寂下来。

      扶相与还没走几步,脚边便踢到一个碎成两瓣的泥娃娃。他低头,豁嘴的泥娃娃正冲他诡异地笑。

      香案,香灰,还有各色斑驳用于供奉的娃娃,齐齐被砸在地上,好不凌乱。

      萧晚卿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宛如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她的视线早已被血水浸润,只能勉强认出面前之人是谁。

      “你来了,”萧晚卿声音沙哑,很是疲惫,她现在着实不适合见人,裙摆被血水濡湿一片,一寸寸同鞋袜粘粘在一起,“我吩咐过他们,让他们不要打搅你。”

      这是她和三皇子的事情,不该牵连旁人。
      生死由命,她从不怨天尤人。

      萧晚卿的身后是幅巨大的观音画像,身下的莲花台恰巧对上案台的位置。

      菩萨手持净瓶,慈眉善目,白色的轻纱在经年累月中布满蛛丝,破败不堪。她的眼尾向下压,并未选择平视而是敛目,好似真得可以俯瞰到芸芸众生。

      萧晚卿稳稳当当地落在菩萨身下,黑色织金的袍子散开,凤目长狭,若有若无的阴骘从周身泛开,被浓成黑夜的衣衫浸润过后,更显凌厉。

      神情自若,只有她自己知道并不好受。心底总有股东西在往外冒,在拱。

      萧晚卿双目血红一片,双手早就染上不少的鲜血。
      菩萨庇护众生,却不知道还会不会庇佑她这个狂悖叛逆之徒。

      想到此,萧晚卿冷笑一声,吃痛后的泪水裹着血水向下冒,她没有去擦。

      扶相与先是扫视一圈,看到满屋狼藉后,才将目光落在萧晚卿的身上。

      碎裂的贡品,昏黄的壁画,以及浑身是血的暴戾少女。
      他站在中央,衣着干净,和周遭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扶相与弯下腰,捡起泥娃娃,欲要放回案台上。

      萧晚卿一直留心着他的动静,见他没有率先询问自己,反而捡了不堪一击的泥娃娃,神色戏谑起来:“求神不如拜我。”

      拜那些泥塑的神像有何用,人都是肉体凡胎,实实在在的才最为真切可靠。

      萧晚卿一进来,心中的燥意根本无法压制。

      见到香案烛台和供奉的娃娃,并没有如常人那般恭敬祭拜,而是直接将所有东西扔了出去,自己坐上去。

      她努力克制心中的杀气,痛苦地喘着气,腰身大半都俯下去。恶心冲上萧晚卿的脑门,勉强才没有干呕出来。

      扶相与直起腰身,先不去回应萧晚卿的话,泥娃娃被他规整放好,居然奇迹般没有再分成两半。

      他的长睫洒下,落了层薄薄的阴翳,轻声道:“你受的伤重吗?”

      扶相与的面皮薄而白皙,若是轻轻在上面吐气,指不定会在上面留下些许红晕,再用指尖一抹,那层红晕便泛开,就像春日里的桃花那般。

      纤细,纤弱,还有股淡淡的苍白。

      这双手还真好看,提灯如此,捻泥娃娃也是如此。

      血水停住了,萧晚卿面前的红色淡上不少,她仰起脸,神色淡薄:“他伤不了我。”

      皮肉之上,不免狼狈。

      扶相与看向萧晚卿的脸,一路扫视,除了眉骨处多了道洇开的血迹,她似乎没有受到很多的皮外伤。
      他紧抿的唇松开些许。

      萧晚卿闭上双眼,莫名的复杂情绪压在心底,语气缓缓,她兀地想起很多事来,顿时头疼欲裂起来,良久才冷冷笑出声来。

      浅浅的阴影笼罩在上方,扶相与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子总是很安静地下瞥,可仔细瞧着,总能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萧晚卿身上打转。
      不起眼,也不明晰。

      “去年上灯节,我坐在廊下,三三两两的行人都在放着花灯,我看着五色的光打在身上,百无聊赖地想着他什么时候来。”

      萧晚卿最讨厌的就是夏天,也最讨厌萧映珏。

      “第一眼我就知道萧映珏不喜欢我,但我们都很有默契,我需要尽力扮演一个与世无争的妹妹,他也一样,为了尽可能让老皇帝消除戒心,他也得做一个好哥哥。”

      她吐了口血水,铁腥味在牙关里弥漫。
      真是拙劣的演技,却拙劣到让双方都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

      扶相与默不作声,水色的眸子里暗暗缀着什么,他看着萧晚卿一张一合的唇角,上面的艳色缓缓浮动。

      接着他垂眸,靴子上前几步,动静微小到不能轻易察觉。

      萧晚卿轻描淡写,血水顺着眼眶向下流淌,她嗤笑一声。

      “他是好哥哥,我是好妹妹。倒也不错,谁都不碍着谁的事,最后兵刃相接时谁也不用留情面。”

