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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金澜游暮(9) 哐当。 ...
哐当。
屏风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
叶繁枝第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余光看向武强。
后者神色如常,淡然道:“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向外提起。”
她旋即转过身,盯着叶繁枝的眼睛,“我总觉得和叶姑娘有缘,叶姑娘觉得呢?”
就凭这两句话与她散发出来的气场,叶繁枝几乎可以认定眼前之人就是金游城城主,又想起刚进城时感受到的魔气,加上武强几次三番的暗示,想来她要说的事情许是与这入城大阵失效有关,于是叶繁枝挑了个最不会出错的回答:“相逢即是有缘,哪怕先前不曾见过,现下也可做朋友了。”
武强笑道:“倒是如此。”
说罢,她又转过头去,直直盯着不远处那屏风,身子往后靠了靠,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
祝啾啾奇道:“诶店家,你还没说清楚呢,这宝石怎的是骨灰做的?发生了啥?”
武强摇头:“且不急,先听戏吧,常宁准备了这许久,这出戏可是他的拿手本事。”
话音刚落,屏风后便传来一声悲切的长音:
“心难舍,相思几时落?怎被相隔,迤逗我许多?不知再见年几何,泪线如珠堕。”
屏风从忽地两边散开,屋中灯火也瞬间暗了许多,常宁着一身纯白大袖,背对着众人虚虚立在那处,青丝如墨长铺身侧,微微偏头,眼中竟真有泪珠如檐边悬水般滚落下来。
他继续唱道:“红尘千丈难参破,怎知病果,经年春风过,尽是虚——张罗。”
常宁彻底转过身来,却一直用袖子半遮着颜面,腰肢软似蒲柳,舞动时轻盈灵巧,双眸微红,眼下泪痣时隐时现。
这种感慨爱情的戏码叶繁枝在探云阁时看过很多,最让人难过的无非就是情到浓时经历生离死别,又或是相爱之人因着种种现实阻碍而不能长相厮守,所以她并不多感兴趣,倒是一旁武强的反应更吸引她的注意力。
——武强定定看着台上的常宁,却又好像并没在看他,只是直直盯着前方某一处,而眼中却已噙满泪水,在眼泪将要滴落时深吸一口气,将其硬憋回去,同时手中握上脖颈上的那枚蓝宝石,手指仔细地描摹过它的轮廓。
再看常宁,他似乎也唱到情深意切之处,声音中带上了几丝颤抖:“念当年云窗同坐,不知今日将永隔!”
忽地,他将身上白衣匆匆抖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衣,屋中的灯火彻底熄灭了,只剩屏风旁稀稀落落几根红烛映照着常宁憔悴哀恸的脸庞。
他敛目颤睫,跌坐在地,念了些有的没的,最后起调,伏在地上仰头长叹:“只愿卿卿身长锁,佛前求得,往后勿念我!”
一滴热泪从常宁眼中滑落,正巧流过他那枚蓝色的泪痣,还不等人细细品味他眼中的不舍,屏风便“唰”地一声合上了。
灯火也霎时亮了起来。
武强热泪盈眶地点着头,似在回味,她轻声道:“不错,是出好戏。”
叶繁枝问:“想来常宁也是唱过多次了,武掌柜怎的看起来却是第一次听?”
武强眨过几次眼,但眼中还是隐隐有着泪水,她也并不避讳,用晶亮的眼睛看向叶繁枝,“之前常宁唱这戏时,我都忙得抽不开身,顶多听个两耳朵,今日才得空来从头到尾地看一场——还得是沾了叶姑娘的福气。”
叶繁枝看着她通红眼眶下微微笑着的嘴唇,也看着她明显不是强撑出来的释然表情,心里便有些决断了:台上那常宁是唱戏的一把好手,台下这位武城主倒也是不遑多让。
她看人向来很准,这次定然也不会看错。
所以这两人并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虽不知入城大阵和现在唱的这出戏有什么关联,但她面上也还是得体笑着:“掌柜这话抬举我了。”
一旁祝啾啾挠着头插嘴:“不是,这就唱完了?我也没听出来个什么名堂啊?”
一旁的江盛水鼻尖也是微红的,他靠了过来,声音有些瓮:“常公子唱的这个故事,大意是一对相爱的人,好不容易从重重束缚的家中逃出来后,却发现女方患上了重病,男方为了治好女方的重病,四处求神拜佛,最后找到个献祭自己,换得女方痊愈的方法。男方趁着女方熟睡时用了这方法,过奈何桥时,求过阴差,返回阳间见了睡着的女方最后一面。”
祝啾啾道:“哦……你咋这副模样,你觉得很感动吗?”
江盛水先是疑惑了一下,又见祝啾啾毫无波澜的表情,不由得轻咳一声,“世间能做到以命换命不求回报的程度,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值得感动的事情。”
祝啾啾若有所思地点头:“但是这也不能算是不求回报吧,这只是一个故事,并且它也要付了钱才能看,还赚了像你这样的人的眼泪……除非它是真事改编的,那倒是不错,只是不知赚来的钱财有没有到那故事里的姑娘手上。”
他说这话时,武强就坐在旁边静静听着,脸上倒是没什么神色变换,但叶繁枝也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江盛水许是一时语塞,没再接话,倒是迟守守道:“祝姐姐说得倒是不错,不过我更好奇,这戏的名字明明叫《返魂幽梦》,这‘梦’,却在哪里呢?”
