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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金澜游暮(27) ...

  •   少年这才微微侧目,极快瞥了一眼花满蕊,但只是一瞬,他蜻蜓点水般看过眼前之人后便又把目光转了回去,神色不改。

      也是个看不出在想什么的人,叶繁枝默默想。

      张冠柳似乎这才发现还有个人似的,浑浊的眼珠露出些莫名的笑意,他转向花满蕊:“原来是花家这种富商大户家的孩子,老夫以为这种家境出来的人,一定都是教养得当才对,竟也能说出这种话来吗?难道是平日里耳濡目染,所以只看别人给自家孩子训训话,都觉得是在羞辱人?”

      花满蕊并不接话,只定定看着那孩子,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张冠柳像是得了什么鼓励似的,一手重重拍在那孩子肩膀上,枯瘦干瘪如老树枝一样的指节深深掐进突出的骨节里,“哦,老夫想起来了,听说黎颂泽的第三位徒弟,貌似不是花家正儿八经送去松雪峰的?”

      他又一寸一寸地挪着眼神,看向叶繁枝:“好像是……是你捡回去的?哎呀,虽然许多人都赞颂黎颂泽四处行侠仗义,但总不能总是收些破烂在松雪峰上堆着吧,若是长此以往下去,那峰上的冰,恐怕都要化了变成臭水沟了啊!”

      叶繁枝懒得和他废话,只抬手一鞭就猛然朝张冠柳抽了过去,虽然未曾施加半分灵力,但张冠柳居然还是躲闪不及,硬生生用面门接了这一下,他的脸上瞬时便出现了一条约三寸长的血痕,直直从眼角划到嘴边,只伤皮不伤本,猛一看仿佛是专程纹在脸上的刺青。

      他身边瞬间冒出来个身量中等的男子,看上去竟还比那衣衫褴褛的孩子矮上几分,他一边为张冠柳施了个疗愈术法,一边对叶繁枝道:“叶道长,你好歹也是黎仙师的徒弟,怎可如此随意出手伤人?”

      叶繁枝将泣云收回灵戒,随意白他一眼,“不挨打的时候嘴上什么脏话都说得出来,挨了打了知道什么仙师道长了?”

      “你……我……”

      那人脸上红了一阵。

      大概是看着张冠柳脸上的伤口并不能被他的术法所治愈,只能堪堪止住血,他的面上便更显窘迫起来。

      叶繁枝又道:“便是我养条准备用来咬人的狗,平日里也知道好生收着不让它惹是生非,怎么你们静雅派倒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狗咬人的时候不管,狗挨打了就知道叫唤了?”

      张冠柳怒道:“你好生说话!”

      但他很快面色一变——他张牙舞爪的表情不但牵动了脸上满布的褶子,也扯到了刚被划出来的新鲜伤口,是以很快气焰就灭了下去,只虚虚捂着脸“哎哟”了几声。

      叶繁枝冷笑:“张掌门这是想另一边也再来一下,弄成个对称的样式,和你身上这件什么……穿了之后可以变成凤凰的衣裳作个陪衬?”

      “叶道长……话不是这样说,我师父……”

      叶繁枝瞥他一眼:“我同你说话了吗?上次去静雅派给你师父松筋时并没见过你,怎么不过是几个月过去,他便找到适合他心意又灵根高的人选了吗?这么好的苗子,怎么不来月韵山高就,要到静雅派那按着地图走都会迷路的山坳里?”

      那人脸又白了半分,半晌憋出个礼来,低眉顺目对叶繁枝道:“实不相瞒,我确实是师父才收入门下不久的徒弟,名叫……”

      他忽然迟疑了一下。

      叶繁枝奇道:“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等那人回答,一旁的少年却开了口:“是啊,你叫什么?”

      许是很久都不说话的缘故,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正常的喑哑,是以叶繁枝并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但这人似乎被刺到了一般,他低下头咳嗽起来,同时少年的身子也狠狠颤动了一下,随后有血丝从嘴角溢出。

      叶繁枝看得出来这人似乎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把柄在少年手上,只随口道:“看不出来静雅派还修什么巫蛊之术?”

      眼前的人一脸茫然:“什么?”

      倒是少年把话接了过去:“要真是被什么蛊术迷了心智,还说得过去些。”

      “你住口!”那人反应过来,向叶繁枝走了一步,“我名叫张鸿……”

      他又顿了一下,“张明远。”

      叶繁枝点头:“原是你静雅派张家亲戚,我道怎么一回事呢,不过这明字不错,张冠柳起的?”

      张明远道:“正是师父赐名。”

      再看这张明远和那少年眉宇之间的相似程度,叶繁枝心里便有个大致的数了。

      ——一个当了掌门徒弟,一个却只能在掌门面前挨打挨骂,还要被当成用来指桑骂槐的靶子,左不过是有人为了投诚而卖家人的事情,改个名字也不算稀奇。

      这种故事叶繁枝在话本上看过不少,就连外出游历时也见过些活生生的例子,便不觉得是什么新鲜的事情,是以并不动容。

      ——许也是因为自己从小便没了家人的缘故,所以叶繁枝对这种事情会看得格外冷淡些。

      叶繁枝自嘲一笑。

      然而这一笑在张冠柳看来却是明晃晃的挑衅,他横眉一竖,“叶繁枝,你欺人太甚!这次老夫带领徒弟们来月韵山,是为着参加道盟大会,不是来同你私斗的。本来你说嘴老夫两句,老夫只会觉得你还年轻,少不经事,不与你过多计较,可现在这伤痕可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消下去的,若是见了月韵山山主,这可如何交待?”