      到底是她想得简单了。

      “那天我做戏,无意受了箭伤,京都缺了味药,萧映珏跑死了好几匹马才寻来。见我退烧之后还是不放心,接连又守了好几个晚上,我一睁眼就看到他熬到通红的双目,他对我说,以后不要替他挡箭。”

      “会没命的。”

      萧晚卿的那双眼睛同样红到让人发怵,她挤出一个难看的表情:“我是不是过于狠毒了。他若活着,我一定能逍遥快活地当公主,可我要是活着,他只能去死。”

      三皇子虽然性情阴狠,他素来多疑敏感,夺嫡路上对谁都不手软,但对萧晚卿着实不错。

      扶相与静静立着,似乎在不起眼地角落里细细打量了萧晚卿很多次,次数多到他自己都不记得。

      长睫再度扫动,扫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

      “我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有些意外,”萧晚卿直勾勾盯着扶相与,轻佻极了,满不在乎的语气像是在逗弄小猫小狗,“有没有突然在一瞬间畏惧我。”

      在这一刻畏惧于我,觉得我不可控制,发现我如此的工于心计,还如此的心狠手辣,对谁都是不留情面。
      又或者在某一刻想要逃离我。

      萧晚卿明明坐在案台上,却好似坐在菩萨的莲花台面之上,菩萨温柔地抚过她的头顶,可她依旧戾气满身。

      菩萨普渡众生,会渡她么。
      萧晚卿阴恻恻地又笑了,唇角扯出冰冷的弧度。

      她不需要,神佛都渡不了她。
      求渡,不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别人。
      她偏不。

      萧晚卿根本不愿意放过扶相与,她很期待他的回复。
      十五岁的年纪,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逐渐透露出几分森严。

      玄色圆领的长衫罩在身上,腰间束着青玉的坠子,走一步就能见到翻飞的流光。衣袍的肩线往下溜,被袖口盖住的半截小臂在衣衫里直晃荡。

      她的胸前还散着几根小辫,束到中间被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钱点缀着,同细长的红色发带一道裹着。

      可面皮上的冷冽倾泻而下,骤然压下所有的俏皮灵动。

      所有人都知道,六公主最为天真浪漫,根本不是萧晚卿今夜所表现的这般,残忍暴戾。

      扶相与静静立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萧晚卿的身侧。他原本就生得纤弱,近来一直病着,呼出的气都是薄薄一层,孱弱地像刚刚才化形的鬼。

      吊死的吐出长舌,说话不知道会不会利索。投湖的,想必身上都是黏黏腻腻的水渍。
      那他又是什么,缠着人不作声,可一点又响了,围着绕着人,可怜巴巴瞧着。

      “你还有我啊,我一直都在的。”
      他弯下身子,声音轻得好似在萧晚卿耳边呢喃,又好似在和她磨颈相交,带来丝丝密密的很是奇妙的触感。

      因为常年服药,扶相与吐息总是冰凉的,还总是带着股兰草的香气。

      萧晚卿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逐渐闪过几丝清明。

      扶相与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和,此时平添几分其他的意味:“他们只是他们。”

      所以他们的死活,不需要阿晚你来留心。
      不值得。
      所以阿晚,看看我好么,今天到现在你都没有好好看过我。

      扶相与有些不开心,但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一道青筋从他的额角向下,在太阳穴处游走,像块美玉里沁的那点光。下一秒又不见了,皮肤如往日那般规整白净。

      萧晚卿恍惚间见到萧映珏倒在自己的脚下,喉管喷出的血溅了她一身,沾湿了她的大半鞋袜。

      此刻过去许久,早就干结在自己脚上。
      不舒服,太难受了。

      头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好疼。

      无数小人在她耳边炸响,叽叽喳喳说起话来,吵得她耳膜痛。

      愠怒从萧晚卿心底冒出来,她抓起手边的东西又砸了出去。

      她喃喃,气息微弱:“我的鞋袜湿了。”
      被血濡湿了。

      扶相与没有半分犹豫,半跪下来,去拾萧晚卿的鞋袜。
      那双浸满她兄长血的鞋袜。

      萧晚卿并不抗拒扶相与的触碰,大半身体因为防御而显得僵硬,她再度闭上眼,好像要逃避什么,可嘴角一扬,开始嘲笑起自己的愚蠢。

      对待杀母仇人有什么好怜惜的。
      “他该死。”

      “我从小在冷宫里长大,如何能妨碍他成为太子,可偏偏要在冷宫放一把火想烧死我,如果不是我命大,根本活不到现在。是他先不顾骨肉亲情,如今死在我的手里也算是因果报应。”

      血渍干结成块,还混着泥。

      扶相与小心剥开,鞋底沾着粘腻的血,脱到脚跟时略有些滞涩。他便停了停,改用两根手指沿着鞋口轻轻撑开,顺势将整只鞋摘了下来。

      不可避免和萧晚卿的肌肤触碰到。
      他神色专注,虔诚里带着几分异心,可骨子里的教养告诉他不可失礼。

      “不害怕么,”萧晚卿知道扶相与要做什么,捂着脸,喉咙里挤出几丝干笑,“害不害怕哪天我也发了疯,疯着嚷着要杀掉所有人——”
      然后拉着你一起去死。

      她的话语里并没有玩笑的语气,好像这件事明天就会发生。

      扶相与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将萧晚卿脚上的残血细细拭去,找到新袜后,慢慢往上拢到踝处。