祝啾啾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依我看来,这整场戏也就是个梦而已,编了个爱人情深的戏码,骗人的眼泪罢了。不然若是女方写的,那也把男人想得太好了些;若是男方写的,那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如果我要对一个人好,巴不得她什么也不知道,免得让人成日里对我愧愧疚疚的,但你看看这出戏,恨不能把‘我就是深情大好人’这几个字贴脑门儿上了,无趣无趣!”
武强这才开口:“祝姑娘是不相信世上会有人真的愿意以命换命吗?”
祝啾啾晃了晃脑袋,“倒不是不相信,只是这演得太浮夸了,整个一独角戏,深情得太刻意,店家,你喜欢这样的?”
还不等武强回答,江盛水先拍了拍祝啾啾的侧腰,压低声音对他道:“祝妹妹,我们是客,言多易失。”
武强颇不在意地挥挥手:“倒不必如此拘谨,祝姑娘说的不无道理,虽然只是娱戏,细究起来,的确如祝姑娘所言,有些只求情深,不看内里了。”
祝啾啾闻言,洋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脸的“我说得对吧”的开心神色,但叶繁枝总觉得武强此番必不可能是借她们一行人之口来敲打常宁的,否则没必要还特意叫人过来唱一出又如此点评,所以斟酌着开口:“细细想来的确如此,不过常公子的演出实在精妙,倒是弥补了许多这戏本身的问题。”
武强棕色的眼瞳微微放大,眼中泪水极快被似有若无的笑意压了下去——这是个认可的意思,于是叶繁枝大概明白武强的用意了。
——她对这出《返魂幽梦》是不大认可的,可毕竟这似乎是宁都坊的招牌戏目,总不能说自家的东西不好,现下演出者常宁也还在身旁,只得贬戏捧人一番。
至于为什么要借自己的口来捧……
叶繁枝看向武强手中握着的那枚蓝宝石。
是要给常宁这个人一种“武强虽觉得戏不好,但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觉得这戏不错”的感觉?
那么武强到底是喜欢常宁还是……
许是女人间特有的敏感心绪,她觉察到武强可能有的那一丝情感以后,竟没来由地看了江盛水一眼。
自己的师兄也微笑着看回来,顺手递过来一盏温茶。
叶繁枝伸手接过,继续道:“常公子定然是下了大功夫,他能演出这效果,可见是将这故事的情感揣摩透了,一想便知花了大心思。”
武强抚掌而笑:“的确,的确。”
她眼中却满是对叶繁枝的欣赏。
“叶姑娘,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真庆幸我当时将你请进了门来。”
这下叶繁枝彻底听懂了。
武强要的就是对常宁的捧杀。
她怎么说也算是早年间跟随师尊遍历过四方的,武强这等级别的暗示在她看来不过是小儿科一般的东西,她非常懂得如何顺着别人的意,也完全明白怎么教人喜欢自己,所以她只是微笑道:“全是缘分。”
武强又抚摸起手中宝石,略有些怀念地说:“一聊起来倒是忘了这事。”
她转向祝啾啾:“我的爱人,便是我在睡梦中时过世的。当时我身患恶疾,大汗一场后醒来,发现自己病好了,正准备告知他这一喜事,却发现他竟就在我手边走了,我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才请当时还是武器坊的宁都坊原坊主将他的骨灰烧成了这般模样。”
说着,她抬起手中的宝石,它在摇曳的烛火中反射出不算耀眼的蓝光。
“当时烧制出来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很惊异,这竟是蓝色的,她们说这是他对我的思念,像海一样澄澈悠远。”
一旁刚才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的祝啾啾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能挠着脑袋支支吾吾地开口:“啊……这、这个……”
武强笑道:“不必紧张,我觉得你讲得有道理。”
祝啾啾只能尴尬一笑:“哈哈……”
叶繁枝也是没想到还有这茬,便问道:“那这出戏,是当年那班主用掌柜的故事写成的?”
武强却摇头,“这事情我几乎不曾对他人提过,你们是第一批听到我这故事的外客。”
顿了顿,她看着仍然紧紧闭着的屏风,释然一笑:“或许这也是缘分。”
这个回马枪倒是闹得让叶繁枝也有些不懂武强现在的意图了。
她到底是要捧杀常宁还是真心觉得常宁的出现算是她爱人的一个替身?
不,不对,现在叶繁枝不该纠结武强的私人问题。
可现在直接问武强关于金游城大阵的事情也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许久不带它出来,我先回房平复下心情。”武强晃了晃手中的宝石。
她站起身来,转身欲走时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对叶繁枝道:“我同叶姑娘十分聊得来,本想陪着叶姑娘夜游一番,却实在是有些不逢时机,可又不愿叶姑娘错过良辰,不知叶姑娘是否愿意由常宁领着四处转转?”
叶繁枝第一反应是拒绝,然而话还未说出口,武强却凑近了些,低声在她耳边道:“听闻方才叶姑娘上了楼去,殊不知夜间那楼,会移到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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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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