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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陛下变了 西贝货 ...

  •   萧晚卿故作假寐。

      她似乎睡得很是安闲,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翠色耳坠从乌发里微微探出,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若是醒来了,不知道会不会冲水袖甜甜笑着,要碗冰酥酪。

      塌下洒扫的侍女见此情状,神情愈发懒怠。
      浮尘在空中划出道道散漫的弧线,毫无任何对君主应有的敬畏。

      水袖碰了碰水婳的胳膊,眼里满是敷衍,手中的活计随意糊弄过去便可以了,好早些溜去哪个偏僻角落落个半日清闲。

      在她们眼里,这位陛下不过是个细胳膊细腿的丫头片子,若不是先帝晚年子嗣凋零,哪轮得到她坐上这把龙椅。

      不止她们,阖宫上下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想法。

      若陛下自身是个立得起来的也就罢了,可十六的人了,还日日跟在宫女面前“姐姐长,姐姐短”的,一点威信都没立起来,自然怨不得底下人不敬重她。

      虽说陛下的性子很是软糯,可如今看来陛下的运气着实不错。

      夺嫡一事凶险万分,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谁都没料到最后会被冷宫出身的萧晚卿摘了桃子。

      冷宫。
      唉,算是幸运也算不幸。

      当年淑妃被先帝打入冷宫,就连她都未曾发觉自己已身怀有孕。
      有孕的消息一经传出,阖宫上下都在揣测圣意。

      不知先帝是否会念及血脉亲情,恢复淑妃的位分,再不济也得将孩子接回。

      可先帝只是在等,等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知晓是个女儿后,先帝便不闻不问,任由这对母女在冷宫里自生自灭。

      直到十二年后,一场火烧至冷宫,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会同她的母亲一道葬身火海,没想到她竟然死里逃生。

      彼时储位之争正烈。
      三皇子性情并不和顺,明里暗里送走自己好几个手足。

      先帝对他的手段颇为不满,认为他对兄弟姐妹太不亲厚,可却是他亲自将这位流落在外的妹妹接回宫中。

      三皇子起先原是想在陛下面前做做样子,挽回点仁厚的名声。

      陛下当时瑟缩着,长睫抖动,像只受伤的兔子。

      她不敢看人,只把身子往三皇子那边一寸一寸地挪,怯生生的,却又恰好让所有人都能瞧见她那张苍白且挂着泪珠的脸。

      三皇子低下头,见她这副模样,喉头莫名一紧。

      他忽然忘了自己最开始的想法,竟然真得生出份拳拳回护之心来,厉声斥责一旁神情懈怠的宫人。

      只可惜三皇子死的早,否则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在登基后受到如此多的轻慢,不知要怎样心疼。

      哦,不对,如果三皇子还活着,皇位自然轮不到陛下来坐。

      思绪间,水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晚卿脸上,不知不觉看得失了神。

      陛下的年纪也不算小,可总给人种撑不起衮服的感觉。
      要是抛去这一点,陛下做个闲散公主,倒也极好。

      温柔,安静,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无论哪位君王都会喜欢这种不给自己惹事的手足。

      水袖的目光又不自觉在萧晚卿的双颊上流连。

      她的肤色偏白,却非惨白,而是透着层薄薄的粉晕,将少女的那股柔嫩劲修饰地恰到好处。鼻梁小巧而挺拔,阖目时,眼窝处扫下一小片淡淡的阴翳,将骨相描摹地分外精致。唇色浅淡,又微微抿着,像是含着一瓣将开未开的春日桃花。

      萧晚卿整个人靠在榻上,乌发散落肩侧,她的腕骨更为纤细,从袖口露出一小截,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真是娇柔到了极致。

      几个回合看下来,水袖心中生出几分惭愧来,自己这张脸,当真是半点都比不上。

      水袖一个愣神,怀里揽着的铜镜忽然失去平衡,她伸手去捞,指尖堪堪擦过镜沿。

      “哐当——”
      铜镜碎的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声响不大,却像一巴掌扇在满殿的散漫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萧晚卿睁开了眼。
      她没有骤然起身,甚至都没有蹙眉。

      在几息的工夫里,殿内安静地能听到呼吸声。

      然后萧晚卿偏过头,看向水袖。

      眼神里带着审视,似乎在思考一件摆放错位的东西,要不要顺手重新归置一下。
      接着她缓缓坐起身,乌发从肩侧滑落,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水袖却觉得,那张脸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

      还是那副眉眼,还是那副骨相,不过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像冰面下的暗流,隔着一层薄薄的壳,随时都会涌出来。

      她下榻,赤足踩在地上,黑袍上的金纹随着动作起伏如波。
      一步一踱,不紧不慢,朝着水袖走过来。

      水袖的膝盖早就已经软了,她想说“奴婢该死”,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说出口。

      那个曾经和她们打打闹闹、轻声细语的和顺君主,忽然间变得陌生至极。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被吵醒的人,倒像是一个早就醒着,一直在等这一刻的人。

      一个念头突然从水袖脑子里跳出来。

      和气也好,好说话也罢。她们是不是都忘了一件事。
      陛下再不济也是陛下,哪怕是傀儡那都是陛下。

      萧晚卿拢了拢发髻旁的珠钗,动作依旧是从前的娇俏模样,可言辞间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威严。