      他的长睫散下,即便知道自己见过萧晚卿的脚千遍万遍,还是觉得美极了。
      小心谨慎,极为用心。

      鞋面上的血,大多也被他擦拭干净。
      双指修长挺拔,一点盈盈的白在萧晚卿面前晃过。

      不失礼节,也不失风度。

      萧晚卿安静地看着他动作,燥气意外被平息不少。她好像也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吩咐过了下属,扶相与还是来了的原因。

      方才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大到连他们也在害怕,高低都要来找到一个可以克制她的人来,好让她不会迁怒到他们身上。

      她真得让人害怕至此?
      萧晚卿又无声笑了笑,开始磨起牙来,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袜子穿好了。
      萧晚卿并未收回脚,反而抬起裹着白袜的足尖,顺着扶相与的领口向上,轻轻点在脖颈的一侧,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仰视我。
      不止在躯壳一个方面。
      萧晚卿神情凌冽,更是面无表情。

      扶相与眼睫一颤,随之仰起脸来。那张脸白净得几乎透明,眉目如画,唇色浅淡,下颌线更是柔润而脆弱。

      他微微仰着,整个人跪坐在那里,很是恭顺。
      阿晚终于看他了。

      扶相与喉结动了动,有些开心,眸子里浮起更多的水色来。
      萧晚卿的足尖又往上勾了勾,迫使他仰得更高。

      扶相与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领口因为仰头的动作而松散,露出一截白得像瓷器的锁骨,像一株被人掐住茎叶的花,软绵绵地卸下所有防备。

      “所以……扶攸宁,有没有害怕我。”
      萧晚卿居高临下着,睨着他,问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扶相与却握住萧晚卿的踝骨,低下头来,依旧重复着自己先前的动作,将它重新套入旧鞋之中,接着指节微弯沿着履面按了按,系好带子,将结头藏入履沿。

      “我一直都在,”扶相与仰头,目光对上戾气渐消的萧晚卿,比划起来,“可以听到你们所有的交谈声还有打斗声。”

      阿晚……还有你骂人的时候,和平时都不太一样。
      暗卫根本拦不住他。

      扶相与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似乎不想让人轻易知道自己的心绪。
      水色的双眸反倒像是被萧晚卿的疾言厉色吓的。

      萧晚卿撞上这副眸子后,有些愣神。
      宛如一盆冰从头到尾浇下,将她心窝处的火直接掐灭,冷凉地贴着肌肤游走。

      扶相与慢慢站起身,他解下身上的大氅,想披在萧晚卿身上,指尖在她的肩膀处停留,不舍得离开,随后他温温柔柔道:“我们回家吧。”

      他此刻眉眼弯弯,没有计较萧晚卿的连番追问,也没有计较她用脚踩他脖颈的事情,脾气好到出离。

      扶相与双瞳微亮:“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早朝。”

      也是。
      萧晚卿暗暗想着,三皇子死讯传出,明天肯定要演出兄友弟恭的戏,没有时间耗在这里,忽而她的视线落在扶相与身上。

      狐裘内里是件素衣,衣料洗得多了后,软塌塌地垂着,领口袖口没什么纹饰,他只在腰间挂了条同色的缎带,松松挽个结。

      萧晚卿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昔日二人还在学宫之际,扶相与总是着身织着暗银纹路的素白袍子。

      萧晚卿对那群酸儒没什么好感,自然对这些课业也是头大。

      她就跷着腿坐在高处,明明坐得那般高,也可以看得那般远,结果眼一瞥在哪都能瞧见他。

      还真是稀奇。

      杂乱的思绪逐渐被理清,萧晚卿扑哧笑出声来,很是舒心。

      扶相与始终立着,看着在观音相下仍旧言辞无忌的她。

      萧晚卿随即岔开话题,搭着扶相与的手下了案台:“册封的旨意估计很快就会下来,这几天就可以准备着。”

      权势地位,功名利禄。
      于她而言都不重要,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萧晚卿眼睫敛起,一个微妙的想法油然而生,藏在她心底深处的欲念正一点点被引诱出来。

      她忽而勾起个很是甜腻的笑容,但也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意味。

      只要是她想要的,她一定要拿到手。
      人也好物也罢,都得是她的。

      要不然,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没意思。

      深夜,还是那个长街角。
      更夫提着灯笼缓步前行,路过一处巷子后,罕见地顿了顿。

      青砖生着苔藓,连绵多雨近日才晴,墙根处的水渍还没有褪去又添上新的一层,像无数张斑驳的脸交叠在一起。

      更夫僵在原地没敢动,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有东西从青石板上淌成细细的一股,顺着砖缝的纹路拐了个弯,冲着他来。

      浓稠,腥臭。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烛火熄了。
      长街角再度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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