      叶繁枝知道他这是在威胁,又觉得他这过家家一般的威胁太可笑了些,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冷,“你想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若是你愿意,大可以抱着月清风的腿哭诉一番,让他看看当年和他抢我家师尊做长老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再让大家瞧一瞧,一个连普通修士平常一击都挡不下来的掌门,究竟是什么样的货色。”

      “你……!”

      叶繁枝懒得听他再说些歪门邪理,转身领着花满蕊就要走,却好似听见自家师妹极快极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凭借多年和她相处的经验,叶繁枝能判断出这一声不是为她而叹的。

      那该是……

      叶繁枝顺着花满蕊漠然的眼神,看到了那嘴角血丝已然凝固发黑的少年。

      她想起当年初见她时,她身上也有些青紫不一的伤痕。

      是这少年让花满蕊想起了当年的她自己吗?

      若花满蕊在花家是如此处境,倒是可以理解前些日子她为何会那样对待去花家寻她的人了。

      那么现在,见到同样处境的少年,花满蕊定然是希望能帮一帮他的吧?

      就像救了当年的自己一样?

      虽然花满蕊口头上不说,看上去也几乎对什么东西都漠不关心,还从来不过多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叶繁枝能感觉出来,她这师妹其实是一个内心很柔软的人,只是不怎么外露她自己的情绪而已。

      胸口处的那枚云纹吊坠似乎有了微热的触感。

      于是叶繁枝又转回身来,对张冠柳道:“不若这样,我帮你把这脸上的痕迹消了,这下旁人便不会知道你受过这种伤;而我看着,你似乎也不大喜欢这小子,我却觉得他眼神不错,张掌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他给了我做徒弟,以后论起来,我们松雪峰与静雅派便也没什么芥蒂了,如何?”

      平心而论,叶繁枝这番话讲得并不客气,也不是个求人的态度,然而张冠柳也并非常人,是以竟真的低头思索起来。

      张明远显然是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谈判方式,只愣在一旁,半晌才想起来偷偷打量叶繁枝,但又害怕被她发现,只瞥两三下又快速收回目光,眼珠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不想那少年却先开了口:“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做你徒弟?”

      此话一出,不光是张冠柳和张明远,连叶繁枝都愣了一愣。

      她很快反应过来:“孩子,那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听你的话?”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大,大概是竟不知世上还有除了打和骂以外的第三种沟通方法,于是便不说话了,偏过头去。

      这下他脖颈处的勒痕便更加明显,不过显然不是自己弄的。

      叶繁枝瞥张明远一眼,心平气和对少年道:“你很有主见,但不该在这个时候用。”

      少年又转过头来,一双黑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只死死盯着叶繁枝。

      这样的眼神几乎要和花满蕊当年才坐到折柳居那张小方凳上时一模一样,看得叶繁枝有点恍惚,她赶紧看向身侧——果然,花满蕊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是眼中多了些肯定。

      叶繁枝便又直直对上少年的目光,“孩子,你如果想要自己说的话有人听,那只有两种方法。”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在少年眼前晃了晃,“一种,是你的靠山够硬,”她把拇指收回,只余一根食指虚虚在少年眉心点了一点,“另一种,是你自己的拳头够硬。”

      闻言,少年的瞳孔也微微放大。

      叶繁枝见他明白了,便把食指也爽快收回,狡黠一笑:“而我很幸运,刚好两样都有。所以,你现在只能听我的。”

      少年的脸又黑下去。

      张冠柳不知是琢磨出了个什么味儿,又叫嚣起来:“虽然叶道长有黎仙师这么大个靠山,但现下叶道长并未上过武擂台,如何便说自己的拳头也够硬?”

      他瞥过花满蕊,“倒是这位花道长,昨日一箭将人射了出去,有几分威风。”

      叶繁枝并不理会他的挑拨离间:“只怕我今日或是明日出手,只一招就把你们都打得满地找牙呢。”

      张冠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来,“你且先过了这灵核重验再说吧,叶、道、长。”

      说完,他领着静雅派寥寥几人就要走。

      叶繁枝看那少年一眼,又看花满蕊一下,又再度看回那少年,“喏,你不用听那姓张的乱放……咳咳,乱说话,你只告诉我,愿意不愿意做我徒弟?”

      那少年顶着张冠柳不干不净的骂声,竟也看了花满蕊一眼,死气沉沉道:“不做你徒弟。”

      张冠柳在一旁冷笑:“真看不出来,你原是如此忠心的狗,不像有些人,走了大运便忘了自己怎么来的,只顶个姓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作威作福狗仗人势了。”

      叶繁枝懒得同他饶舌,只对少年道:“不错,倒是个从一而终的倔脾气,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又看花满蕊一眼,只一下便收回目光,定定看着眼前某处,半天才一字一顿道:“澈、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金澜游暮(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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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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