      她看也没看水袖一眼,淡淡道:“你们应该侍候我穿鞋。”

      接着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破碎的铜镜,萧晚卿很是轻描淡写:“一个铜镜而已,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需要我来说么。”

      萧晚卿那双秋水瞳子明亮的宛如能掐出水来,嘴上还笑着,可眼里像冬日里覆满霜雪的坚冰。似乎是想起什么,那双眸子再次抬起后,宛如变了个人。

      她的语态又再次温柔:“起来吧,只是枚镜子,太和殿里还有很多。”

      并不值得你们为此多加费心。

      铜镜砸碎在地,从中间应声碎成四大瓣,边缘缝隙处则飞溅出不少细小的碎片,有几片恰好落在萧晚卿脚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稳稳踩了上去。

      在碎片倾斜的镜面内,恰好映出她的下半张脸。
      雍容雅步,珠圆玉润。

      萧晚卿的唇角没有笑意,眉眼间却透出令人心悸的沉静,走过水袖的身侧,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你的反应太慢了,玻璃太多会挡着我走路,这样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

      水袖双手交叠,伏低跪拜,腰身低得几乎贴在地面。

      她很是惊慌地起身,努力压制心底的那层渐浓的恐慌,可越是压制,腔调越是凌乱:“奴婢……奴婢这就——”
      话未说完,萧晚卿已经抬手打断她。

      水婳反应极快,早已将双绣着连理枝纹路的青色绣花鞋恭恭敬敬地放在萧晚卿脚侧。

      片刻后,萧晚卿离开居室,披好外袍,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玻璃。

      水袖怔然间盯着其中的一块碎片,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险些瘫倒在地,幸好水婳及时扶住。

      “你说……陛下是不是变了,”水袖声音发颤,“和以前不太一样。”

      陛下虽然未曾责怪于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可她却能感受到隐隐的杀意。

      这种杀意她只在慎刑司那些嬷嬷身上看到过。

      不过……
      陛下相比于她们……更为浓烈……也更为轻描淡写……

      就似乎镜子和人命,在她眼里并无区别。

      水婳摇摇头,只当水袖是因为失职而感到自责:“陛下也未曾怪罪于你,往后我们当值务必要万分小心,再也不能有任何的分心。”

      水袖点点头,还是忍不住追问:“陛下不去批折子?”

      说是折子,其实都是些早被几位辅政大臣批好后才被送进宫来的折子。

      水婳思索片刻:“以往这个时辰,一定是的。不过我听说近日有位大人往宫里送来了位公子,长得很是周正,如果不出意外,陛下应该很快就会有第一位侍君。”

      陛下后宫空置已久,就算是皇子皇女,成年之后虽不说妻妾成群,但总归会有些伴。

      哪像陛下这般连个侍君都没有,更是独身至今。

      “侍君?”水袖还在疑惑水婳为何什么都知道,“扶公子呢,陛下什么时候立他为凤君?”

      水婳偏过头,神情淡漠:“凤君,怕是难。”

      知道水袖不了解其中关窍,她好心解释道:“薛太后家的,顾阁老家的,等等等,一堆子侄都在等着陛下挑选。”

      “陛下如果想要坐稳帝位,最好的方式就是娶他们。”

      “扶公子,怕是做不了凤君。”

      水婳指尖一点,冲着窗外:“新送来的人就在那边,不知道新主子人怎么样。”

      撷芳殿内。
      鱼浮白正在研墨,小意温柔。

      少年阴郁而俊美,宽大精致的袖袍懒懒散散披在身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眸中雾气散去些许,露出内里潜藏着的试探。
      然后他笑了,笑容极轻极淡,像是月光落在冰面上。

      “陛下来了。”
      于是他主动撩起袖袍,施施然跪在大殿的中央。

      萧晚卿踏入殿门时,最先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少年的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双膝触地,腰背笔直却又轻轻前倾,衣料如流水般四散开来,衬得他整个人像是副精心布置的画。

      他的发丝有几缕垂落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目,越发显得那张脸清俊出尘。

      这张脸,和某个人有些像。
      虽不说是十成十,眼角眉梢处还真是如出一辙。

      鱼浮白依旧垂首,头压得更低了,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后颈,肩背恰到好处一颤,很容易让人生出几分怜意。

      整个人跪在那里,安静地且乖巧地等待被拆卸。

      萧晚卿步履未停,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嘴角微微一弯,显然不是满意。

      她很是玩味,有人送了一个西贝货给她。

      萧晚卿绕过他,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坐下后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之上,指尖轻轻点着。

      姿态松弛,像只慵懒的猫,却偏偏有种叫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势。

      “起来。”
      她终于开口,语气寡淡。

      鱼浮白依言起身,动作缓慢而克制,每一个关节都经过了精密算计。

      他唤了一声,不高不低,像是在不胜惶恐:“陛下。”

      案台之上有盘紫莹莹的葡萄,鱼浮白藏在袖里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主动侍奉,又像是怕自己唐突了圣驾,最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副“全凭陛下吩咐”的乖顺模样。

      萧晚卿从头到尾都在注视着鱼浮白的一举一动,见他如此,不由得哂笑,便遂了他的意,抬了抬下巴,施恩般地开口道:“过来,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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